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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节

            “不是,”库尔图瓦说,“马车是从芒斯勒方向来的。”

            “夫银(人),”科尔布说(他是一个又高又大的阿尔萨斯人),“来了一位巴黎的许(诉)讼代理银(人),他要求与先生说话。”

            “诉讼代理人!……”赛夏尔叫起来,“听见这个名字我就讨厌。”

            “谢谢!”马尔萨克镇长说。这位镇长名叫卡尚,在安古莱姆当过二十年诉讼代理人,过去曾经负责对赛夏尔提出起诉。

            “可怜的大卫改不了老脾气,他说话总是不加考虑!”夏娃微笑着说。

            “一位巴黎的诉讼代理人,”库尔图瓦说,“这么说,你们在巴黎也做买卖?”

            “没?#23567;!?#22799;娃说。

            “你们在那里有个哥哥。”库尔图瓦笑了笑说。

            “当心,说不定是为了赛夏尔老爹遗产的继承问题,”卡尚说,“他干过一些可疑的买卖,这老头!……”

            科朗坦和德尔维尔走进屋内,向大家致意,说出自己的名字,然后要求与赛夏尔夫人和她的丈夫单独谈话。

            “很乐意。”赛夏尔说,“是为生意上的事吗?”

            “只是为您父亲的遗产继承问题。”科朗坦回答。

            “既然是这样,请允许让镇长先生参加谈话,他原?#21069;?#21476;莱姆的诉讼代理人。”

            “您就是德尔维尔先生吗?……”卡尚望着科朗坦说。

            “不,先生,是这位。”科朗坦指着诉讼代理人回答。德尔维尔欠了欠身。

            “嘿,我们?#38469;?#19968;家人。”赛夏尔说,“我们对邻居没有什么可掩盖的,也不用到我的书房去,那里没有生火……我们的生活是光明磊落的……”

            “你们父亲的生活倒有一些疑点,”科朗坦说,“也许你们不太乐意公开。”

            “这么说,难道有什么要使我们脸红的事吗?……”夏娃惶惑地问。

            “哦,不!那是年轻时代的一点小过失,”科朗坦说,极其冷静地设下了他那千百个圈?#23383;?#30340;一个,“你们的父亲给你们生了一个哥哥……”

            “啊!这只老熊!”库尔图瓦叫起来,“他不怎么?#19981;?#20320;们,赛夏尔先生,他还?#38405;?#20204;保密,这个阴险的?#19968;鎩?#21834;!他那时对我说:‘等我?#19976;?#20102;眼睛,你就会有好?#25151;?#32599;。’我现在明白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哦,请您放心吧,先生!”科朗坦对赛夏尔说,一边用眼角瞄睃夏娃的动态。

            “一个哥哥!”医生叫起来,“那遗产就得分两份继承了!……”

            客厅的壁板上陈列着一些尚未加上文字说明的美丽的版画,德尔维尔装作观看这些版画。

            “哦,您放心吧夫人,”科朗坦看到赛夏尔夫人漂亮的面容上呈现吃惊的表情,便这样说,“只不过是个私生子问题。私生子的权利与婚生子不同。这个孩子现在穷愁潦倒,根据遗产数量,他有权得到一?#26159;?#20320;们的父亲留下了几百万……”

            听到这“几百万”几个字,客厅里的人异口同声叫起来。这时候,德尔维尔也不再观赏版画了。

            “赛夏尔老爹,几百万?……”胖子库尔图瓦说,“谁告诉你们的?某个庄稼汉吧?”

            “先生,”卡尚说,“你们不是税务局的人,所以可以?#38405;?#20204;说说实在的情况……”

            “请你们放心,”科朗坦说,“我可以向你们以荣誉担保,我不是国?#20063;?#19994;部门的人。”

            卡尚刚才示意大家安静,听到这句话不由自主地作了一个表示满意的动作。

            “先生,”科朗坦接着说,“即使只有一百万,那私生子的一份也是很可观的。我们不是来打官司的,相反,我们来向你们提议给我们十万法郎,如能以?#31169;?#20915;,我们也就回去了……”

            “十万法郎!……”卡尚打断科朗坦的话,叫喊起来,“可是,先生,赛夏尔老爹在马尔萨克留下二十阿尔邦葡萄园,五座小田庄和十阿尔邦草地,却没有一个里亚……”

            “我一点不想说谎,卡尚先生,”大卫-赛夏尔插话说,“尤其是在利害关系上……先生,”他对着科朗坦和德尔维尔说,“我父亲除了这些财产,还给我们留下了……”库尔图瓦和卡尚向赛夏尔打暗号,叫他不要说,但是没有效果,赛夏尔加上一句。“留下了三十万法郎。这样,他的遗产大?#21152;?#20116;十万法郎。”

            “卡尚先生,”夏娃-赛夏尔说,“按法律规定,给私生子的份额该是多少?……”

            “夫人,”科朗坦说,“我们不是豺狼虎豹,我们只要求您当着这些先生的面发誓:你们没有从继?#24515;?#20844;公的遗产中得到超过十万埃居的现金,这样我们就好商量了……”

            “先请您以名誉担保:您确实是诉讼代理人。”这位安古莱姆前诉讼代理人对德尔维尔说。

            “这是我的护照,”德尔维尔对卡尚说,一边向他递过去一张折成四折的纸。“这位先生并非你们以为的那样是产业总督察,你们放心吧!”德尔维尔又补充一句,“我们极为关心的,只是赛夏尔遗产继承的真相。我们现在知道了……”

            德尔维尔彬彬有礼地搀住赛夏尔夫?#35828;?#25163;,把她领到客厅的一头。“夫人,”他轻声对她说,“如果这一问题不涉及格朗利厄家的荣誉和?#24052;荊?#25105;是不会同意这位佩带勋章的先生想出的这个主意的。但是,请您原谅他。这是为了揭穿一个谎言,您的兄弟利用这一谎言骗取了那个高尚家庭的信任。现在,您不会叫人相信您给了您兄弟一百二十万法郎来购买鲁邦普雷地产……”

            “一百二十万法郎!”赛夏尔夫人大叫一声,面色顿时变得惨白,“他从哪里弄来的,这个倒霉的?#19968;錚俊?br />
            “啊!所以嘛,”德尔维尔说,“我担心这?#26159;?#26469;路不明。”

            夏娃眼睛里含着泪水,周围的人也发现了。

            “说不定我们给你?#21069;?#20102;一个大忙,”德尔维尔对她说,“?#20048;?#20320;们受这一谎言的连累,那后果可能非常危险。”

            德尔维尔向众人告别,走了,留下赛夏尔夫人坐在那里,面无血色,腮边挂着泪水。

            “去芒斯勒!”科郎坦吩咐赶车的小伙子。

            从波尔多驶向巴黎的驿车夜间在这里经过,里面只有一个空位子。德尔维尔借口要处理事务,请科朗坦让他?#21152;?#36825;一位子。但实际上,他是?#23578;?#33258;己的旅伴。那巧妙的交际手腕和处理?#34385;?#30340;冷静态?#30830;路?#26159;他的职业习惯。科朗坦在芒斯勒呆了三天,没有找到动身的机会。他只好向波尔多去信,预订一个去巴黎的位子。他回到巴黎时,已是他出发后的第九天了。

            这?#38382;?#38388;里,佩拉德每天上午要么去巴希,要么去巴黎的科朗坦家中,打听科朗坦有没?#35874;?#26469;。在第八天,他在这两处寓所各备下一封用他们的密码写的信,告诉他的朋友自己受到什么样的死亡威胁,莉迪?#35805;?#26550;,以及他的仇人为她准备的可怕下场。佩拉德过去一直攻击别人,现在自己也受到?#26031;?#20987;。虽然科朗坦不在身边,贡当松还可以助他一臂之力,所以他仍然维持着阔佬的外表。尽管暗藏的敌手已经发现了他,但他还是沉着地认为在这一战场?#22799;?#25235;住一些希望。贡当松利用他所了解的一切情况来寻找莉迪的踪迹,希望能发现藏匿她的房子。日子一天天过去,越来越表明什么消息也打听不到了,这叫佩拉德每时每?#35848;?#21152;绝望。这位老侦探部署十二至十五名最能干的警察在自己身边,并有人监视麻雀街四周以及他以阔老身份与杜-瓦诺布尔夫人在那里居住的泰布街。亚细亚为吕西安在格朗利厄公馆?#25351;?#36807;去地位限定了期限,在这倒霉期限的最后三天,贡当松没有离开这位老资格的前警察署长。敌对部族交战时使用的计谋在?#20048;?#19995;林留下的并被库柏①大肆渲染的恐?#26391;?#24847;,与巴黎生活的细枝末节紧密相连。行人、店铺、出租马车、窗前站着的人,对于那些保卫老佩拉德生命的带号码的人来说,具有重要意义,就像库柏小说里一?#38382;?#24178;,一个河狸洞,一块岩石,一片野牛皮,静静停着的一只小船,水面上的一片树叶,都具有重要意义一样。

            ①库柏(一七八九-一八五一),美国小说家。

            “如果那个西班牙人确实走了,你就丝毫不必担心了。”贡当松对佩拉德说,向他表明他们可以高枕无忧。

            “如果他没有走呢?”佩拉德说。

            “我手下的一个人紧跟着他的马车走了,可是到了布洛瓦,我的这个人被迫下了车,没能追上他的马车。”

            德尔维尔返回巴黎五天后的一个上午,吕西安接待了拉斯蒂涅克来访。

            “亲爱的,因为我们是至交,人家把这一协商任务交给我,我不得不前来,感到无限遗憾。你的婚事告?#25285;?#20877;也不能指望重结良缘。你不要再登格朗利厄公馆的门了,要娶克洛蒂尔德为妻,只能?#20154;?#29238;亲去?#20048;?#21518;,而她的父亲是个极端利己主义者,不会那么快死去,这些玩惠斯特牌的老手都会在牌桌?#32422;?#25345;很久。克洛蒂尔德将与玛德莱娜-德-勒依古尔-肖利厄一起去意大利。这个可怜的姑娘是那样爱你,亲爱的,必须有人在她身边才?#23567;?#20197;免发生意外。她本来想来看你,并且制订了出逃计划……这?#38405;?#30340;不幸是个安慰。”

            吕西安没?#35874;?#31572;。他一直望着拉斯蒂涅克。

            “然而,这是不是不幸?……”他的同乡对他说,“你能很容易地找到一个与克洛蒂尔德同样高贵和漂亮的姑娘!……德-赛里奇夫人出于报复,会给你再结一门亲事。格朗利厄家从来不想接待她,她咽不下这口气。她有一个外甥女,克勒芒斯-杜-鲁弗尔……”

            “亲爱的,自从上次我们一起吃夜宵以来,我和德-赛里奇夫?#26031;?#31995;不太好。她看见我在艾?#21051;?#30340;包厢里,跟我翻脸。我没有进行弥补。”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与一个像你这么漂亮的小伙子不会闹很久别扭的。”拉斯蒂涅克说,“这种太阳落山的情景我很清楚……在地平线上要?#26377;?#21313;分钟,而在女人心里要?#26377;?#21313;年。”

            “我?#20154;?#32473;我写一封信,已经等了一星期。”

            “到她家去吧!”

            “现在,确实该这样做了。”

            “你至少去瓦诺布尔那里吧?#20811;?#30340;那个阔佬要回请纽沁根吃夜宵。”

            “我知道。我上她那里去。”吕西安神情严肃地说。

            吕西安这一倒霉事件的消息由亚细亚立?#35848;?#35785;了卡洛斯。第二天,吕西安与拉斯蒂涅克和纽沁根来到那个假阔佬的家?#23567;?br />
            午夜时分,艾?#21051;?#21407;来的餐厅里聚集着这出戏里?#36127;?#25152;有的人物。隐藏在这些生命激流的河床下各自的利害关?#25285;?#21482;有艾?#21051;Α?#21525;西安、佩拉德,黑白混血儿贡当松和帕卡尔?#32982;?#26195;。帕卡尔今晚前来伺候他的女主人。亚细亚背着佩拉德和贡当松,?#27426;?瓦诺布尔夫人请来协助她的厨娘干事。佩拉德已给了杜-瓦诺布尔夫人五百法郎,想把?#34385;?#25805;办得像样些。他入席时发现餐巾里有一张小纸条,上面?#20204;?#31508;写着这样几个字:您入席时,十天期限已到。佩拉德把纸条递给身后的贡当松,并用英语对他说:“是你把我的名字放到这上面了?”贡当松借着烛光念出Mane,Teed,Phares①这几个字,将纸条放入自己的口袋。他知道辨认铅笔字迹极其困难,尤其是一句用大写字母排列的句子,因为笔划就跟数学符号一样,不是曲线就是直道,从中无法辨认写草书时?#20013;?#30340;习惯。

            ①据全经记载,巴比伦摄政王伯沙撒欢宴时,看见墙上显现这三个字。意为?#20843;?#37327;、分?#20445;?#39044;示其王国即将崩溃,其人危在旦夕。

            这顿夜宵没有任?#20301;?#24555;的气氛。佩拉德明显地显得心事重重。能闹腾的寻欢作乐的青年中,今天在场的只有吕西安和拉斯蒂涅克。吕西安怏怏不乐,若有所思。拉斯蒂涅克饭前刚刚输了两千法郎,吃喝时考虑着如?#25991;?#22312;饭后把这?#26159;?#25438;回来。三个女人对这样的冷淡气氛感到惊讶,彼此面面相觑。这种腻烦情绪使饭菜也失去了滋味。吃夜宵也跟看戏或看书一样,有它的偶然性。最后一?#26391;翹亲?#27700;果冰淇淋。大?#21494;?#30693;?#21202;庵直?#28103;淋呈金字塔形状,盛在一个小玻璃杯中,表面有各种小块的美味?#20146;?#27700;果,而并不影响它的形状。这冰淇淋是杜-瓦诺布尔夫人在托尔?#24515;?#24215;里订的,这家有名的店铺就在泰布街和大马路交汇的拐角上。食品送来时,厨娘叫黑白混血儿给冷饮?#35848;?#24080;。贡当松看送货?#35828;?#35201;求不很自然,扔过去一句话:“你不是托尔?#24515;?#24215;里的吧?……”然后又立即上楼了。帕卡尔趁他不在时已经把冰淇淋?#25351;?#20102;客人。黑白混血儿刚走到房门口,监视麻雀街的一名警察在楼梯上叫起来:“二十七号!”

            “什么事?”贡当松问,?#24444;?#36305;下楼梯。

            “告诉老爹,他的女儿回来了。可是,天哪,成了什么样子!叫他快来,她要死了!”

            贡当松回到餐厅时,已经喝得醉醺醺的老佩拉德正吃着冰淇淋上的一颗小樱桃。人们正在为杜-瓦诺布尔夫?#35828;?#20581;康干杯。阔佬给自己斟了一杯康斯当斯酒,一饮而尽。将要告知佩拉德的那个消息使贡当?#23578;?#31070;不定。尽管如此,他返回餐厅时,看到帕卡尔凝神盯着阔佬,不觉十分吃惊。德-尚碧夫?#35828;?#36825;位仆?#35828;?#20004;只眼睛就像两团火。这一发现虽然重要,但是黑白混血儿不能耽误自己的?#34385;欏?#24403;佩拉德把空杯放回桌上时,他向自己主人俯下身去。

            “莉迪回家了,”贡当松说,“情况很不好。”

            佩拉德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用法国骂人话中最有法语味的骂了一句。在座的所有宾客都大惊失色。佩拉德自知出言不当,承认了自己?#20146;?#25171;扮,并用标准法语对贡当松说:

            “给我找一辆出租马车……我走了。”

            所有的人都起身离席。

            “那么你是什么人?”吕西安大声问。

            “对!……”男爵说。

            “?#20219;?#27779;对我说过,你装英国人?#20154;?#36824;像,?#19968;?#19981;相信他说的呢。”拉斯蒂涅克说。

            “这是哪个破产者?#35835;讼冢?#26460;-蒂耶高声说,“我已料到了!……”

            “巴黎真是个怪地方!……”杜-瓦诺布尔夫人说,“一个商人在他自己的地区破产后,又可以到香榭丽舍大街以富豪或花花公子的面目出现,而不会受到惩处!……哦!我真倒霉,破产总是跟着我。”

            “人说红颜薄命,”艾?#21051;?#20174;容地说,“我的不幸与克勒奥帕特拉①很相似,是蝰蛇缠住了我。”

            ①克勒奥帕特拉:古埃及女王。

            “我是什么人?……”佩拉特在门口说,“嘿,你们会知道的!因为,如果我死了,?#19968;?#20250;从坟墓里出来。每天日夜来拽你们的?#29275; ?br />
            他说最后这几句话时,眼睛盯着艾?#21051;?#21644;吕西安,然后,趁众人还在惊诧的机会,轻捷地脱身走了。他想?#24444;?#36305;回家去,连马车也不等了。到了街上,亚细亚像当时从舞会出来的?#20061;?#37027;样裹着一块黑色?#26041;恚?#22312;马车进出的大门口用胳膊挡住了这个暗探。

            “佩拉德老爹,快叫人操办临?#24080;?#20107;吧!”她对他说,那声音已经向他预告了?#21482;觥?br />
            那里停着一辆马车。亚细亚上车后,马车风一般?#27801;?#32780;去。一共有五辆马车,佩拉德手下的人毫无所知。

            科朗坦回到了他的乡间别墅。那是小城巴希的维涅街上一处最宁静幽美的处所。他在那里被看作是一位酷爱园艺的商人。他到家后见到了友人佩拉德的那封密码信。他顾不上休息,重新登上送他回来的那辆马车,叫车夫驶向麻雀街,到那里后只见到卡特一人,从这个弗朗德勒女人口中,他获悉莉迪已经失踪,对佩拉德和他自己如此缺乏预见感到吃惊。

            “他们还不认识我。”他想,“这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一定要弄清楚他们是否要杀死佩拉德。如果是这样,我就不能再露面了……”

            越是卑鄙无耻的人,越看重自己的生命。这样的生命时时刻刻成了一种抗议,一?#30452;?#22797;。科朗坦下楼回到自己家里,扮装成一个衰弱的小老头,穿一件?#24503;?#33394;小礼服,戴上狗?#20332;?#20551;发。出于对佩拉德的友情,他又徒步返回来。他想对手下最忠勇的编号人员下达命令。他沿着圣奥?#36947;捉中?#36208;,准备从旺多姆广场到圣罗克街去。这时,他看见前边有一个姑娘,脚穿拖鞋,衣着打扮很像妓女:她穿一件白色上衣,头戴睡?#20445;?#19981;时发出?#24178;?#25277;泣,抽泣中?#24615;?#19968;些情不自禁的诉苦。科朗坦走到她前边几步,认出她就是莉迪。

            “我是你父亲康奎尔先生的朋友。”他用自己本来的声音说。

            “啊!这回我遇到可以信赖的人了!……”她说。

            “你要装作不认识我,”科朗坦继续说,“因为,凶恶的敌人在跟踪我们,我们不得不?#20146;?#25171;扮。给我说说你的遭遇吧……”

            “哦,先生!”可怜的姑娘说,“我可以告诉你,但不要对别人讲……我受到玷污,被糟蹋了,却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你从什么地方来?……”

            “我不知道,先生!我是匆匆忙忙逃出来的。我走过多少条街,拐了多少个拐,总觉得有人在追我……每碰上一个模样老实的人,便问他去林荫大道①怎么走,以便由此去和平街。已经走了……现在几点钟了?”

            ①指巴黎?#24515;?#24052;?#24247;?#24191;场与玛特莱娜广场之间的林荫大道。

            “十一点半。”科朗坦回答。

            “我是黄昏时分逃出来的,已经走了五个小时了!……”莉迪大声说。

            “好了,你一会儿就能得?#21483;?#24687;,见到好心的卡特了……”

            “哦,先生,对我来说,再也不会有宁静了!我只想进坟墓得到安宁。如果人们认为?#19968;?#26377;资格进修道院的话,我将去那里等待这一宁静的来临……”

            “可怜的小姑娘,你竭力抵抗了吗?”

            “当然,先生。啊,如果您知道我落到了一帮多么卑?#19978;?#27969;的人手里……”

            “大?#21734;阅?#20351;用了催眠术?”

            “哦,是这样!”可怜的莉迪说,“我再坚持一下,就能到家了。我觉得全身无力,头脑?#19981;?#26127;?#33080;痢?#21018;才还以为是在一座花园里……”

            科朗坦抱起莉迪。莉迪已经失去知觉。他将她抱上楼梯。

            “卡特!”他喊道。

            卡特走出门来,发出欢快的叫声。

            “你别高?#35828;?#22826;早了!”科朗坦以?#33796;?#30340;口吻说,“这姑娘病得很重。”

            莉迪被放到床上,卡特点起两支蜡烛。烛光下,莉?#20808;?#20986;了自己的?#20801;搖?#22905;神经有点错乱,一会儿唱起优美的舞蹈前奏曲,一会儿大喊大叫,说出她听到的那些可怕话语。她的美丽的面部印着一道道青?#20064;摺?#36807;去的生活是那样纯洁,而这十天却遭受这样的耻辱,她将这两者的回忆交织在一起。卡特在哭泣。科朗坦在?#20801;?#37324;踱来踱去,不时停下脚步,察看莉迪的情形。

            “她在抵她父亲的债!”他说,“到底有没有天公?哦,我没有娶妻,这就做对了……一个孩子!我敢肯定,就像哪一位哲学家说的,一个孩子,就是向灾难交付的人质!……”

            “哦!”可怜的孩子从床上坐起来,散乱着美丽的头发,说,“卡特,我不应该躺在这里,我应该躺到塞纳河底的泥沙上……”

            “卡特,你这样哭哭啼啼看着这孩子,是治不好她的病的。你应该去请一位医生来,先请市政府的医生,再请德普兰先生和比昂雄先生……必须救治这个无辜的姑娘……”

            科朗坦便写了这两位名医的地址。这时候,有人上楼来。他对楼梯的每个台阶?#24049;?#29087;悉。门开了,佩拉德满头大汗,脸色紫青,两眼布满血丝,像海豚一样喘着气,从房门口向莉迪的?#20801;?#20914;去,嘴上喊着:“我的女儿在哪里?……”

            佩拉?#39540;?#21040;科朗坦伤心地指了指,便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一位园?#21344;一?#30528;爱心培育了一朵鲜花,如今这朵花从枝头上掉落下来,被一个农民带铁掌的鞋踩烂了。莉迪的情形就如这朵花。这一形象映入佩拉德充满父爱的心?#23567;?#20320;们可以理解,他承受着多大的打击。大?#21355;?#27700;从他的眼中掉落下来。

            “有人哭了,这是我父亲。”孩子说。

            莉迪还能认出自己的父亲。她站立起来。当?#20808;说?#22352;到一?#27431;?#25163;椅上时,她跪到父亲面前。

            “?#21494;?#19981;起你,?#32844;鄭 ?#22905;说,那话音像刀子一样剜着佩拉德的心,他同时感到头顶上似乎挨了沉重的一棒。

            “我要死了!……噢,这些坏?#22467; ?#36825;是他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科朗坦想救助他的朋友。他看见佩拉德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中毒而死!……”科朗坦心里想,“啊,医生来了。”他听到马车声,高声说。

            来的人是贡当松,他已除去了黑白混血儿的?#20146;啊?#20182;这时正听见莉迪说话:“父亲,这么说,你就不原谅我了吗?……这可不是我的过错啊!(她没有发觉父亲已经死了)哦,他的眼睛这样瞪着我……”可怜的疯孩子说。贡当松听了这些话,怔住了,?#36335;?#25104;了一尊雕像。

            “应该给他合上眼睛。”贡当松把佩拉德的尸体放到床上,说。

            “我们在干?#26391;攏?#31185;朗但说,“把他抱到他自己?#32771;?#21435;吧。他女儿已经半疯,如果发现他死了,就会彻底变疯,她会以为是自己杀死了父亲。”

            莉迪看见别人将父亲抱走,呆呆地站在那里。

            “这是我唯一的朋友!……”佩拉德的尸体被放到他?#20801;?#30340;床上后,科朗坦感慨地说,“他一生中唯一的念头就是?#23433;疲?#37027;是为了他的女儿!……贡当松,这为你提供了?#33796;怠?#27599;一种职业?#21152;?#33258;己的道德。佩拉德不该参与个人事务,我们管好公务就行了。但是,不管会发生什么事,我发誓,”他说,那语调、目光和手势都叫贡当松感到恐惧,“要为可怜的佩拉德报仇!我一定要找到害死他和给他女儿造成耻辱的人!……出于我的私利,考虑到我在世上的时间也不会太长了,我要冒着危险去进行报仇,要叫这些全都身强力?#36710;?#20154;剃光头,下午四点在沙?#34917;?#22330;①上西天!……”

            ①巴黎的沙?#34917;?#22330;是当时对犯人行刑的场所。

            “我将给你奋力相助!”贡当松激动地说。

            一个冷漠、拘谨、有条不紊,二十年来谁也没有见他动过一点点感情的人,此刻竟如此动情,确实没有比这一景象更令人激动了。这是烧红的铁棍,能熔化一切被它碰上的东西。这是贡当松的内心被触动了。

            “可怜的康奎尔老爹!”他望着科朗坦继续说,“他常常请我吃?#21462;前 ?#21482;有那些有恶习的人才善于做这种事——他常常给我十法郎让我去?#37027;?br />
            两个要为佩拉德报仇的人说完这几句?#30475;?#21518;,听到卡特和市政府医生上了楼梯,便去莉迪的?#32771;洹?br />
            “你到警察分局局长那儿去一趟,”科朗坦说,“国王的检察官可能认为这还不能作为追究法律责任的条件。我们可以叫人给巴黎警察?#20013;?#19968;份报告,也许会有些?#20040;Α!?br />
            “先生,”科朗坦对市政府医生说,“您将在这间?#20801;?#37324;看到一个死人,我认为他不是正常死亡。应我的请求,警察分局局长马上就要来到!请您当着他的面将尸体解剖,尽力找到毒药的痕迹,您一会儿还会得到德普兰先生和比昂雄先生的协助,他们是我派人请来为我挚友的女儿诊病的,她的状况比父亲更糟,虽然父亲已经死去……”

            “我看病不需要这两位先生帮忙……?#31508;?#25919;府医生说。

            “啊,那好!”科朗坦想,?#21834;?#20808;生,我们别为这事闹矛盾。”科朗坦接着说,“总之,我的看法是:刚刚害死父亲的与糟蹋女儿的是同一伙人。”

            天亮时,莉迪由于极度疲乏终于睡着了。这时候,那位著名的外科医生和年轻的大夫都来了。负责做死亡鉴定的医生已将佩拉?#34385;?#20307;剖开,正在寻找死因。

            “?#21483;?#22899;病人之前,”科朗坦对两位著名医生说,“请你们给一位同行帮一下忙,他在作一次死亡验证,这?#38405;?#20204;来说肯定很有兴趣,你们的意见对验尸记录肯定不是多余的。”

            “您这位亲属死于中风,”医生说,“有?#29616;?#30340;脑充血证据……”

            “各位先生,请你们仔细检查一下”科朗坦说,“看?#20174;?#27809;有什么毒药也能产生同样效果。”

            “胃里完全充满食物,”医生说,“除非?#27809;?#23398;仪器进行分析,我看不出任何毒品的痕迹。”

            “如果充分确认是脑充血症状,鉴于?#21202;?#30340;年龄,那就是可靠的死因了。”德普兰指着胃中大量的食物说……

            “他是在这里吃的东西吗?”比昂雄问。

            “不是?#20445;?#31185;朗坦说,“他是从林荫大?#26469;?#24537;赶到这儿来的,他到这儿发现自己女儿被人强xx了……”

            “这就是真正的毒药了,如果他爱自己女儿的话。”比昂雄说。

            “什么毒药能产生这样的效果呢?”科朗坦问,他没有放弃自己的想法。

            “只有一种,”德普兰对一切作了仔细观察后说,“那是一种产于爪哇岛的毒物,从一些?#20004;?#36824;不太熟悉的灌木中采来。那?#27490;嗄拘?#39532;钱子科,毒药用来涂在一种非常危险的武器……马来?#35828;?#27874;刃?#25506;?#19978;……至少有这种传说……”

            警察分局局长来了。科朗坦向他说出自己的怀疑,告诉他佩拉德在哪一家跟哪些人一起用了夜宵,请他起草一份报告。接着,他又将谋害佩拉德性命的阴谋以及莉迪被害成这种状况的原因告诉了分局长。然后,科朗坦走到可怜的姑娘的?#32771;洌?#24503;普兰和比昂雄正在那里给病人作检查。他在门口遇上了这两位医生。

            “两位先生,情况怎么样?”科朗坦问。

            “把姑娘送到精神病院去吧!万一她?#21507;?#20102;,分娩后还不能?#25351;?#29702;智,她会得精神忧郁症而死。要治好她的病,没有别的办法,只有给她母爱,如果能唤起母爱的话……”

            科朗坦给每位医生四十法郎金币。这时警察分局局长拉了拉他的衣袖,他便向局长转过身去。

            “医生认为他是正常死亡。”这位官员说,“由于他是康奎尔老爹,我就更难打报告了。他参与很多?#34385;椋?#25105;们不太清楚该把矛头对准谁……这类人常常‘奉命’而死。……”

            “我叫科朗坦,”科朗坦?#25112;?#23616;长的耳朵说。

            局长不由自主地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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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5 巴尔扎克作品 (http://www.9265430.com) 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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