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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节

            第二天早晨六点钟,两辆由警卫押送的车子从拉福尔斯监狱出来,向司法大厦附属监狱驶去。老百姓用生动有力的语言称这种因车为“生菜篮子”。

            闲逛巴黎街头的人,没有见过这种活动监狱的一定很少。大部分书籍虽然只写给巴黎人看的,但是,外地人如果能在这里读到对我们这种绝妙刑具的描写,一定会感到满意。谁知道呢,俄国、德国或奥地利的警察部门,没?#23567;?#29983;菜篮子”的国家的司法机关,也许能从中得到教益。某些异国如能模仿这种运送工具,对囚犯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

            这是一种非常难看的双轮马车,车身?#39542;?#33394;,内壁衬上一层铁皮,车箱分成前后两部分。前部有一条长凳,皮革的凳面,背后有一块挡板。这是“生菜篮子”的自由部分,是给一名执达吏和一名警察用的。一层坚固紧密的铁丝网?#25276;?#37096;与前部分隔开,铁丝网的高度和宽度完全与马车一致。后部车箱与公共马车一样,两侧各有一条木凳,囚犯便坐在这凳?#30001;稀?#39532;车后部有一扇不透光的门,门下有一块踏板,犯人从那里被装入?#30340;凇?br />
            “生菜篮子”这个别名是这样得来的:最初,这种马车四边透空,囚犯在?#30340;?#34987;摇晃颠簸,完全像生菜在篮子里被拨弄时一样。为了运送可靠,不出事故,车后有一名骑马的警察跟随。如果?#30340;?#36816;送的是押赴刑场执行死刑的犯人,那?#36879;?#26159;如此了。因此,犯人中途逃跑是根本不可能的。车箱内壁镶有铁皮,任何工具都无法破坏。犯人在被捕或入狱时?#23478;?#34987;仔细搜查,他们身上带的最多不过是怀表上的发条,最多用采锯断铁条,但对平面就没有用处。所以,巴黎警察部门以杰出的才能使之完美无缺的这种“生菜篮子?#20445;?#32456;于成为囚车的典范。这囚车将苦役犯?#36865;?#30417;狱,代替?#26031;?#21435;那种可怕的运货马车。虽然《曼侬-莱斯戈?#21457;?#19968;书对这种货车大加赞赏,它仍然是往日文明中丢?#35828;?#19996;西。

            ①法国十八世纪著名爱情小说,曼侬是书中主?#26031;?br />
            人们先用“生菜篮子”将首都各监狱中被控告的罪犯送到司法大厦由预审法官对他们进行审讯,用监狱的行话说,叫做“受训”②。如果属于轻罪,被告便在司法大厦接受正式审?#23567;?#22914;果属于重罪,即司法大厦里的人所说的“大案?#20445;?#21017;要把犯人从拘留所转移到司法大厦附属监狱,也就是塞纳省法院所在地。最后,死刑犯被装入“生菜篮子?#20445;?#20174;比塞特尔监狱送到圣雅克门。七月革命以来,圣雅克门成了执行死刑的场所。从前行刑的地点在沙滩广场,犯人被装在卖柴商用的那种运货小车里,从附属监狱拉到沙滩广场。由于慈善观念的发展,这些不幸的人再也不用在这段路程上受苦了。那种货车如今只用于搬运绞架了。有个著名的死刑犯登上“生菜篮子”后对他的同伙说:“现在是马儿的事了!”如果没有上述解释,这句话的意思就难以明白了。如今受极刑,哪里也比不上巴黎方便。

            ②法语?#23567;?#39044;审?#20445;╥nstruction)一词也有教育、训导的意义。

            这时候,两个“生菜篮子”一大早从拉福尔斯监狱拘留所出来,不同寻常地将两名囚?#38468;?#36865;到司法大厦附属监狱去。每个篮子各关一名犯人。

            十?#31181;?#20061;的读者,以及剩下的十?#31181;?#19968;读者中十?#31181;?#20061;的人,肯定弄不清下?#20889;驶?#38388;的重大差别;被控告者、犯人、被告、被监禁者、拘留所、法院或羁押所。因此,他们确实会惊奇地发现我们的全部刑法都在这里,下文即将对它作一个简单明?#35828;?#35299;释,以使读者?#22995;?#26041;面的知识,并使这个故事的结局一目了然。

            当人们知道第一个“生菜篮子”里装的是雅克-柯兰,第二个“生菜篮子”里装的是吕西安时,他们肯定会产生很大兴趣。吕西安在几小时之内?#30001;?#23618;社会的顶峰跌入黑牢的底部。两个同谋的态度各有特点。这决定命?#35828;?#20982;险的囚车经过圣?#25429;?#23612;街和马特鲁瓦街,从那里到达河堤,再从圣冉拱廊下驶过,然后穿?#32478;?#24220;广场。这拱廊如今成?#19997;?#24191;的市府大楼中塞纳省省长官邸的入口。这一路,吕西安-德-鲁邦普雷一直躲在角落里,避开过路行?#36865;?#21521;国车铁丝网的视线。而那个大胆的苦役犯处身于执达吏与警察之间,把?#31243;?#22312;囚车的铁丝网上。执达吏和警察对他们的“生菜篮子”的牢固很有把握,两人自由自在地聊?#30424;臁?br />
            一八三○年七月的日日夜夜以及猛烈的风暴和巨大的轰鸣声掩盖了在此之前发生的事件。这一年的后六个月,政治上的利益关系又完全吸引了法国的注意力,所以?#20004;?#27809;有人再能回忆起,或有的人勉强才回忆起那些个人、司法和金融的悲惨事件,不管这些事件是何等离奇。这些事件在这一年头六个月内层出不穷,能满足巴黎爱好打听消息的人一年的享受。必须指出,当时一名西班牙教士在一个妓女寓所被捕;德-格朗利厄小姐的未婚夫、风流倜傥的吕西安-德-鲁邦普雷在通向意大利的大路旁格莱兹小村被抓获;这两人都被指控犯有谋财害命罪,所?#20204;?#36130;高达七百万法郎。这消息一时震撼了巴黎。这桩官司引起人们议论纷纷,大?#21494;运?#30340;兴趣有几天竟然超过了对查理十世治下的最后选举结果的高度关心。

            首先,引起这一刑事诉讼的部分原因是德-纽沁根男爵的控告。其次,吕西安在即将成为首相私人秘书的时刻被捕,震动了巴黎社会的最高层。巴黎每一个沙龙里,不止一个年轻人都会回忆起,当吕西安博得美丽的德-莫弗里涅斯公爵夫?#35828;那?#30544;、所有女人都知道吕西安引起国家要人之一的妻子德-赛里奇夫?#35828;?#20852;趣时,自己曾经怎样羡慕过吕西安。最后,受害人以俊美外表在巴黎各个社交圈子,包括上流社会、金融界、妓女行?#23567;?#38738;年人中间和文人圈子内都享有盛名。两天来,全巴黎都在谈论这两起被捕事件。承办此案的预审法官卡缪索先生已经看到通过这一案子能使自己飞黄腾达。为了加快办案速度,他已下达指令,吕西安一旦从枫丹白露到达巴黎,便将这两名犯人从拉福尔斯监狱移送司法大厦附属监狱。卡洛斯神甫在拉福尔斯监狱只呆了十二小时,吕西安只呆了半夜,所以对这个监狱不必进行详细描述,而且它以后也被完全?#24917;?#20102;。至于犯人入狱登记的具体做法,则与司法大厦附属监狱相似,要说也是重复了。

            不过,在讲述刑事预审那可怕的一幕前,如上所说,解释一下这类诉讼的一般过程,还是有必要的。这样做的原因,首先,这一过程的各个不同阶段会在法国和外国得到更好的理解?#40644;?#27425;,那些对这方面情况毫不了解的人,?#38405;?#30772;仑治下立法者设计的刑法结构会大加赞赏。而且,这一伟大而壮观的法典?#19997;?#27491;面临着所谓固定刑罚制的威胁,这样做?#36879;?#20026;必要了。

            一个人犯了罪,如果属于?#20013;校?#21463;指控者就被送到附近的拘留所,关进又黑又小的囚?#25671;?#32769;百姓管这种国室?#23567;?#23567;提琴?#20445;?#36825;大概是由于犯人在里面又哭又喊,好像在奏乐。受指控的人从这里被带到警察分局局长面前,由局长开始预审。如果属于错抓,局长可以将其?#22836;擰?#26368;后,受指控的人被解送到省拘留所,听候检察官和预审法官随时提审。检察官和预审法官得到通知的快慢要?#31383;?#24773;严重的程度。他们来到后对尚属临时拘留的人进行审?#30465;?#39044;审法官根据对案情性质的推定,发出拘留证,将被控告人在拘留所监禁。巴黎有三座拘留所:圣贝拉日、拉福尔斯和马德洛奈特。

            请大家注意“受指控人”这个词的含义。我们的刑法对犯罪行为的提出有三种主要区别:指控、羁押、起诉。只要拘捕证尚未签发,被推定为犯罪或犯有严重不法行为的?#21496;?#26159;“受指控人”。拘捕证签发后,这类人便成了嫌疑犯。预审结束前,他们始终是嫌疑犯。预审结束后,法院一旦认为应将他们提交法院审判,王国法院根据检察长的?#26159;?#35748;为有足够证据将他们移交重罪法庭受审,他们就成了被告。因此,被怀疑犯罪的人,在到所谓国家法庭受审前,要经过这三个不同阶段,过三次筛子。在第一阶段,无罪的人拥有很多为自己辩白的手段:公众、看守、警察。在第二阶段,他们面对一位法官,与证人对?#21097;?#21463;巴黎某一法庭或外省法庭的审讯。到了第三阶段,他们要在十二名法官前受审,如果审判有误或?#31383;?#27861;律规定的方式审理,被告可以将这些法官作出的移送重罪法庭的判决提交最高法院,向最高法院上诉。当陪审?#21028;?#24067;被告无罪时,真不知道它对民众、?#22995;?#21644;司法当局造成怎样的侮辱。所以我们认为,在巴黎(我们不谈法院的其他管?#35282;?#19968;个无辜者坐?#34903;?#32618;法庭被告席上的这种事极不容易发生。

            在押?#31119;?#23601;是已被判刑的人。我们的刑法创立?#21496;?#30041;所,羁押所和监狱三种不同机构,分别关押嫌疑?#31119;?#34987;告和在押犯。监狱里允许用轻度刑罚,这是对轻度犯法者的惩处。羁押是一种身体受刑,某些情况下是一种加辱刑。所以,今天提出建立惩戒制度的?#21496;?#26159;要动摇这受人赞美的刑法。这一刑法中,各种刑罚分门别类,极为细致,而那些主张建立惩戒制度的人将会对小过失和大罪行进行几乎同样严厉的惩处。大家?#37096;?#20197;在“政治生活场景?#20445;?#35265;《一桩神秘的案件?#32602;?#20013;对共和历四年雾?#36335;?#20856;中的刑法与取代它的拿破仑法典中的刑法的奇异差别进行比较。

            在大部?#38047;?#27492;案相似的大案中,被指控者很快都成了嫌疑犯。司法部门立即发出羁押证或逮捕证。实际上,在绝大多数案例中,被指控者要么在逃,要么该是当场被捕。所以,如人们所看到的,只是作为执行机构的警察局,还有法院,以迅雷不?#25226;?#32819;之势来到了艾丝苔的寓所。这无论如何不是科朗坦出于报复而向司法警察告密的结果,而是德-纽沁根男爵对七十五万法郎盗窃案的揭发而造成的。

            第一辆囚车载着雅克-柯兰。当它驶到圣冉拱廊这狭窄而阴暗的通?#26391;?#36935;上交通阻塞,车子不得不在拱廊下停住。犯?#35828;难?#30555;透过铁丝网像红宝石似地炯炯发光,尽管前一天他还在装作生命垂危,连拉福尔斯监狱长?#23478;?#20026;必须为他请医生。这时候,警察和执达吏都没有回头看望他们的“?#19997;汀保?#20182;那双光芒四射的眼睛可以到处瞄睃,说着明白无误的语言,像波皮诺先生这样精明的预审法官一定会认出他就是渎圣的苦役犯。“生菜篮子”一驶出拉福尔斯监狱大门,雅克-柯兰便一路留意,注视周围的一?#23567;?#23613;管车子走得很快,他还是用贪婪的目光全面扫视路?#36816;?#26377;?#21487;幔?#20174;顶层直到底层。他观看每一个行人,对他们进行分析。他能抓住大量事物和众多行人之间的细微区别,连上帝对自己的每个造物的才能如何,要达到什么目的,都没有他了解?#20204;?#26970;。他怀着希望,像贺拉斯家族①最后一个人那样手持利剑,等待别人前来?#20173;?#38500;了这个身陷囹圄的马基亚维里②外,别的任何人都会觉得这一希望是那样渺茫,所以也就听之任之了。所有的罪犯都会这样做。巴黎的司法和警察当局对犯人看管极为严厉,尤其像对吕西安和雅克-柯兰这样被单独关押的犯人,他们中间没有人会想到进行反抗。人们很难想象一个犯人如何突然落入与世隔绝的状态:逮捕他的警察、审问他的警察分局局长、将他带往监狱的人、将他?#24230;?#20154;们所说的黑牢的监狱看守、架着他的双臂把他装进“生菜篮子”里的人,所?#22995;?#20123;人,从他被捕那一刻起,都聚集在他的周围,要么一言不发,要么记下他所说的话,向警察?#21482;?#27861;庭报告。这种外界与犯人之间一下子形成的完全隔绝,会极大?#24597;?#29359;?#35828;?#23448;能,使他的精神极度沮丧,特别是对于一个已往经历中从未接触过司法行为的人来说更是如此。司法当?#38047;諧聊?#30340;高墙和冷若冰霜的官员作帮手,犯人与法官的较量?#36879;?#20026;可怕了。

            ①指高乃依的?#27573;?#24503;?#20998;?#25551;写的英雄家族。

            ②马基亚维利(一四六九-一五二七),意大利政治家,权谋家,主张为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

            然而,雅克-柯兰,或者说卡洛斯-埃雷拉(必须根据不同环境用这个或那个名字称呼他),对警察、监狱和法院这一套早就了如指掌。所以,这个施展诡计、拖人下水的老手使出浑身解数,拿出非凡绝伦的表演手段,装出一副无辜者的惊异?#38464;字上啵?#24182;给法官演了一幕生命垂危的喜剧。正如大家已经看到的,亚细亚这个见多识广的洛屈斯特让他吃了药效缓和的毒药,使之产生了这种患上致死病症的假象。由于发生了这突如其来的中风,卡缪索先生的行动,警察分局局长的行动,以及检察官的审?#39542;?#21160;都被取消了。

            当人?#21069;?#20182;从阁楼抬下来的时候,他全身可怕地抽搐着。卡缪索先生见这位所谓教士饱受痛苦的模样,吓得大叫道:“他服毒了!”

            四个警察费?#21496;?#29275;二虎之力,将卡洛斯神甫从楼梯抬到艾丝苔的?#20801;摇?#25152;有的法官和警察?#23478;?#32463;聚集在那里。

            “如果他有罪,这便是他最好的做法。”检察官说。

            “那么,你是相信他病了……”警察分局局长?#30465;?br />
            警方总是怀疑一?#23567;?#20154;们可以猜测到,这三位执法人员当时交?#26041;?#32819;?#27490;?#20102;一阵,雅克-柯兰从他们的表情?#20889;?#25720;到他们?#37027;?#35848;话的含意,于是加以利用,使逮捕时的简单审问无法进行或变得毫无意义。他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话,西班牙语和法语混在一起,谁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拉福尔斯监狱保?#25429;?#38271;(这是“保安警察纵队队长”的简称)?#32570;?吕班从前曾在伏盖夫?#35828;?#24179;民膳宿公寓逮捕过雅克-柯兰。这位队长当时正在外省出差,一位被指定作?#32570;?吕班接替?#35828;?#35686;察行使他的职务,而他不认识这个苦狱犯。所以,雅克-柯兰的那套花招一开始便能得?#36873;?br />
            ?#32570;?吕班原来也是苦狱?#31119;?#26366;与雅克-柯?#32426;?#26102;坐牢,但却是他的私?#23567;?#36825;种敌意之所以产生,是因为雅克-柯兰与他争吵中始终占据上风,而?#25671;?#39740;上当”对待他的这个伙伴盛气凌人。另外,在十年中,雅克-柯?#38469;?#37027;些被?#22836;?#30340;苦狱犯的保护人,是他们在巴黎的首领和谋士,是他们的代理人,因而也成了?#32570;?吕班的仇?#23567;?br />
            雅克-柯兰虽然被单独监禁,他仍然指望他的左右手亚细亚能保持对他的绝对忠?#24076;?#26426;智地为他效?#20572;?#20063;许帕卡尔也能如此。他的这位?#24863;?#30340;副手一旦将盗窃的七十五万法郎藏匿好,又能来听候他的吩咐,这该叫他多么高兴。这就是他为什么聚精会神密?#20982;?#35270;路途上一切动静的原因。事情也真奇怪,这种希望即将完全变?#19978;?#23454;。

            圣冉街拱廊的两堵大墙离地六尺高的墙面总是覆盖着污泥,那是路旁阴?#21040;?#36215;的污泥。行人为了躲避川流不息的马车和手推车的所谓?#22885;?#33050;”的碰撞,只好走到墙脚石后边去,那些墙脚石也早被车轮毂撞得破烂不堪了。采石工?#35828;?#22823;车在这里不止一次压坏过?#20013;?#22823;意的行人。巴黎的许多区在很长时间内?#38469;?#22914;此。这一细节能使人明白圣冉街拱廊是多么狭窄,而且是多?#24904;?#26131;被堵塞。如果一辆出租马车?#30001;?#28393;广场进入这里,同时有一个果蔬商贩推着装满苹果的小车从马特鲁瓦街过来,那么第三辆车的突然出现就会引起阻塞。行人慌张地避开,寻找一块能保护他们不受车轮毂轧?#35828;那?#33050;石。这墙脚石很长,后来通过法律才把它们截短。

            “生菜篮子”到达这里时,拱廊街正被一个果蔬商?#33539;?#20303;。奇怪的是,尽管水果店数量不断增加,这种推车商贩在巴黎城中依然存在。虽然这个女商贩面目丑陋,散发?#27431;?#32618;的气味,但她确实是个沿街叫卖的女商?#32602;?#22914;果那时设立了城市警察,他也会让她推车过去,而不要求她出示营业执照。她头上包着一块破旧方格?#32426;方恚?#37326;猪毛似的头发一撮撮地露在外面?#25925;?#30528;。通红的脖子满是皱痕,叫人厌恶。方围巾无法完全盖住她那经受风吹日晒、泥里滚土里爬而变成古铜色的皮肤。连衣裙好像是破旧的帷幔。脚上的鞋怪模怪样,使人以为它在嘲笑满?#21069;?#30165;的面孔和破烂的连衣裙。再看那胸前的围裙,成了什么样子……比膏药还要脏!这?#24459;?#35124;褛令人厌恶的流动小?#32602;?#25935;感的人十?#34903;?#22806;就能闻到她的呛人气味。她的那双手肯定参加过无数次收割庄稼的活儿!这个女人要么来自德国的巫魔夜会,要么来自乞丐收容所。可是,再瞧瞧她的目光!……当她的眼睛射出的?#30424;?#33324;吸引?#35828;?#20809;芒与雅克-柯兰的目光相遇并勾通含意时,那眼中蕴含着多少大胆的智慧,蕴含着多少勃勃生机!

            “靠边,老东西!……”车夫用嘶哑的声音嚷着。

            “你不是要?#33756;?#25105;吗,给断头台赶车的!”她回答说,“你的货?#20849;?#22914;我的货呢!”

            女商贩试?#32426;说?#20004;块墙脚石之间,以便给马车让道。就在这时候,她把道路堵住了片刻,这是执行她计划的必要时间。

            “哦,亚细亚!”雅克-柯兰心里说,他立刻认出了他的同伙,“一?#20852;?#21033;。”

            车夫一直跟亚细亚骂骂咧咧。车辆在马特鲁瓦街?#20132;?#36234;多。

            “哎!……贝凯雷菲尔马蒂,苏尼拉,维德?#34924;罚 ?#20122;细亚老婆子用街上小贩特有的伊利诺斯州的口音?#30333;牛?#36825;口音使话语全然走了样,成了只有巴黎人才能听懂的象声?#30465;?br />
            街上熙熙攘攘,挤到一块儿的车夫吆喝着,谁也不会去注意这听起来颇似小贩的?#24544;?#30340;叫卖声。然而,这叫声对雅克-柯兰来说却清晰可辨,它是用走调的意大利语和?#31456;?#26106;斯语混合起来的约定的隐语,传到雅克-柯兰耳朵里的是这样一句可怕的话:“你的可怜的孩子已经被捕。我在这里照应你。你很快会再次见到我……”

            雅克-柯兰盼望能与外界勾通消息。正当他为?#32478;?#20102;司法人员而感到无限?#32769;?#26102;,听到这话犹如当头换了一棒。换了别人,也许就被打死了。

            ?#22885;?#35199;安被?#35835;耍 ?#20182;心里想,差点儿昏过去。这消息对他来说,比起他的上诉被驳回,他被?#20889;?#27515;刑,还要可怕。

            这两个“生菜篮子”现在正向河堤方向驶去。在这两辆囚车向附属监狱行进的时候,我们来介绍一下这座监狱,何况这则故事的情节发展也要求这样做。

            附属监狱是个历史性名称。它的名称很可怕,它的实质更加可怕。它与法国历次革命,尤其与巴黎的历次革命紧密相关。大部?#31181;?#35201;案犯都在这里关押过。如果说巴黎所有古迹中它是最重要的,那么社会上层的人对它也最不了解。这?#21355;?#21490;性的题外话虽然极为必要,但也得长话短说,要与奔驰的“生菜篮子”一样飞快结束。

            这座建筑的乌黑的高墙伴随着三座圆锥形高大塔楼,其中两座几乎连在一起,形成人称眼镜堤岸的阴沉神秘的一景。不管是哪一个巴黎人,哪一个外国人或外省人,即使他在巴黎只停留两天,他也会看到这幢建筑物。这个堤岸从汇兑桥?#36335;?#24320;始,一直?#30001;?#21040;新桥。另一侧有一座方形塔楼,也就是人们所说的钟楼,圣巴尔泰勒米之夜①的信号便是从这里发出的。这座塔楼几乎与圣雅克屠宰场的钟楼一样高,它是司法大厦的起点,也是这个河堤的堤角。这四座塔楼,这些高?#21073;?#37117;蒙着黑糊糊的裹尸布,巴黎朝北的墙面?#38469;?#22914;此。堤岸中段,从荒凉的拱廊开始,建有一些私人房屋。亨利四?#26391;?#20195;造了新?#29275;?#31169;人建筑的范围也就被限定了。王家广场与王妃广场极其相似,属于同一建筑体系,砖墙四周砌有连接成锁链状的大块石头。这拱廊和阿尔莱街标志着司法大厦的西界。过去,巴黎警察局,最高法院的前几任院长官邸,都附属于司法大厦。审?#21697;?#38498;和审理间接税案件的最高法院也在这里,与最高法院即王国法院在一起。人们可以看到,大革命以前,司法大厦处于今天人们所?#38750;?#30340;与其他地方隔绝的状态。

            ①一五七二年八月二十三至二十四日夜间,查理九?#32769;?#20196;在巴黎和外省杀死新教徒约三千人,史称圣巴尔泰勒米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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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5 巴尔扎克作品 (http://www.9265430.com) 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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