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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节

            到了七点,看见大哥、儿子、太太、女儿坐下来玩惠斯特①,男爵便动身到歌剧院给情妇捧场去了,顺手把贝姨送回家。她住在长老街,借口地区荒僻,老是吃过饭就走的。凡是巴黎人,都会觉得老姑娘谨慎得有道理。

            卢浮宫②的老殿旁边有这些破屋存在,?#33618;?#35828;是法国?#26031;?#24847;倒行逆施,要让欧洲人轻视他们的聪明而不再提防他们。这一下,也许是无意之间表现了高瞻远瞩的政治思想。我?#21069;?#29616;代巴黎的这一角描写一番,决?#33618;?#31639;是闲文,因为日后是无法想象的了。我们的侄儿辈,看到卢浮宫全部完成之后,决不会相信在巴黎?#30007;?#33039;,而对着王宫,三个朝代在最近三十六年中?#20889;?#36807;法国和欧洲名流的王宫前面,这等丑恶的景象居然存在了三十六年——

            ①一种类似桥牌的牌戏。

            ②卢浮宫始建于十三世纪初叶,迩后代有增建,直至拿破仑三世治下,于一八六八年方始全部告成。

            从通向阅兵桥的小道起,直到博物馆街为止,来到巴黎的人,哪怕是只耽留几天的,都会注意到十几座门面破烂,年久失修的屋子。当初拿破仑决定完成卢浮宫的时节,整个老区域都给拆掉,那些屋子是拆剩下来的残余。荒凉黝暗的老屋子中间,只有一条长老街和一条死胡同长老巷,住户大概只是些幽灵,因为从来看不见什么人。街面比博物馆街低了许多,正好跟寒衣街一样平。四周围街面的高度,已经把屋子埋在地下,而在这一方面给北风吹黑的、卢浮宫高大的长廊,更投下永久的阴影,罩住了屋子。阴暗、静寂、冰冷的空气,低凹如土窑似的地面,把那些旧屋变成?#35828;?#19979;坟场,变成了活?#35828;哪?#31348;。坐在车上经过这死气沉沉的地区,?#38405;?#26465;狭窄的长老街望一眼,你会觉得心都凉了半截,会奇怪谁敢住在这等地方,到晚上那条小街变了杀人越货的场所,巴黎的罪恶一披上黑夜的外衣而大肆活动的时候,该有什么事情发生。这个本身已经可怕的问题,还有更骇?#35828;?#26041;面:因为把这些徒有其名的屋子环绕如带的,是黎塞留街那边的死水洼,是杜伊勒里花园那边汪洋一片的乱石堆,是长廊那边的小园子和阴?#20063;?#30340;木屋,是老殿那边一望无际的铺路用的石块,和拆下来的瓦砾。亨利三世和他那些丢了官职的宠臣,玛格丽特的那些丢了脑袋的情人①,大可在月光之下到这儿来跳舞;俯瞰着这片荒地的,还有一座教堂的圆顶,?#36335;?#24799;有在法国声势最盛的基督旧教才能巍然?#26469;妗?#20511;着墙上的窟洞,破烂的窗洞,卢浮宫四十年来叫着:“替我把?#25104;?#30340;疮疤挖掉呀!?#36125;?#27010;人家觉得这个杀人越货的场所自有它的?#20040;Γ?#22312;巴黎?#30007;?#33039;需要有一个象征,说明这座上国首都的特点,在于豪华与苦难的相?#32874;?#25104;——

            ①亨利三?#26391;?#34987;刺死的,格丽特为亨利三世之妹,以情人众多闻名于世。

            为了这个缘故,那些曾经目睹正统派的《法兰西新闻?#21457;?#30001;盛而衰的冰冷的?#38386;?#29926;砾,博物馆街上那些丑恶的木屋,小贩摆摊的场所,或许比三个朝代的寿命更长久,更?#27604;伲?br />
            这些早晚总得拆毁的屋子,租金很便宜,所以从一八二三起贝姨就住在这儿,虽然周围的环境使她必须在天光未黑之前赶回家。并且这一点也跟她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乡下习惯很合?#21097;?#20892;家便是这样的在灯火与炉子上面省掉一大笔开支的。康巴塞雷斯②那座有名的宅子拆毁之后,有些屋子的视线扩大了,贝特便是住的这样一所屋子——

            ①长老街十二?#26049;?#32463;是《法兰西新闻》旧址。该报一八三?#33618;?#21457;行一万一千二百份,但至一八四五年已减至三千三百三十份,终因无法支持而停办。

            ②康巴塞雷斯(1753-1824),法国政治家兼法学家,执政府时期(1799-1804)的第二执政,后成为帝国大法官,地位仅次于拿仑。

            正当于洛男爵把小姨送到门口,说着“再会,小姨!”的时候,一个少妇从马车与墙壁之间穿过,也预备进屋子。她矮小、苗条、漂亮、穿扮很讲究,身?#25103;?#20986;一阵阵的幽香。她为了瞧瞧邻居的姊夫,顺便和男爵打了一个照面。可是那个风流人物,象巴黎人一朝碰上了想望已久而从?#20174;?#35265;的标准美人,正如一位昆虫学家遇见难得的标本一样,立刻为之精神一振。他上车之前,故意慢条斯理的戴着手套,好借?#36865;低?#30340;用眼睛钉着她。她的衣角,并非由于蹩脚的粗呢衬裙,而是由于另外的一点儿什么,摆动得怪有意思。

            “这可爱的小女?#35828;?#22823;可以抬举一下,她不会白受我的。”

            他心里想。

            陌生女子走到楼梯头,靠近临街的公寓门口,并没完全转过身来,只用眼梢向大门瞟了一眼,看见男爵站在那里出神,一?#36744;?#30184;与好奇的神气。对于所有的巴黎女子,这有如无意之中遇到了一朵鲜花,她们?#23478;?#19981;胜?#32769;?#30340;拿来闻一下的。有些安分守己的漂亮妇人,在街头散步而没有碰上这一类的鲜花,回到家里就会无精打采。

            年轻妇人?#36125;?#21254;的走?#19979;?#26799;。不一会,三楼公寓的窗子打开了,她和一个男?#36865;?#26102;探出身来。秃顶的脑袋和并不怎么生气的眼神,表明那男人是她的丈夫。

            “这些娘儿们多精灵!”男爵暗忖道,“她这是告诉我住址。

            可是太露骨了一点,尤其在这个区域。倒是不可不防。”

            男爵踏上爵爷的时候抬了抬头,夫妇俩马上缩进身子,?#36335;?#30007;爵的脸是什么鬼怪似的。

            “他们象是认得我,怪不得有这种举动了。”男爵想。

            果然,车子往上走到博物馆街,他又探出头去瞧瞧那个陌生女子,发觉她又回到了窗口。一经撞见,她?#20013;?#24471;赶紧倒退。男爵想:“我可以从山羊那里把她打听出来。”

            ?#25105;?#23448;的出现,对这对夫妇是一个大大的刺激。丈夫从窗口回进去时说:

            “唔,那是于洛男爵,我们的署长哟!”

            “这么说来,玛奈弗,那个住在院子底里四层楼上,跟一个年轻?#36865;?#23621;的老姑娘,便是他的小姨了?#31354;?#24618;,咱们直到今天才知道,还是碰的巧!”

            ?#21150;?#27463;尔小姐跟一个年轻?#36865;?#23621;!……”公务员重复了一遍,“那是看门的造谣言。咱们?#33618;?#38543;便乱说一个?#25105;?#23448;的小姨,部里的大权都操在他手里呢。喂,来吃饭罢。我等了你四个钟点了!”

            非常漂亮的玛奈弗太太,是蒙柯奈伯爵的私生女儿。伯爵是拿破仑手下的一员名将,在故世之前六个月晋升为法兰西元帅的。她拿了两万法郎,嫁给一个陆军部里的小职员。在有名的将军庇护之下,吃公事饭的小家伙,居然意想不到的升做了一级办事员;但正要升做到科长的时候,元帅死了,把玛奈弗夫妇俩的希望连根斩断。玛奈弗老爷本来没有什么财产,瓦莱丽-福尔坦小姐的陪嫁?#19981;?#20809;了,一部分是还了公务员的债,一部分做?#35828;?#36523;汉成家的开办费。因为手?#20961;?#23485;,尤其因为漂亮太太定要象在娘家一样的享用,他们?#33618;?#22312;房租上划算。长老街的地位,跟陆军部和巴黎闹市都离得不远,所以玛奈弗先生和太太都看中了,在这所斐歇尔小姐的屋子里已经住了四年光景。

            冉-保尔-斯塔尼斯拉斯-玛奈弗那一类公务员,只有?#38498;?#29609;乐的精力,在别的事情上差不多是一个白痴。?#32844;?#21448;瘦的男人,头发胡子都是细长的,憔悴?#22253;?#30340;脸,皱纹不算太多,可是疲倦得厉害,眼皮红红的,架着眼镜,走路的样子鬼鬼祟祟,姿态举动更鬼鬼祟祟,总而言之,他的模样,只要想象一下为了风化案件上法庭的角色就?#23567;?br />
            这对夫妇的公寓,是多数巴黎人家的典?#20572;?#23460;内是一派冒充奢华的排场。客厅里:家具上包的是棉料的假丝绒;石膏的小人像充作佛罗伦萨的钢雕;?#31181;評脑?#30340;吊烛台,烛盘是假水晶的;地毯里夹着大量的棉纱,连肉眼都能看见,说明它为什么价钱便宜?#33618;?#26009;的窗?#20445;?#27809;有三年的光鲜好维持;样样东西都显得寒酸,好似站在教堂门口的衣衫褴褛的穷人。

            独一无二的女仆招呼不过来的饭厅,令人作呕的景象有如外省旅馆的餐室:到处乌七八糟,堆满了油腻。

            先生的卧?#31185;?#35937;大学生的屋子,一星期只打扫一次;一张单人床,一些单身汉的家具,同他本人一样黯淡,破落。室内到处杂乱无章,旧袜子挂在马鬃坐垫的椅?#25104;希?#28784;尘把椅子上的花纹重新描过了一道:这间不可向迩的卧房,说明主人对家庭生活满不在乎,而是在赌场、咖啡店、或是什么旁的地方过日子的。

            每间屋的窗帘都是给烟和?#24050;?#40657;?#35828;模?#26080;人照?#35828;?#23401;子随处扔着玩具:在几间邋遢得丢?#35828;?#27491;屋中间,唯一的例外是太太的卧房。临街的一边,和院子底上紧靠邻屋的一进之间,只有一边有屋子连着,这个厢房的地位,便是瓦莱丽的卧房和盥洗室。壁上很体面的糊着波斯绸,紫檀家具,羊毛地毯,那气派表明住的人是个漂亮女人,竟可以说是人家的外室。铺着丝绒罩的壁炉架上,摆着一架时式座钟。一个陈设得还算体面的古董架,几只中国瓷器的花盆,种着些名贵的花草。床铺、梳妆台、嵌有镜子的衣柜、一些应有的小玩意儿,统统是时新的款式。

            虽然以富丽与风雅而论,这是第三等的排场,而且已经是三年以前的,但一个花花公子也挑剔不出什么来,除非说它奢华得有点俗气。所谓艺术,一桌一椅之间所能流露的雅人深致,这儿是完全没有的。研?#21487;?#20250;的专家,很可能从无聊的摆设上面意味到情?#35828;?#27969;品,因为那些珍玩?#33618;?#26159;情人送的,而在一个少妇的闺房内,永不露面的情人永远有他的影子。

            丈夫、妻子、孩子、三个人用的晚饭,这顿迟开了四小时的晚饭,很可说明这个家庭的窘况。饭食是测量巴黎人家的财富最可靠的气温表。缺口的盘子碟子,锌制的刀叉既不铿锵又不光亮;一盘?#24618;?#39321;菜汤、一盘番芋煨小牛肉、好些半红不红的汤水算是肉汁,一盘青豆、一些起码樱桃:这样的饭菜配得上这个漂亮女人吗?男爵看到了是会伤心的。在街口酒店里零沽的?#30130;?#27745;浊的?#19976;?#36830;灰暗不明的玻璃壶也遮掩不了。饭巾已经用过一星期。一切都显出屈辱、贫穷、夫妻俩对家庭的不关心。即是最普通的旁观者,一眼之间也会猜到他们业已到了一个悲惨的境地,生活的压迫使他们非玩一套骗局不可了。

            瓦莱丽对丈夫一开口,我们就可明白晚饭迟开的原因;而且这顿饭居?#33618;?#24320;出,还是靠了厨娘别有用心的好意。

            “萨玛农不?#40092;?#20320;的借据,除非你出五分利,把你?#30007;?#27700;做抵押。”

            署长的穷还瞒着人,除了公费之外,有两万?#37027;?#27861;郎的官俸撑门面;小公务员的穷却真是到了?#35282;?#27700;尽的田地。

            “你把我的署长勾上了,”丈夫望着妻子说。

            “我想?#21069;桑?#22905;并没觉得那句戏院后台的?#23376;?#26377;什么难堪。

            “咱们怎?#31383;歟俊?#29595;奈弗说,“明儿房东就要来封门。你父亲遗嘱都不留一张,竟自顾自的死了!真是!这些帝政?#36125;?#30340;家伙,个个自以为长生不死,象他们的皇帝一样。”

            “可怜的父亲只生我一个,”她说,“他多?#19981;?#25105;!一定是伯爵夫人把遗嘱烧?#35828;摹?#20182;怎么会忘掉我呢,平时对我们一出手就是三千?#37027;?#30340;!”

            “咱们房租已经欠了四期,一千五百法郎!咱们的家具抵得?#35828;?#19981;了呢?#21487;?#22763;比亚说得好,这才是问题!”

            “欧,再见,亲爱的,”瓦莱丽只吃了几口小牛肉,其中的原汁已经由厨娘孝敬给一个刚从阿尔及尔①回来的大兵享受去了。“重病要用重药医!”

            ?#24052;?#33713;丽!你上哪儿?”玛奈弗拦着大门的去路。

            “看房东去,”她说着,理了理帽子底下的头发卷,“你呢,你该想法联络一下那个老姑娘,倘使她真是署长的小姨的话。”

            同一所屋子的?#38752;?#19981;知道彼?#35828;?#36523;分,在巴黎是常事,也最能够说明巴黎生活的忙乱。一个公务员每天清早就上班,回家吃过夜饭就上街,妻子又是一个爱繁华的女人,这样一对夫妻自然不会知道一个住在后进四层楼上的老姑娘,尤其那老姑娘有斐歇尔小姐那样的习惯。

            整幢屋子内,李斯贝特是第一个起身;她下楼拿她的牛奶、面包、炭,不跟任何人搭讪;太阳落下,她就跟着睡觉;她没有?#26049;?#27809;有客人,从来不到邻居那里串门。她过的是那种无名的、昆虫一般的生活;在某些屋子内,有过了四年?#27431;?#29616;四层楼上的一位老先生是?#40092;?#20239;尔泰,皮拉特-德-罗齐埃,博戎,马塞尔,莫?#24120;?#33678;菲-阿尔努,富兰克林,罗伯斯比尔②的。玛奈弗夫妇能够知道一点贝特的事,是因为区域荒僻,也因为跟看门的有来往,那是他们为了境况关系不得不巴结的。至于老姑娘,以她的高傲、缄默、矜持,使看门的对她敬而远之,冷淡得很,表示那种下人们的反?#23567;?#24182;且当?#27431;?#30340;,认为租金二百五十法郎的?#38752;停?#24182;不?#20154;?#20204;地位高。贝特告诉甥女?#30007;母够凹?#26377;事实根据,无怪看门的女人跟玛奈弗夫妇说体己话时,要把斐歇尔小姐毁谤一阵,以为这样便是造她的谣言了——

            ①阿尔及尔,阿尔及利亚的首府。

            ②以上提到的名字均为法国十八世纪或当时的名人。

            老姑娘从看门的奥利维埃太太手里接过烛台,走前一步,瞧瞧她上层的阁楼有没有灯光。在七月里这个时间,院子底上已经昏黑,老姑娘再?#33618;?#19981;点灯睡觉了。

            ?#29677;蓿?#20320;放心,斯坦卜克先生没有出去,他在家呢。”奥利维埃太太话?#20889;?#21050;的说。

            老姑娘一声不响。在这一点上她还是乡下人脾气,凡是与她不相干的?#35828;?#33286;论,她一概不理;而且,正如乡下人眼里只看见村子,她所关心的只有几个贴身的?#35828;?#24847;见。因此,她照样一股劲儿?#19979;ィ?#19981;是到自己屋里,而是走上阁楼。饭后上甜点心的时候,她藏起几个水果和一些糖食在手提包里,此刻要拿去给他,跟一个老处女带些好东西给她的狗吃一样。

            房里点着一盏小灯,前面放着一个满贮清水的玻璃球,扩大灯光。奥棠丝梦里的英雄,一个皮肤?#22253;住?#22836;发淡黄的青年,靠着一张工作台坐着。台?#25103;怕?#38613;塑的工具?#27721;?#22303;、扦子、座子、熔在模子内的?#20166;?#31561;等。他穿着工衣,拿了一组泥塑的小人像在那里出神,好似一个寻章摘句的诗人。

            “喂,文赛斯拉,?#23016;?#20320;?#26377;?#20799;东西来?#29627;?#22905;说着把手帕放在工作台的一角,然后小心的从手提包中?#32479;?#31958;食水果。

            “你太好了,小姐,”可怜的亡命者声音很凄凉的回答。

            “这是吃了清凉的,可怜的孩子。你这样的工作要动肝火?#30149;?#20320;不是?#32433;只?#20799;的人……”

            文赛斯拉不胜惊奇的瞧着老姑娘。

            “你吃呀,”她又急躁的说,“别老瞪着我,把我当做你?#19981;?#30340;雕像似的。”

            听到这?#22919;?#22475;怨,青年人才认出他监护?#35828;?#38754;目;他挨骂成了习惯,偶然的温柔反而使他受宠若惊。斯坦卜克虽是二十九岁,?#32874;?#26377;些淡黄头发的人一样,看上去只有二十二、三。这种青春气象——流亡生活?#30007;?#33510;已经减少了它的鲜嫩——跟那张干枯板滞的脸放在一起,?#36335;?#19978;帝错给了他们?#21592;稹?#20182;站起来,去坐在一?#21589;?#19997;绒面子的,路易十五式的旧沙发上,预备休息一下。老姑娘捡起一颗大枣子,温温柔柔的递给她的朋友。

            “谢谢,”他接了果子。

            “你累吗?”她说着又递给他一个。

            “不是工作的累,而是生活的累!”

            “哎哎,又在胡思乱想?#29627; ?#22905;带着气恼的口吻说,“你不是有一个善神守护着你吗?”她又拿些糖食给他,很高?#35828;?#30475;他一样一样的吃。“你瞧,我在姊姊家吃饭,又想到了你……”

            “我知道,”他用着?#27835;?#26580;又可怜的目光望着她,“没有你,我早已不在世界上了;可是小姐,艺术家得有点儿消?#30149;?br />
            “呕!又来了!……”她打断了他的话,把拳头望腰间一插,眼睛里冒着火,“你想在巴黎胡闹,糟蹋身体,学那些工?#35828;?#26679;去死在救济院里!不成,不成,你先得挣一份家私,孩子,等你有了存款,才能作乐,才有钱请医生,有钱去玩儿,你这个好色鬼!”

            这一串连珠炮似的训话,电火一般的目光,吓得文赛斯拉把头低了下去。哪怕嘴巴最刻毒的人,看到这?#33618;?#30340;开场,也会觉得奥利维埃夫妇说的斐歇尔小姐的坏话全无根据。两?#35828;?#35821;气、举动、目光、一切都证明他们秘密生活的纯洁。老处女表现的是?#30452;?#32780;真实的?#24863;浴?#38738;年人象一个恭顺的儿子接受母亲的专制。这个古怪的结合,是由于一个坚强的意?#31350;?#21046;了一个懦弱?#30007;?#26684;,一种得过且过的脾气。斯拉夫民族这一点特性,使他们在战场上勇敢无比,而日常行事是意想不到的有头无?#29627;?#27809;有精神:其原因?#33618;?#30001;生理学家去研究,因为生理学家之于政治,正如昆虫学家之于农业。

            “要是?#19968;姑?#26377;挣到钱就死了呢?”文赛斯拉悲哀的问。

            ?#20843;潰俊?#32769;姑娘叫起来。?#29677;蓿?#25105;决不让你死。我有两个?#35828;木?#21147;,必要的时候我可以把我的血分点儿给你。”

            听到这两句火爆而天真的话,斯坦卜克眼皮有点儿湿了。

            “别伤心喽,我的小文赛斯拉,”贝特也感动了,“我的甥女奥棠丝觉得你的银印还不差。得了罢,你的铜像包在我身?#19979;?#25481;,那你欠我的债可以还清,你爱怎么就好怎么了,你好自由了!行?#29627;?#20320;可以笑?#29627; ?br />
            “我欠你的债是永远还不清的,小姐,”可怜的家伙回答。

            “为什么?……”孚日的乡下姑娘?#32456;?#22312;立沃尼亚?#35828;?#22320;位跟自己对抗了。

            “因为你不但管我吃,管我住,在患难中照顾我;而且你还给了我勇气!今日的我是你一手造成的,你常常对我很?#24076;?#20351;我难受……”

            “我?……你还想诗呀,艺术呀的胡扯,指手划脚的空谈什么?#28866;?#30340;理想,象你们北方人那样疯疯癫癫吗?美,才抵不过实际呢。实?#21097;?#20415;是我!你脑子里有思想是不是?好吧!可是我,我也有思想……要是搅不出一点结果,想什么也?#21069;?#25645;。有思想的,不见得?#35753;?#26377;的强,倘?#22993;?#26377;思想的人能够活动……与其胡思乱想,还是工作要紧。我走了?#38498;螅?#20320;做了些什么?……”

            “你的漂亮甥女说些什么?”

            ?#20843;?#21578;诉你她漂亮?”李斯贝特气冲冲的质?#21097;?#25226;野兽一般的妒意一齐吼了出来。

            “你自己呀。”

            “那是为要瞧瞧你那副嘴脸!你想追女人吗?你?#19981;?#22899;人,那就把你的欲望化到铜里去罢;?#38376;?#21451;,你要谈情说爱,还得好好的待些时候,尤其对我的外甥女儿。这不是你吃得到的天鹅肉;她呀,她要配一个有六万法郎进款的男人……而且已经有在那里了……?#24076;不姑?#26377;铺呢!”她对隔壁的屋子望了一眼说:?#29677;蓿?#21487;怜的孩子!我把你忘了……”

            精壮结实的姑娘立刻脱下手?#20303;?#22823;衣、帽子,象?#19979;?#23376;一般很快当的,把艺术家那张单人床铺好。这种急躁、?#30452;?#19982;好心的混合,正可说明李斯贝特对这个男?#35828;目?#21046;力,她早已把他当做自己的一样东西。人生不就是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把我们拴着吗?如果立沃尼亚人遇到的,不是李斯贝特而是玛奈弗太太,那么,她的殷勤献媚很可能带他走上肮脏的不名誉的路,把他断送掉。他决不会工作,艺术家的才具决不会发展。所以他尽管抱怨老姑娘利欲熏心,他的理性告诉他宁可接受这只铁腕,而不要学他的某些同胞,过着懒惰而危险的生活。

            下面是两人结合的经过。那是女性的刚毅果敢,与男性懦弱无能的结合;这?#20013;?#26684;的颠倒,据说在波兰是常有的。

            在一八三三年上,斐歇尔小姐逢到工作忙的时节,常常做夜工;有一次在清早一点钟左右,忽然闻到一阵强烈的?#20811;?#27668;,同时听见一个人快要死去的呻吟。炭气和?#24093;?#30340;声音,是从她两间屋子上面的阁楼来的。她猜想一定是那个青年人,住在空了三年的阁楼上?#30007;路靠停?#38393;自杀。她很快的?#19979;ィ?#25343;出洛林?#35828;?#34542;力顶开房门,发觉那?#38752;?#22312;帆布床上打滚抽搐。她把煤气炉捻熄,窗子打开,大量的空气一?#21040;?#26469;,亡命者便得救了。然后,李斯贝特把他当病人一样?#25165;?#30528;睡了,?#20154;?#30561;熟之后,她看到两间屋里除了一张破桌子,一?#27431;?#24067;床和?#34903;?#26885;子之外,简直没有东西,她马上明白了自杀的原因。

            ?#37070;戏?#30528;一张字条,她拿来念道:

            我是文赛斯拉-斯坦卜克伯爵,立沃尼亚省普勒利人。我的死与任何人无涉。柯丘?#37096;脾?#35828;过:?#23433;?#20848;人是完了!”这便是我自杀的理由。

            身为查理十二麾下一个勇将的侄孙,我不愿意行乞。衰弱的身体使?#20063;荒?#25237;军。我从德累斯顿到巴黎仅有的一百塔勒②,昨天用完了。抽屉内留下的二十五法郎是付这里的房租的。

            父母亲属?#23478;?#25925;世,我的死用不着通知任何人。希望我的同胞不要责备法国政府。?#20063;?#27809;声明我是亡命者,我从没要求过什么,也没有遇到别的流亡者。巴黎谁也不知道有我这个人。

            我到死都守着基督徒?#30007;?#20208;。但愿上帝赦免斯坦卜克家最后一个子孙!

            文赛斯拉——

            ①柯丘?#37096;疲?#21313;八十九世纪?#36744;?#20848;爱国志士。

            ②塔勒,德国旧货币名。

            临死的人还付清房租这种?#40092;擔?#25226;贝特深深的感动了;她打开抽斗,果然有二十五法郎在内。

            “可怜的青年!”她叫道,“世界上?#22993;?#26377;一个?#26031;?#24515;他!”

            她下去拿了活?#30130;?#21040;阁楼上来守护这个立沃尼亚的贵族。等到他醒来发觉有一个女人坐在他床边,惊讶是可想而知的;他还以为是做?#25991;亍?#32769;姑娘做着?#21697;?#19978;的饰带,欣赏他的睡态,决心要照顾这可怜的孩子。然后,年轻的伯爵完全清醒了,她鼓励他,盘问他,想知道怎么样能够使他谋生。文赛斯拉讲完了一生的历史,说他过去的职位是?#20811;?#33402;术方面的天?#24120;?#20182;一向爱好雕塑,但是学雕塑需要很长的时间,他没有钱支持;此刻他身体又吃不消做?#22303;?#30340;工作或是大件的雕塑。李斯贝特听了这些话莫名其妙,只回答说,在巴黎机会多得很,一个有志向的人应该在这儿活下去。从来没有勇敢的人在巴黎饿死的,只要有耐性。她又说:

            “我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姑娘,一个乡下女人,居然也能够自给自足。你听我说,我有点儿积蓄,要是你肯认真工作,你的生活费,我可以一个月一个月的借给你;可是一定得十分严格的生活,决?#33618;?#33618;唐胡搅!在巴黎,一天只有二十五铜子也能吃顿饭,早上一顿我可以跟自己的一起做。另外?#23016;?#20320;置办家具,你要学什么,?#23016;?#20320;?#22534;?#36153;。我为你花的钱,你给我一张正式的借据,等你挣了钱再还我。可是你不工作的话,我就不负责任,不管你了。”

            “啊!”可怜的家伙叫道,他?#22993;?#26377;忘掉死亡的痛苦,“怪不得各国亡命的人都想跑到法国来,象炼狱里的灵魂都想走入天堂一样。到处都有热心人帮助你,连这种阁楼上都有!这样的民族真是了不起!亲爱的恩人,你是我的一切,我是你的奴隶!跟我交个朋友吧。”他说着做出一?#27604;?#20154;怜爱的姿态,那是波兰?#39034;?#26377;而被误认为奴?#30495;?#33181;的表情的。

            “欧!不行,?#23016;?#24524;?#21097;?#20320;要受罪的;可是我愿意做你的同伴。”

            ?#29677;蓿?#20320;不知道我在举目无亲的巴黎挣扎的时候,真想求一个人收留我,哪怕他是专制的暴君也好!我恨不得回去,让沙皇送我上西伯利亚!……现在你来做我的保护人吧……我一定好好的工作,虽然我本来不是坏人,我可以变得更好。”

            “你能?#33618;?#23436;全听我的话,?#24515;?#24178;什么就干什么?”她问。

            “行!……”

            “那么我把你当做我的孩子,”她很高?#35828;?#35828;,“啊,我有了一个从?#25758;?#37324;爬出来的孩子了。好,咱们就开始。我要下楼去弄吃的,你穿起衣服来,听我拿扫帚柄敲你的楼板,你就下来跟我一块吃早饭。”

            下一天,贝特送活计出去,向那些工场主人把雕塑这一行打听了一番。问来问去,她居然发现了佛洛朗和?#25745;?#30340;工场,是专门熔铸、镂刻、制造考究的铜器和上等银器餐具的铺子。她带了斯坦卜克去要求当雕塑的学徒。这提议当然有点儿古怪,因为铺子里只替巴黎最出名的艺术家代做浇铜工作,并没有人在那里雕塑。可是老姑娘的固执,终于把斯坦卜克安插了进去,画点儿装饰图样。斯坦卜克很快学会了这一部份的塑造,?#20356;来?#19968;些新花式。他的确有天才。学完镂刻之后五个月,他结?#35835;?#26377;名的斯蒂曼,佛洛朗铺子的主任雕刻师。过了二十个月,文赛斯拉的本?#26000;?#36807;了老师。但二年半中间,老姑娘一个钱一个钱聚了十六年的积蓄,全部花光了。一共是二千五百法郎的现洋!这?#26102;?#26469;预备做终身年金的款子,现在变了波兰?#35828;?#19968;张借据。这时候李斯贝特?#33618;?#35937;年轻?#36125;?#19968;样的工作,来应?#35835;?#27779;尼亚?#35828;目?#25903;。她一发觉手里拿的只是一张白纸而不是金洋,便急得没了主意,去找里韦先生商量了。十五年来,他已经和这位手下第一名能干女工交了朋友,做了她的?#25991;薄?#21548;到这桩离奇的故事,里韦先生和里韦太太把贝特埋怨一顿,当她疯了,又大骂一阵亡命之徒,因为他们复国运动的阴?#20445;?#30772;坏了?#26691;?#30340;?#27604;伲?#30772;坏了不惜任何代价都得维持的和平。然后夫妇俩怂恿老姑娘,去想法取得生意上所谓的保障。里韦先生说:

            “这家伙所能给你的保?#24076;?#21482;有他身体的自由。”

            阿希勒-里韦是商务法庭的?#38376;校?#25152;以他又说:

            “对于一个外国人,这不是开玩笑的事。一个法国人坐了五年?#21361;?#20538;没有还,照样会放出来,那时只有他的良心能够逼他料理债务,而他的良心是永远坦然的。可是一个欠债的外国人,进了监狱就休想出来。把你的借票给我,把它过户给我的司账员,教他向法院备?#31119;?#25226;你们两人一齐告上,然后经过两造申辩之下,可以取得一个倘不偿?#37117;?#21487;?#34218;?#30340;判决;这些手续办妥之后,他?#38405;?#35201;另签一份协议书。这样,你的利息可以一直算下去,而你也有了武器,随时随地可?#36828;愿?#37027;个波兰人了!”

            老姑娘就让人家把手续办妥,告诉她的被保护人不要惊?#29275;?#37027;仅仅为了借一?#26159;?#19981;得不向一个放高利贷的债主提供的保证。这种?#20889;?#20063;是商务?#38376;?#32473;想好的。天真的艺术家,一味信任他的恩人,把官契①拿来点了烟斗。他是抽烟的,象有什么悲伤或过剩的精力需要镇静的人一样。有一天,里韦先生拿一宗?#22919;?#32473;斐歇尔小姐看了,说:——

            ①法国政府的印花纸,专供订立正式契据之用。

            “现在文赛斯拉-斯坦卜克给绑起来了,二十四小时之内,你可以送他进克利希监狱关到老死。”

            ?#40092;?#21487;敬的商务?#38376;校?#36825;一天因为做了一件?#30634;?#20107;而觉得很满意。在巴黎,行善真是方式繁多,上面那个古怪的名词的确代表某一种变格的善事。立沃尼亚人一朝给?#26691;?#25163;续束缚停当之后,只有还清债务的一法了,因为那位有名的商人?#21069;?#25991;赛斯拉当做骗子的。热心、正直、诗意,他认为在买卖上全是祸水。里韦觉得斐歇尔小姐是上了波兰?#35828;?#24403;,所以为了她的利益,特意去拜访斯坦卜克最近才脱离的厂商。斯蒂曼,——他是靠了巴黎金银细工业中一般出色的艺术家?#30007;?#21161;,把法国艺术?#24179;?#21040;可以跟佛罗伦萨派和文艺复?#38543;?#32654;的,——恰巧在?#25745;?#30340;办公室里,碰上里韦来打听一个波?#32426;?#21629;徒叫做斯坦?#25151;说?#24213;?#28014;?br />
            “你把斯坦卜克叫做什么?”斯蒂曼冷冷的反?#21097;?#25110;许是我从前的一个学生,年轻的立沃尼亚人吧?告诉你,先生,他是一个大艺术家。人家说我自以为狠得象魔鬼,那可怜的家伙却不知道他可以做一个上帝呢……”

            “啊!”里韦先满意的哼了一声,然后说:“就是塞纳省的商务?#38376;校?#34429;?#33618;?#23545;我说话不大客气……”

            ?#29677;蓿?#23545;不起,推事先生!……”斯蒂曼举手行了一个礼。

            “可是你的话使我很高兴,”推事往下说,“那么这年轻人将来是能够挣钱的了?……”

            “当然,”?#25745;?#32769;人回答,“可是要工作才行;要不离开这里,他早已挣了不少?#30149;?#27809;有法儿,艺术?#21494;?#24597;拘束。”

            “因为他们感觉到自己的价值和尊?#24076;?#26031;蒂曼回答,“我不怪文赛斯拉独自去求名,想成功一个大人物,这是他的权利!可是他走了,我是大受损失的!”

            “哎,哎,”里韦叫道,“这就是年轻?#35828;?#37326;心,一出校门便自命不凡……干吗不先得了利,再求名呢?”

            “捞钱是要弄坏手的!”斯蒂曼说,“我们认为,有了名才有利。”

            “有什?#31383;?#27861;!”?#25745;?#23545;里韦说,“又?#33618;?#26463;?#20811;?#20204;……”

            “他们会咬?#20065;?#32499;的!”斯蒂曼?#20356;?#20102;一句。

            ?#20843;?#26377;这般先生,”?#25745;低?#30528;斯蒂曼说,?#23433;牌?#39640;,嗜好也不少。他们?#19968;?#20081;用,结交女人,把钱望?#24052;?#25172;,再?#36824;?#22827;做他们的工作,再不把接下的定货放在心上。我们?#33618;?#21435;找一批工?#24120;?#26412;领不如他们,可是一天比一天有钱。于是他们抱?#25925;?#19990;艰难,却不知要是他们?#19979;?#21147;,?#24179;?#26089;已堆得象山一般高了……”

            “哎,你教我想起,”斯蒂曼说,“那个大革命以前的出版商?#28866;?#23612;翁老头,他说:要是我能?#30343;姑?#24503;斯鸠,伏尔泰,卢梭,老是穷得要命,把他们关在我的阁楼上,把他们的裤子锁在衣柜里,那时候,他们可以写出多少好书,让我大大的发?#20160;?#21737;!——呕,要是美丽的作品能够象钉子一般制造出来,那么找掮客不就得了吗?废话少说,给我一千法郎!”

            里韦老头回家的路上替斐歇尔小姐很高兴,她是每星期一到他家吃饭的,那天正好能碰到她。

            “要是你能叫他好好的工作,”他说,“那你不但聪明,还可?#36234;?#22909;运,你的钱,连本带利都能收回。这个波兰人是有本领的,会挣钱的;可是你得把他的裤子鞋子一齐藏起,不让他踏进茅庐游乐场和洛雷特圣母院那些区域①,把他的缰绳抓紧,放松不得。要不这样防着,你的雕塑家就会闲逛,你可不知?#26391;?#20040;叫做艺术家的闲逛!简直该死,告诉你!我刚才亲眼看见,一千法郎一张钞?#20445;?#19968;天就花完了。”——

            ①二处均是巴黎娼妓集中地。

            这?#23614;迩?#23545;于文赛斯拉和贝特两人之间的生活大有影响。当她想起老本靠不住了,而且常常以为丢定?#35828;?#26102;候,异乡?#39034;?#20102;她的饭,同时就得饱受一顿埋怨。好妈妈变做了后娘,老是呵斥这可怜的孩子,嘀?#27490;竟荊?#19968;会儿骂他工作不够劲,一会儿怪他挑了一门没出息?#30007;?#19994;。她不信,一些红土的模型、小小的人像儿、装饰的花样、雏型、能值什么钱。过了一会,她又不满意自己的严厉,用温存与体贴来挽回一下。可怜的青年,在这个泼妇手里受她乡下女?#35828;难?#36843;,只有长吁短叹的份儿;然后,得到一点眉开眼笑的款待和?#24863;?#30340;殷勤,他?#33267;?#21051;心花怒放的得意起来。可是那种?#24863;?#30340;殷勤,只是嘘寒问暖,?#30475;?#23646;于物质方面的。他?#36335;?#20570;妻子的,在暂时和好的阶段中受到一点儿温存,就忘记了一星期的怨气。就是这样,李斯贝特把这颗心彻底的收服了。?#19981;?#25903;配?#35828;男?#24773;,在老姑娘心中本来只是一只芽,如今很快的长发了。她的?#26223;粒?#22905;的?#19981;?#27963;动,都得到了满足:可不是吗?#20811;?#26377;了一个属于她的人,好由她埋怨、?#23500;印?#22857;?#26657;?#36830;他的快乐都由她管?#30130;?#32780;且不用怕旁人竞争!她性格之中好的坏的同时发挥了出来。虽然她有时磨难可怜的艺术家,但另一方面,她有体贴入微的表现,象田里的野花一样可爱;她要他生活上一无?#21857;辈?#35273;得快活,她肯为他拚命:这是文赛斯拉绝对相信的。正如一切高尚?#30007;?#28789;,可怜的青年永远只记得恩惠,而记不得这姑娘的坏处与缺点,何况她早已把过去的生涯告诉他,作为她性情?#30452;?#30340;辩护。有一天,为了文赛斯拉丢下工作闲荡,老姑娘气极了,跟他大吵一场。

            “你是属于我的!”她对他说,“你要是一个?#23138;?#20154;,就应当早早还我的钱,越早越好……”

            这一?#39540;?#24825;动了文赛斯拉的贵族脾气,他?#25104;?#21457;了?#20303;?br />
            “天哪!”她又说,“咱们眼见要没得吃了,只靠我这可怜的女人,一天挣三十个铜子。”

            两个穷人你一句我一句,争得彼此都动了火,可怜的艺术家,破题儿第一遭怪他的恩人不该把他?#28982;睿?#25945;他做苦工,他说死了至少是休息,苦工可是?#20154;?#36824;难受。他说要逃走了。

            ?#30116;?#36208;!……”老姑娘叫道,“啊!里韦先生料得一点不错!”

            于是她一点不含糊的解释给波兰人听,她能够在廿四小时之内,送他到监狱里去过一辈子。这简直是当头一棒。斯坦卜克沉着脸不做声了。下一天晚上,李斯贝特听见准备自杀的响动,便带着文件和一张正式?#31449;萆下ィ?#30524;睛湿漉漉的对他说:

            “喂,孩子,请你原谅!别伤心?#29627;?#21681;们分手吧,我把你磨得太苦了;但望你偶尔想到我这个可怜的女人,使你有了谋生的本领。没有法儿的!你惹我发脾气;我会死的,可是没有我,你怎?#31383;歟克?#20197;我急切的巴望你做出一些能卖钱的东西。得了罢,我不要你还我钱了!……我就怕你的懒,你却叫做幻想,我怕你的想心思,眼睛瞪着天,不知糟掉了多少时间;我只盼望你养成工作的习惯。”

            她这时的声调、眼神、态度、眼泪,把?#30007;?#39640;尚的艺术家感动了;他抓着恩人搂在怀里,吻着她的前额。

            “把这些纸张收起?#31383;眨?#20182;带着高?#35828;?#31070;气回答,?#26696;?#21527;你要送我进克利希?我不是为了感激你而关在这儿吗?”

            他们共同生活中的这段波澜,发生在六个?#20081;?#21069;,结果是文赛斯拉做成了三件作品:一件是存在奥棠丝那里的银印,一件是放在古玩铺里的铜雕,还有一件是此刻刚好完工的精美的座钟,——他正在旋紧模型上最后几只螺丝帽。

            座钟上十二个时辰,很巧妙的由十二个不同的美女作代表,她们手挽手在跳舞,跳得那么狂那么快,以致爬在一堆花朵与叶子上面的三个爱神,?#33618;?#25235;住那个代表十二点的美女,她的宽大的外氅撕破了,给一个最大胆的爱神抓在手里。下面是一个点缀得极美的圆座,雕些神怪的野兽。其中有一只在张着嘴巴打哈欠,每到一个钟点,这大嘴巴中显出?#33618;?#26223;象,象征那个钟点上的日常生活。

            李斯贝特为什么对立沃尼亚人那样的割舍不得,现在我们?#33618;?#20102;解了:她要他快乐,却眼见他在阁楼上面黄肌瘦的衰弱下去。造成这可怕局面的原因是?#33618;?#24819;象的。洛林女人对这北方孩子的管束,象母亲一般温柔,妻子一般?#20992;剩?#27900;妇一般暴戾;她想出办法使他绝对?#33618;?#21040;外边去荒唐胡闹:永远不让他身上有一个钱。她要把她的牺牲品兼伴侣,一个人?#21202;跡?#35201;他过着不得不?#23138;?#30340;生活,她不明白这种荒谬的欲望多么残?#36427;?#22240;为她自己就是过惯禁欲生活的。她对于斯坦?#25151;说?#29233;,一方面使她觉得?#33618;?#23233;给他,一方面又不肯把他让给别的女人;她?#33618;?#29976;心情愿的只做他的母亲,而想到做他母亲以外的旁的角色时,她又觉得自己疯了。这些矛盾,这种残酷的?#20992;剩?#36825;?#20356;勒家?#20010;男?#35828;目?#20048;,大大的搅乱了这个姑娘?#30007;摹?#20026;他风魔了四年,她痴心妄想要把这矛盾的、没有出路的生活永?#37117;?#32493;下去,可是以她这样的死抓不?#29275;?#22905;所称为孩子的?#24052;?#19968;定要断送?#35828;摹?#26412;能与理性的交战,促成了她的蛮横专制。她把自己的既?#33618;?#36731;,又不富有,又不美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出气;然后,?#30475;?#20986;完了气,她又觉得自己的不应该,便?#32942;?#23624;膝,温柔得不得了。她先要大肆斧钺,显出了她的威力之后,再想到献给偶像的祭礼。这恰好和莎士比亚《暴风雨》的情节相反,恶神凯列班做了善神阿里埃尔与?#31456;?#26031;彼罗公爵的主?#20303;?#33267;于那思想高远,耽于冥想,贪闲好逸的不幸的青年,?#32874;?#26893;物园兽栏里的一头狮子,无精打采的眼神,表示在他的保护人扫荡之下,他的灵魂只剩下一片荒凉。李斯贝特逼他做的苦工,并?#33618;?#35299;决他感情上的饥?#30465;?#20182;的烦闷成了肉体的疾病,他苦恼得要死,?#24202;荒?#35201;求,也无法?#24597;?#19968;些零钱,去满足他往往必须满足的欲望。有些精力充沛的日子,苦闷的情绪使他格外气愤,他眼睁睁的瞪着贝特,?#36335;?#19968;个口?#23454;男?#20154;,走在不毛之地的海岸上,瞪着海中的咸水。在巴黎的幽禁和贫穷结成的苦果,对于贝特却是其味无穷的享受。所以她战战兢兢的预料到,只消一点儿热情就能把她的奴隶抢走。她的专制与责备,使这个诗人?#33618;?#25104;为一个制作小品的大雕塑家,但她有时还后悔当初不?#38376;?#20859;了他自立的能力。

            绝望的母?#20303;?#29595;奈弗夫妇、可怜的亡命者、三方面都是过的悲惨生活,悲惨的方式那么不同而又那么实在。下一天,这三方面的生活都大起变化,为了奥棠丝天真的热情,也因为男爵对?#24524;?#27861;的?#22993;?#30340;痴情,出乎意料的告了一个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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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5 巴尔扎克作品 (http://www.9265430.com) 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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