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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7节

            在巴黎,一个女人决心拿姿色做职业做生意,并不见得就能发财。多少聪明伶俐,才貌双全的角色,都以纸醉金迷的生活开场,以穷途潦倒下场。因为一方面保持良家妇女的假面具,一方面存心榨取而献身于无耻的荡妇生涯,并不能就达到目的。走邪路也不是容易成功的。在这一点上,娼妓与天才相仿:必须因缘时会,才能使财富与才具并驾齐驱。大革命而没?#24515;?#20123;出其不意的过程,拿破仑也做不了皇帝,只能做一个法贝尔第二①。卖笑?#25343;?#20154;而没有主顾,没有声名,没有?#25104;?#22549;落的十字架使人倾?#19994;?#20135;,那也等于天才埋没在阁楼上,等于柯勒乔②?#25343;?#30011;扔在下房里。所以,巴黎的荡妇,第一要?#19994;?#19968;个富翁,对她风魔到肯出足她的价钱。她尤其要保持与众不同的高雅,那是她的商标;还得有落落大方的举止,满足男?#35828;男?#33635;心;要有莎菲-阿尔努③一般的才智,刺激麻木不仁的富翁;最后她要做得只对一个人钟情,使其余的好色鬼都看了眼红而对她更风魔——

            ①法贝尔(1599-1662),十七世纪法国名将。

            ②柯勒乔(1494-1534),意大利著名画家。

            ③莎菲-阿尔努(1744-1803),法国十八世纪有名的女歌唱家。

            那些条件,这等女人叫做机会,在巴黎并不容易实现,虽然百万富翁、有闲阶级、厌倦一切的、和异想天开的人在巴黎有的是。上帝总算在这方面保护了公务员家庭与小资产阶级,因为他们的环境使那些条件更难实现。可是玛奈弗太太一流的人在巴黎还是不在少数,可以使瓦莱丽在这部风化史中成为一个典型。这般女人中间,有些是受真正的热情驱使,同时?#36130;?#20110;清寒,例如柯尔维尔太太,和左翼最出名的演说家、银行家凯勒,相处了那么些年;有些是受虚荣心煽动,例如德-拉博德赖太太,虽然跟卢斯托私奔,大体上仍是守本分的;有些是因为要穿得好;有些是因为太微薄的薪水养不活家;政府的,或者说是国会的吝啬,造成了多少苦难,败坏了多少人心。现在大家非常同情工人阶级?#25343;?#36816;,认为他们被厂商剥削;可是政府比最贪心的实业?#19968;?#35201;苛刻百倍,薪给的微薄简直到了?#25343;?#30340;程?#21462;?#20320;拚命工作,工厂至少按照你的工作给钱?#22351;?#26159;对多少无名的忠诚的员工,政府给些什么?

            一个有夫之妇荡检逾闲,固然是不可原恕的罪过?#22351;?#20063;有程度之别。某些女人非但没有丧尽廉耻,还要遮掩过失,表面上做得循规?#22919;兀?#35937;上文提到的两位太太;另外一批却在不贞之外再加上投机取巧的卑鄙心理。玛奈弗太太便是这一类居心叵测的娼妓,一开场就是不怕堕落的后果而堕落的,她们存心一面作乐一面弄钱,任何手段在所不惜,而且往往象玛奈弗太太一样有丈夫替她们招蜂引蝶,狼狈为奸。这些巾帼奸雄是最危险的女人,在所有巴黎女子的败类中间最是要不得。一个真正的娼妓,象约瑟法、匈?#21462;?#29595;拉?#21462;?#29645;妮-卡迪讷之流,彰明昭著的地位就是一个警告,象公娼馆前面的红灯和赌场里的高脚灯一样刺眼。一个男人明知走到这里是走上了毁灭的路。但是装腔作势的正经、冒充的贤德、有夫之妇假仁假义的做作(她给你看到一切只是日常琐碎的开支,面子上还不许你花天酒地的为她挥霍),却?#24515;?#26080;声无臭的毁灭,妙的是你一方面会?#32422;?#35692;解,一方面还不明白毁灭的原因。教人倾?#19994;?#20135;的倒是这种猥琐的家用账,而非大吃大喝的寻欢作乐。一个家长很不光彩的把财产断送了,等?#35282;?#36884;落魄的时候,连享尽?#34987;?#37027;?#33267;?#20197;自慰的念头都没有份。

            这段议论,可以一针见血,揭穿许多家庭的内幕。玛奈弗太太这等人,在社会各阶层,甚至宫廷中都有;因为瓦莱丽是一个现实的人物,她的细枝小节都是从真实的人物身上采取得来的。不幸这幅肖像对谁的痼癖都医治不了:那些笑容可掬、幻想出神、满脸天真而一心想着金钱的天使,照样有人爱的。

            奥棠丝嫁了大约三年以后,到一八四一年上,于洛-德-埃尔维男爵被认为收了心,象路易十五的外科医生所说的,?#19979;?#24402;槽了;其实他为玛奈弗太太花的钱,比为约瑟法花的多出两倍。瓦莱丽尽管永远穿得很整齐,却保持副科长太太应有的朴素;她的奢华是在睡衣和家常便服上。这样,她把巴黎女子衣?#27431;?#38754;的虚荣,为了?#35013;?#30340;埃克托牺牲了。然而她上戏院的时候,永远戴着漂亮?#25343;?#23376;,穿着最漂亮的时装;

            男爵陪她坐?#24597;?#36710;,定的是最好的包厢。

            飞羽街上的公寓,占着一幢新式屋子的整个二层楼,坐落在院子与花园之间。屋内一切都很朴素。讲究的是四壁糊的波斯绸与方便实用的漂?#33391;?#20855;。例外的是卧房,陈设的奢华就是珍妮-卡迪讷与匈兹一派。挑花的窗?#34180;?#24320;司米的帷幕,金银铺绣的绸门?#20445;?#22721;炉架上的时钟和烛台是斯蒂曼设计的,骨董架上摆满了珍奇古玩。于洛不愿瓦莱丽的香巢?#20173;?#29791;法的珠光宝气的艳窟逊色。客厅与?#22266;?#20004;间主要的屋子,一间糊的大马士革红绸,一间是雕花的橡木护壁。但是为了样样东西?#35760;?#35843;和起见,男爵过了六个月又在浮表的奢华之外加上一些实质的奢华,添置许多贵重的用具,例如银器一项就值到二万?#37027;?#22810;法郎。

            玛奈弗太太的家,两年之中出了名,公认为打牌玩乐挺舒服的地方。瓦莱丽本人也很快的被称为可爱而风雅的女子。至于她骤然之间的境况宽裕,大家说是因为她的生身父蒙柯奈元帅,以信托方式留给她一笔巨大的遗产。瓦莱丽为未来着想,又在世俗的虚伪之上加?#29486;?#25945;的虚?#34180;?#22905;每星期日上教堂,参加一切宗教仪式:替穷人募化,为慈善机关服务,分发圣餐面包,向街?#30343;?#33293;,全部?#21069;?#20811;托出的钱。因此她的起?#26377;?#21160;,样样很端方得体。许多人以参议官的年龄为证,认定她与男爵的?#21493;?#26159;纯洁的,说他是?#19981;?#29595;奈弗太太机灵的头?#35029;?#39118;雅的举止谈吐,差不多和路易十八?#19981;?#25991;辞优美的情书一样。

            男爵和外客在半夜十二点同时告退,过了一刻钟再回来。

            这桩秘密?#25343;?#23494;是这样的:

            飞羽?#27835;?#23376;的看门人?#21069;?#21033;维埃夫妇。屋主人本来在物色?#27431;浚?#30007;爵和屋主又是朋友,奥利维埃夫妇便从长老?#32440;?#36134;很少而住所破烂的地方,搬入飞羽街这个收入优厚而极有气派的屋子。奥利维埃太太从前是查理十世家中管被褥内衣的,正统派失势之后,她丢了差事。她一共有三个孩子:最大的儿子,奥利维埃夫妇最疼爱的,已经在公证人那里当小书记。正当这个宝贝儿子要轮到六个月兵役,把美丽的前程耽误的时候,玛奈弗太太设法把他免除了,理由是体格有缺陷;这种缺陷,兵役审查会在部里的巨头咬着耳朵嘱托之下,是很容易找出来的。因此,查理十世的?#19979;?#24321;奥利维埃和他的妻子,为了于洛男爵和玛奈弗太太,连把耶稣?#26377;?#38025;上十字架都是肯的。

            外边的人,既不知道巴西人?#21830;?#26031;-德-?#21830;?#38597;?#20498;?#21435;的事,当然无话可说。何况大家在那儿吃喝玩乐,焉有不袒护女主人之理?#26607;?#22856;弗太太在种?#38047;?#20048;?#20266;?#30340;手段之外,还有一件法宝,就是她的潜势力。例如克洛德-维尼翁,当了亲王维桑布尔元帅?#25343;?#20070;,希望以审查官的身?#32440;?#34892;政法院的,便是这个沙龙的常客,因为这儿有几位挺和气挺?#19981;抖那?#30340;国会议员来往。玛奈弗太太的集团是很谨慎很慢的凑起来的,分子都是意见相同、生活习惯相仿、以互相标榜与颂扬女主人为得计的人物。读者诸君要记住下面这个原则:在巴黎,狼狈为奸的党羽才是真正的神圣同?#24661;?#21033;害?#21493;?#30340;结合早晚要分裂,生活?#27704;?#30340;人永远契合无间。

            玛奈弗太太迁居飞羽街的第三个月,开始招待克勒韦尔。不久他当上本区区长,获得了荣誉勋位勋章。事先克勒韦尔曾大为犹豫:他一向穿着民团?#21697;?#22312;杜伊勒里宫中大摇大摆,自以为和拿破仑一样的威武,要当区长就得脱下这身?#21697;坏?#20182;的野心在玛奈弗太太鼓动之下,战胜了他的虚荣心。区长先生认为他与爱洛?#20102;?#23567;姐的?#21493;担?#24050;经跟他的官瘾太不相称。在登上区公所的宝座之前,他锺情的目标是瞒得很紧的。但是我们可以料想得到,克勒韦尔早已付过代价,对于约瑟法被夺的仇恨有了恣意报复的权利:他在瓦莱丽-福尔坦名下(注明与玛奈弗先生是财产独立的)存了一?#22763;?#23376;,利息有六千法郎。瓦莱丽大概从母亲身上秉承了专做人家外?#19994;?#22825;才,一眼就看透这个粗俗的崇拜者的性格。她知道克勒韦尔告诉过李斯贝特?#39608;?#25105;从来不曾有过一个上等女人!”她就是利用这句?#22467;?#20570;成那笔五厘起息,年利六千法郎的交易。从那时起,她从来不肯在皮罗托的老跑街心目中减低她的声望。

            当年克勒韦尔的娶亲是娶的财礼,太太是布里地方一个磨坊主的女儿,她的遗产在克勒韦尔家产中占到四分之三。因为零售商的发财,?#26607;?#21334;得来的,往往远不如靠商店与乡村经济的结合。巴黎四周大多数的庄稼人、磨坊司务、养牛的、种田的,都希望女儿攀一个柜台上的得意人物;零售商、?#36164;?#21830;、银钱?#19968;?#21830;,对他们是比公证人或诉讼代理人更理想的女婿,他们深怕公证人之流一朝得意之下,会瞧不起他们。克勒韦尔太太又丑又蠢又粗俗,不早不晚死得非常适?#20445;?#22905;除了生过一个女儿以外,没有什么别的乐趣给丈夫。而好色的克勒韦尔,在经商的初期,由于事忙,也由于经济的限制,只有望梅止渴一法。他和巴黎上等女人(用他的口头禅说)的接触,只限于铺子里的招呼迎送,私下?#37070;?#19968;番她们的风度,穿扮的艺术,以及那些说不出的,一般人称为由于种气?#21493;?#30340;气派。爬到能够与沙龙里的仙女们来往,是他青年?#36125;?#23601;发下的宏愿,一直压制在心里的。所以得到玛奈弗太太的青睐,不但能鼓动他的幻想,并?#19968;?#26159;攸关骄傲,攸关虚荣心与自尊心的一件大事。事情得手,野心更大了。他先是踌躇满志的得意了一番,然后心花怒?#29275;?#24555;活得无以复加。玛奈弗太太给他见识到的那套本领,克勒韦尔连做梦也想不到,因为约瑟法与爱洛?#20102;?#37117;没?#37034;?#36807;他,而玛奈弗太太觉得这个男人是她永远的财神,需要好好的哄他一哄。出钱买来的爱情,虚情假意比真实的爱情更动人。真实的爱情,常有麻雀一般嘁?#20197;?#21939;的吵架,难免惹动真火,有伤和气;开开玩笑的吵架,却教人心眼儿痒痒的非常舒服。会面的稀少,使克勒韦尔的欲火永远维持热情的高xdx?#34180;?#29926;莱丽老给他碰正经钉子,假装受良心责?#31119;?#35828;她父亲在天之灵不知要把她如何看待。他必需去克服她那?#30452;?#20919;的态度;一下子,狡猾的小娘儿似乎对这个伧夫的痴情?#35980;?#20102;,他自以为得胜了;一下子她又似乎悔恨交集,道貌岸然,扮起一副英国式的大家闺秀?#25343;?#23380;,拿出威严?#31383;?#20811;勒韦尔压倒;因为克勒韦尔一开场就认定她是正经女人。最后,瓦莱丽还有一套独得之秘的温柔功夫,使克勒韦尔和男爵一样少她不得。当着众?#35828;拿媯?#22905;又天真又纯洁,又庄重?#21482;?#40672;,又有风情又有异国情调?#22351;?#27809;有?#35828;?#26102;候,她的作风比娼妓还要大胆,精灵古怪,花样百出。这种人前背后的对比,最合克勒韦尔一等?#35828;目?#21619;。他很得意,以为她是为娱乐他一个人而表现的,他一面?#37070;?#25103;子,一面看着这套妙不可言的假戏,笑开了。

            瓦莱丽?#28079;?#29237;也收拾得服服帖帖,?#27809;?#35328;巧语的奉承,逼他露出衰老的本相;她的手段正好说明这等女?#35828;木?#24515;险?#23613;?#24471;天独厚的体格,有如久攻不下的?#28508;ぃ?#32456;有一天要暴?#31471;?#30340;真情实况的。眼见帝政?#36125;拿?#30007;子快要显原形了,她觉得还应当叫他早一点出丑。在奸夫淫妇秘密结合了六个月之后,她对他说:

            “老军人,你何必费事?难道你还有野心,想对我不忠实吗?你不修?#21361;业?#35273;得反而好看。那些假装的风情,替我免了罢。你以为我爱你,是为了你靴子多抹了两个铜子的油蜡,为了你的橡皮束腰,为了你的背心,为了你的假头发吗?老实说,你越老,?#20197;?#25918;心,?#19994;?#20110;洛越没有被人抢去的危险!”

            既然深信玛奈弗太太的爱情与至诚的友谊,——他不是打算跟她同居到老的吗?#20426;?#20182;便听从这番体贴的忠告,不再染他的鬓脚染他的头发。有一天早上,魁伟?#25343;?#30007;子埃克托,?#23588;?#28385;头白发的出现了。玛奈弗太太告诉她?#35013;?#30340;埃克托,说他头发根里?#35013;?#30340;一条线,她已经见过不知多少次。那天她一见面便说:

            “白头发配上你的脸真合适,相貌温和得多?#33618;?#22909;看极了,可爱极了。”

            这样一开端,男爵把皮背心、束腰、和一切扎束身体的?#19968;錚?#20840;部摆脱了。肚子掉了下来,身体的?#20998;?#26174;了出来。挺拔的橡树一变而为碉堡,动作的笨重简直可怕,男爵象路易十二一样骤然之间老了许多①。依然漆黑?#25343;济?#36824;有一点儿美男子的影子,好似诸侯旧府的墙上留下一些雕塑的残余,暗示当年宫堡的气概。这种不调和的现象,使还很精神还很年轻的眼睛,配着紫膛膛的脸色格外?#22238;#?#22240;为在多年红润的?#25104;希钟?#30340;皱裥明明是情欲与自然苦斗的结果。于是于洛的身体变为一座壮美的残骸,生命的元气?#36335;?#34067;藤野草似的表现在耳朵上、鼻子上、手指上、给?#35828;?#21360;象有如罗马帝国的断垣残壁上面长着的青苔——

            ①相传路易十二于五十二岁时娶英国年轻貌美的玛丽为后,三个月后即病故。

            既然民团团长存心报复,想大张晓喻的教男爵败在他手里,瓦莱丽又怎么能周旋于克勒韦尔与于洛之间,使他们相安无事?#20800;?#36825;一点当由后文解答,眼前只要知道李斯贝特与瓦莱丽两人,?#25165;?#22909;一套阴谋诡计,促成这个结果。玛奈弗看见妻子在众星捧月、惟?#21494;?#23562;的环?#25345;?#20986;落得更加娇艳了,便在众人面前装做死灰?#24904;迹?#23545;妻子爱得发疯一般。这种?#22987;?#34429;然使玛奈弗先生成为煞风景的人物,瓦莱丽爱情的布施,却因此大大的提高了身价。玛奈弗对署长是放心的,他已经衰?#35828;交?#32873;?#38386;?#30340;程?#21462;?#21807;一使他看了有气的人,正是克勒韦尔。

            大都市特有?#25343;永?#29983;活,是罗马诗人描写过,而我们为了廉耻观念没有名字好称呼的;玛奈弗就被这种生活淘虚了身体,其丑恶有如蜡制的解?#26102;?#26412;。但是这个痨病鬼穿起上等衣?#24076;?#20004;腿套在漂亮裤子里象竹竿般晃来晃去,干瘪的胸膛披上雪白而薰香的内衣,腐烂的人肉臭?#26126;?#39321;遮盖了。瓦莱丽要他跟财产、勋章、职位相称,教他按照宫廷习惯穿红鞋根的靴子。这个行将就木的浪子的丑态,使克勒韦尔非常害怕,副科长一瞪白眼,他就受不了。想到玛奈弗,区长就做恶梦。不料坏蛋一发觉妻子与李斯贝特给了他这点威势,越发耀武扬威。身心?#27704;?#30340;?#19968;錚?#26368;后一条财路是客厅里的纸牌,他便尽量榨取克勒韦尔,而克勒韦尔以为既然偷了他老?#29275;?#23545;此有身分的公务?#20445;?#29702;当情让三分。

            眼见那骷?#30431;?#30340;下流东西,把不知底细的克勒韦尔吓得矮了半?#20800;?#21448;眼见瓦莱丽那么瞧不起克勒韦尔,拿他当小丑一样开心:男爵自然认为他没有情敌的资格而经常请他吃饭了。

            瓦莱丽,身旁有了两位情人保镖,加上一个嫉妒的丈夫站岗,引得她小圈子里的人个个眼红,个个馋涎欲滴。一般娼妓求之不得的最困难的成功,靠了丑史,靠了大胆,靠了在外招摇才能达到的成功,瓦莱丽在三年之中实现了,而?#21494;?#19978;还很光鲜。她?#25343;?#35980;,当年埋没在长老街矿山里的珍宝,好比一颗?#20498;?#31934;美的钻石,给沙诺见了会镶成名贵的戒指的,市价业已超过它的价值;她在制造受难者了!……克洛德-维尼翁为她害着相思病。

            我们和那些人物阔别了三年之后,这段补叙是少不得的,它也是瓦莱丽的一篇清?#24661;?#19979;面是她的同党李斯贝特的清?#24661;?br />
            贝姨在玛奈弗家中是一个兼作伴娘与管家妇的亲戚?#22351;?#22905;决不象因境况?#21493;?#32780;接受这种?#38480;?#22320;位的人,会在主仆之间两面受委屈。李斯贝特与瓦莱丽的友谊是那么热烈,在女人之间那么少见,惹得刁钻促狭的巴黎人立刻加以毁谤。洛林女子的阳性而枯索的性格,与瓦莱丽那种异国情调的柔?#30007;?#26684;,正好成为对比,而就是这个对比引起人?#19994;?#22351;话。玛奈弗太太无微不至的照顾她的朋友,无形之中增加了谣言的分量,其实她是有心替贝特?#25165;徘资攏?#32780;这?#38750;资攏?#25105;们以后会看到,是?#32654;?#26031;贝特雪耻报仇,出尽恶气的。贝特简?#26412;?#36807;一场大革命;瓦莱丽要装扮她,果然极有成绩。这个?#21046;?#30340;姑娘,也戴上胸褡,显出细腰身了,光滑的头发也洒上生发油了,?#26757;?#36865;来的衣衫不再改削就穿了,脚上套着讲究的小靴、灰色丝袜,——一切都由供应商记入瓦莱丽的账上,由当事人照付。贝特经过这番改装,始终戴着黄开司?#30528;?#32937;,一别三年的人简直会认不得她。这另外一颗黑钻石,钻石之中最少见的,经过巧妙的?#20498;?#19982;合适的镶嵌之后,教某些野心的公务员见了十二分赏识。初次遇到贝特的,都会不由自主的被她那股生辣的气息吸引。聪明的瓦莱丽为烘托这种气息,尽量利用贝特僵硬的身段,在装束上加意渲染,把她装成血腥的女修士①一流:额上缠着?#26041;恚?#38506;衬那张橄榄色的?#29053;?#30340;?#24120;?#40657;眼睛正好配上黑头发。贝特,?#36335;?#20174;画框中走出来的,克拉纳赫与梵-爱克②画的童贞女,或?#21069;菡纪?#33402;术中的童贞女,跟她们一样的僵?#20445;?#26495;滞;而那些神秘的人物,原是和埃及女神与埃及雕塑家所作的神像同一类型的。她是一座能够行动的、?#27809;?#23703;石玄武?#19968;?#26001;岩刻就的石人。有了老年的保?#24076;?#36125;特就有了兴致;她上哪家吃饭去,兴致也就跟着一起去。上面说过,她小公寓的房租是由男爵付的,所有的家具是她的朋友瓦莱丽把从前卧房与小客厅里的旧货送给她的——

            ①英国小说家刘?#23039;?#30340;《修士》中的人物,一个放荡而可怕的女人。

            ②克拉纳前(1472-1533),德国画家,雕刻家?#26127;?爱克(1385?-1441),弗朗德勒画家。

            “我开场是一个吃不饱的村姑,想不到现在变了时髦女人,”她说。

            她继续替里韦先生做些最精细的绣作,说是为了不要浪费光阴。其实她的日常生活忙得很;只是乡下?#35828;?#33086;气,始终不肯扔掉吃饭?#19968;錚?#22312;这一点上,他们象犹太人。

            每日早上,天刚亮,贝姨便带了厨娘上中央菜市场。在贝特的计划中,使于洛男爵倾?#19994;?#20135;的家用账,应当替她?#35013;?#30340;瓦莱丽捞进一笔,而事实上也的确捞进一笔。

            一般煽动的作家在下层阶级中散布的主义,实在是贻害社会的主义;从一八三八年起,没有一个家庭主妇不曾受到这种主义的恶果。家?#19968;?#25143;,用?#35828;?#28431;卮是今日一切财政漏卮中最?#29616;?#30340;。除了极少的例外,——那些例外真有资格受蒙蒂翁道德奖金①,——厨子和厨娘都是内贼,拿工钱的、不要脸的贼,政府还殷勤备至的做他们的?#35328;擼?#40723;励他们偷盗,而?#21644;?#31204;底这句老笑?#22467;?#24046;不多认为厨娘的揩油是应当的。从前女仆舞弊两法郎去买政府?#21183;保?#29616;在要刮五十法郎存入储蓄银行了。可笑?#21069;?#40635;木不仁的清教徒,到法国来试验一下博爱主义,就以为把大众都感化成君子了!在主?#35828;?#39277;桌与菜市之间,设有秘密的关卡,巴黎市政府征收进口?#22467;?#36824;远不如仆役们无货不税那么精密。除了一切食物要抽百分之五十的重税以外,他们还要零售商逢时过节送一份厚礼。连最上级的商人都得向这个秘密的权威低头:车商、?#36164;?#21830;、?#26757;歟?#27809;有一行不是忍气吞声的照给。你想监督他?#21069;桑?#37027;些下人便毫不客气的?#28079;?#39030;回去,再不然假装不小心,给你闯些不大不小的祸,让你破财;从前是主人盘问他们的来历,现在是他们打听主?#35828;?#24213;细了。这种风气的祸害,业已达于极点,法院虽用重典也是枉然?#22351;?#21482;消定一条法?#26705;?#38480;令仆役都要有一份工人身份证,包你灵效如神,积弊可以立刻肃清。仆役上工要提出身分证,主人辞工要批明?#20999;?#30340;理由,这样以后,败坏的风俗才能遏止。一心关切国家大事的人,全不知巴黎的下层阶级堕落到什?#21050;?#22320;:它的腐化,只有它满肚子的嫉妒可以相?#21462;?#20108;十岁的工人,娶一个?#22856;?#21313;岁、?#23458;?#30423;起?#19994;某?#23064;的,不知有多少,这是统计上找不到的。这?#21482;?#23035;的后果,从犯罪、种族退化、不合理的配偶生活三点来说,可以令人不寒而栗。至于仆役的偷?#20102;?#36896;成的经?#30431;?#22833;,在政治观点上又是为害无穷。生活负担加了一倍,多数家庭都不能再有额外开支。而额外开支一方面在各国商业中占到半数,一方面也代表生活的精华。对许多人,书籍与鲜花之重要根本不下于面包——

            ①蒙蒂翁(1733-1820),法国慈善家,曾设立多种道德及文学?#20445;?#27599;年由法兰西研究院颁发。

            李斯贝特是深知巴黎人家这个可怕的?#32431;?#30340;,那一次在紧张的情形之下,她和瓦莱丽发誓结为姊妹,答应尽力帮她忙的时候,意思就是要替瓦莱丽当家。她在孚?#19976;?#20013;找来一个外家方面的亲戚,当过南西主教的厨娘,极虔诚极方正的老姑娘。因为怕她在巴黎毫无经验,尤其怕她听人?#19994;?#22351;主意,好多经不起诱惑的老实人不是这样学坏的吗?李斯贝特特地陪了玛蒂里讷上中央菜市场,教她怎样买东西。知道各?#21482;?#33394;的实价使菜贩不敢欺负,不吃时鲜的菜而等平价的时候再买(例如鱼类),熟悉食物的行市,能够预?#38505;?#39118;而逢?#21520;?#36827;:这?#27490;?#23478;头?#35029;?#22312;巴黎对家庭经济是最重要的。玛蒂里讷工资既高,外赏又多,自然爱护东家,愿意买得便宜了。近来她买?#35828;?#26412;领已经追上李斯贝特,李斯贝特也觉得她相当老练、相当可靠,除掉瓦莱丽请客的日子,不必再亲自出马。但请客是经常的。原因是:男爵变得循规?#22919;兀?#32780;对玛奈弗太太在短时期内越来越热,越来越贪?#25285;?#35273;得越少离开她越好。先在这儿一星期?#36816;?#39039;饭,以后他天天在这儿吃饭了。女儿出嫁半年以后,他按月给玛奈弗太太?#35282;?#27861;郎作为他的伙食费。玛奈弗太太把她?#35013;?#30340;男爵想招待的客人请来。而且晚饭老是预备好六客,男爵随时可以带三个不速之客回来。李斯贝特凭她的经济手腕,?#23588;?#23613;一千法郎把饭菜弄得非常丰盛,按月省下一千法郎交给玛奈弗太太。瓦莱丽的衣?#27431;眩?#26159;由克勒韦尔与男爵大量供给的,两位女朋友这方面又省下一千法郎一月。因此,那么纯洁那么天真的女人,有了大约十五万法郎的积蓄。她拿利息和每月的私房凑成?#26102;荊?#20132;给克勒韦尔运用,大大的赚了?#21103;剩?#22240;为克勒韦尔很乐意让他的小公爵夫人分润一下他交?#23039;?#37324;的?#36855;恕?#20182;把投机市场的切口和门?#20048;?#28857;给瓦莱丽;象所有的巴黎女子一样,她很快的青出于蓝,超过了师?#28014;?#26446;斯贝特,房租衣着都不?#35980;?#24515;,拿了一千二百法郎利息一文不花,也有了五六千法郎的小?#26102;荊?#30001;克勒韦尔代为生利。

            虽然如此,男爵与克勒韦尔两?#35828;?#29233;情,对瓦莱丽毕竟是一副重担。人生之中有些事情,其作用有如钟声之于蜜蜂,能够把分巢的蜂集中起来;这件故事重?#39540;?#22330;的下一天,瓦莱丽就是被这种事情惹得心烦意乱,跑?#19979;?#21435;找李斯贝特叹苦经,把话题当做吊在舌尖上的?#21497;?#20284;的唠叨不休,这是女人们发牢骚的?#22987;肌?br />
            “李斯贝特,告诉你,今天早上陪两小时克勒韦尔,真是受罪!恨不得?#24515;?#21435;代一下!”

            “不?#24515;模?#26446;斯贝特笑道,“我是要童贞到老的了。”

            “给这两个?#36132;?#20799;玩!有时候我真觉得丢人!唉!要是可怜的母亲看到?#19994;幕埃 ?br />
            “你把我当做克勒韦尔了。”

            “告诉我,?#35013;?#30340;贝特,你不会瞧不起?#37326;桑俊?br />
            “呕!要是我长得好看,我?#19981;帷不?#39118;流的。何况你!”

            “可是你可以随心所欲,拣你?#19981;?#30340;人,”玛奈弗太太叹了一口气。

            “?#29275;?#29595;奈弗能算人吗?#20811;?#26159;个尸首,早该埋掉的了;男爵好比你的丈夫,克勒韦尔是你的情人;我觉得你跟别的女人一个样儿,没有什么不正当。”

            “不是的,?#19994;?#22909;?#23194;棠蹋?#25105;难受的不是这个,你不愿意理会?#19994;?#24847;思……”

            “噢!我明白!”贝特叫道,“你的心事就是我要报仇的事。

            你急什么!……我在用功夫哪。”

            “我为文赛斯拉把身子都磨瘦了,连面都见不到!”瓦莱丽伸着?#30452;?#35828;,“于洛请他吃饭也不来!这狠心汉竟不知人家在疼他爱他!他的女人是什么东西?一堆漂亮的肉罢了!不错,她长得好看,可是我,我觉得我?#20154;?#22934;!”

            “放心,孩子,他会来的,”李斯贝特的口气?#36335;?#22902;妈哄着一个急躁的孩子,“我一定要他来!……”

            “什么时候?#20800;俊?br />
            “也许这个星期之内。”

            “噢!你多好!”

            由此可见这两个女人合而为一了;瓦莱丽的快活,生气,所有的行为,哪怕是胡?#32844;桑?#37117;由两个人考虑成熟而后决定的。

            李斯贝特一方面给这种荡妇生涯惹动了心火,大小事情替瓦莱丽出主意,一方面根据无情的逻辑,进行她的报仇大计。并且她也真?#19981;?#29926;莱丽,把她当做女儿,当做朋友,当做情人,觉得她象生长海外的女人那样服从,象淫娃荡妇那样柔?#24120;?#22905;每天早上跟她拉拉扯扯,比跟文赛斯拉的聊天不知有趣多少,她们可以为了?#32422;?#30340;刁钻促狭而乐一下子,?#28079;腥说?#31946;涂取笑一番,或者把彼?#35828;?#36130;产,算一算越来越多的利息。在李斯贝特的计划和新交的友谊中间,比从前对文赛斯拉的痴情,不知多出几许丰富的材?#24076;?#22909;让她大肆活动。仇恨满足的快意是心灵最痛快最酣畅的享受。我们的心有如一座情感的矿山,爱是黄金,恨是铁。最后,瓦莱丽全盛时期?#25343;?#33395;,又是她十二分崇拜的,就象一个人崇拜?#32422;?#25152;没有的东西一样;而这个美又比文赛斯拉的容易捉摸,不象他的那么冷。

            快满三足年的时候,李斯贝特开始看到她暗中化尽心血所做的破?#20498;?#20316;有了进展。李斯贝特管思想,玛奈弗太太管执?#23567;?#29595;奈弗太太是一把刀,李斯贝特是操刀的手,而这双手越来越急的打击那个她越来越厌恶的家庭了,因为一个?#35828;?#24680;也象一个?#35828;?#29233;一样,会一天一天增加的。爱与恨是两种自生自发的情感?#22351;?#20004;者之间,恨的寿命更长久。爱有限度,因为?#35828;木?#21147;有限度,它的神通有赖于生命,有赖于挥霍;恨近乎死亡,近乎吝啬,它是一种活跃的,抽象的东西,超乎生命万物之外的。李斯贝特一?#19994;阶约?#30340;天地,所有的聪明才智都发挥了出来,象耶稣会教士一样神通广大。她脱胎?#36824;牽?#23436;全变了一个人:容光焕发,梦想一跃而为于洛元帅夫人。

            上面两位朋?#23547;?#24515;事赤裸裸的和盘托出的一幕,正发生在贝特从中央菜市场回来之后,那天她是去采办材料做一席?#35980;说摹?#29595;奈弗垂涎科凯先生的位置,特地请他跟?#20439;?#30340;科凯太太吃饭,而瓦莱丽希望当晚就由于洛把科长辞职的问题解决。贝特正在穿扮,预备上男爵夫人家吃饭去。

            “等你回?#21050;?#25105;们沏茶,”瓦莱丽说。

            “大概可以吧……”

            “怎么大概?你打算睡在阿黛莉娜一块,?#20154;?#30561;梦里的眼泪水吗?#20426;?br />
            “要是真的,我决不反对,”李斯贝特笑道,“她遭了报应,我才高兴哩,我记得小时候的情形。大?#19994;没换话唷?#22905;要掉入泥坑,我要做福芝罕伯爵夫人!”

            于是李斯贝特出发上翎毛街去了;近来她上那儿,就象人家上戏院,专为找些刺激去的。

            于洛替太太?#19994;?#23507;所,包括一个宽大的穿堂、一间客厅和一间带盥洗?#19994;奈?#25151;。?#22266;?#26159;跟客厅?#21483;?#32780;相连的。四层楼上另有两间仆室一间厨房。这个住所对一个参议官兼?#39556;?#37096;署长?#39038;?#19981;失体面。屋子、院子、楼梯,都很有气派。男爵夫人只能用她豪华的陈迹来装?#24944;?#21381;、卧房和?#22266;?#20415;从大学街上的旧家具里挑出最好的一部?#32844;?#26469;。可怜的夫人也?#19981;?#36825;些旧东西,它们见过她当年的幸福,有如千言万语,能给她?#21442;克?#30340;。她能在回忆中看到鲜花,正如她能在地毯上看出别人不易辨认?#25343;倒?#33457;纹。

            宽大的穿堂,摆着十二张椅子,一只风雨表,一只大火炉,?#26131;?#32418;边白布的长窗?#20445;?#24456;象衙门里那种简陋的穿堂?#33618;?#19968;进去就会觉得难受,就会感受到这?#29615;?#20154;凄凉寂寞的生活。痛苦跟欢乐一样,会创造一种气氛的。走进人?#19994;奈?#23376;,你第一眼就可以知道它的基调是什么,?#21069;?#24773;还是绝望。其大无比的卧房,美丽的花胡桃木家具还是雅各-台玛忒①设计的,全是帝政?#36125;?#30340;雕工装?#21361;?#26700;椅上的?#36132;?#38262;嵌,比路易十六式的黄铜装饰还要冷气逼人。男爵夫人坐在一?#24597;?#39532;?#25581;?#23376;里,前面摆着一张工作台,台脚是雕的斯芬克司;她?#25104;?#34880;色已经褪尽,却假装快活,保持她皇后一般威严的风度,好似她保存那件家常穿的蓝丝绒?#36335;?#19968;样。看到她这副情?#22467;?#20320;是会发抖的。她全靠高傲的灵魂支持她的身体,维持她?#25343;?#35980;。男爵夫人在这座冷宫里呆了一年,就对于她苦难的深广完全体味到了。

            “埃克?#37034;鹽叶?#22312;这儿,?#19994;?#29983;活比一个乡下女人还好得多哩,”她对?#32422;?#35828;,?#20843;?#35201;我这样,好?#26705;?#23601;照他的意?#21450;彀桑?#25105;是于洛男爵夫人,法兰西元帅的弟媳妇。我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过失,两个孩子都已成家,凭着白壁无瑕的妻子身分,回想着我过去的幸福,我大可以?#20154;?#20102;。”

            工作台高头的墙上?#26131;?#20110;洛的肖像,穿着帝国禁卫军后勤司令的?#21697;?#26159;一八一○年代罗贝尔-勒费弗尔②的?#30452;省?#26700;上放着一部《效法基督》,阿黛莉娜的经常读物,逢到来客才扔下的。这个无可非议的玛德莱?#23094;?#20063;在她的沙漠中静听圣灵的声音——

            ①雅各-台玛忒(1770-1841),法国大革命前著名的高级木器工人。

            ②罗贝尔-勒费弗尔(1756-1830),帝政时期及后来王政?#24162;?#26102;期的肖像画家,曾为拿破仑,教皇七世和路易十?#35828;?#26377;名人物画像。

            ③即《新约?#20998;心?#22823;拉的马利亚,原是有罪的娼妓,后为基督所感化,弃邪归正,忏悔终身。被尊为圣女。

            “玛丽埃特,太太好吗?#20426;?#26446;斯贝特问开门的厨娘。

            “噢!小姐,面子上还好:可是?#38405;?#35828;不要紧,这样下去,她是不要老命了,”玛丽埃特咬着贝特的耳朵。“真的,你该劝劝她生活过得好一点。昨天太太?#24895;?#26089;上只给她两个铜子的牛奶,一个铜子的小面包;晚上或是-?#23376;悖?#25110;是一块冷的小牛肉,她教我煮上一斤预备吃一个礼拜,当然是在她一个人吃饭的时候端出去……她一天伙?#25345;?#32943;花六个铜子。这怎么行!要是我把这一套告诉了元帅,他准会跟男爵吵架,不给他遗产的?#33618;?#21487;是又好心又能?#26705;?#20320;能够想办法……”

            “干吗不告诉男爵?#20800;俊?br />
            “啊!好小姐,他有二十天二十五天不来了,你没有来的那个时期,他一直没有来过!再说,太太拿开差威吓我,不?#22025;?#21521;先生要钱。但是说到痛苦吧……?#29275;?#21487;怜的太太真是一肚子的委屈!先生把她忘了这么?#27809;?#26159;第一遭……?#30475;?#25171;铃,她总奔到窗口张望……可是最近?#22856;?#22825;,她坐在椅子里不动了。她在看书!每回上伯爵夫人家,她总?#24895;?#25105;:玛丽埃特,要是先生来,告诉他我就在屋子里?#33618;?#25945;?#27431;?#36305;一趟,我一定重重赏他酒钱!”

            “可怜的表姊!”贝特说,“听你这么说,我心都碎了。?#23016;?#22825;跟表姊夫提到她。可?#21069;?#36153;!他说:不错,贝特,我是一个昏?#22467;?#22826;太是天使,我是魔鬼!我明天?#26082;ァ?#32467;果他还是待在玛奈弗太太家里;这女人把他败光了,他可把她当做心肝宝贝,简直离不开她。我只能尽?#19994;?#21147;量!要没有我在那儿带着玛蒂里讷帮忙,男爵的钱还要多花一倍;那时他?#28909;皇?#20040;都完了,也许早?#23547;炎约?#19968;枪打死。可是,玛丽埃特,男爵死了,阿黛莉娜还能活吗?至少我想法在那里弥缝,不让表姊夫?#32536;?#22826;多的钱……”

            “可怜的太太也是这么说;她知?#29436;?#20320;不少情分;她说她从前?#28079;?#30475;错了……”

            “啊!”李斯贝特叫了一声,“她没有说别的吗?#20426;?br />
            “没有,小姐。要是你想使她快活,你得跟她多提提先生;

            她还羡慕你天天看到他呢。”

            “里面没有人吗?#20426;?br />
            “对不起,元帅在里面。噢!他天天来的,她告诉他早上才看到先生,因为他晚上回来很迟。”

            “今天有什么?#35980;耍俊?#36125;特问。

            玛丽埃特半?#36138;?#21520;不?#19968;?#31572;,洛?#27490;?#23064;望着她的那副眼神,她有些受不住。这时客厅?#25343;?#24320;了,于洛元帅从里边?#32972;?#20986;来,对贝特望也不望的点?#35828;?#22836;,百忙?#37034;?#25163;里的纸张丢落在地下。贝特知道对聋子叫嚷是没用的,便检起纸片奔到楼梯头?#22351;?#22905;假做没?#24515;?#36861;上元帅,回?#31383;?#32440;上写的铅笔字赶紧看了一遍:

            大哥,埃克托给了我一季的家用,可?#21069;?#26848;丝有急用,我全部借给了她还不够解决困难。你能不能借我几百法郎?我不愿意再向埃克托开口;给他埋怨一句我就受不了。

            “啊!”贝特心里想,?#32610;?#36785;到这?#25945;?#22320;,她一定是?#35282;?#27700;尽了!”

            李斯贝特走进去,看见阿黛莉娜在哭,便马上过去搂住她的脖子,说:

            “阿黛莉娜,?#35013;?#30340;孩子,?#21494;?#30693;道了!元帅出门的时候,?#21589;?#24352;张象一条?#24616;罰?#25226;这张纸丢落了……荒唐的埃克托一直没有给你钱吗?#20426;?br />
            ?#20843;计?#32473;的,可?#21069;?#26848;丝有一笔急用……”

            “而你今天连我们的晚饭都开不出来,”贝特截住了?#38754;?#30340;?#22467;?#24618;不得我跟玛丽埃特提到晚饭,她那么吞吞吐吐。阿黛莉娜,别装傻了!好?#26705;?#25105;把积蓄给你。”

            “谢?#33618;悖?#22909;贝特,”阿黛莉娜抹着眼泪回答,“这一回的周转不灵是短时间的。将来我已经想好办法。从今以后,我只消花二千四百法郎一年,连房租在内,这?#26159;?#25105;一定有着落。贝特,你不能对埃克托露一句口风。他好哇?#20426;?br />
            “噢!好得很!他象小雀子一样的开心,只想着他的妖精瓦莱丽。”

            于洛太太望着?#24052;?#19968;株大雪?#26705;?#26446;斯贝特一点儿猜不出她的眼神表示什么意思。

            “你跟他提过没有,今天是大家在这儿吃饭的日子?#20426;?br />
            “怎么不提?可是玛奈弗太太今儿大请客,想解决科凯先生的辞职问题!她的事当然顶要紧喽!阿黛莉娜,你听我说:你把我不受拘束的脾气当做凶器。你丈夫一定要?#28079;?#36133;光的。我本以为住在那边?#38405;?#20204;大?#21494;?#26377;好处,不料那女人坏到极点,会教他做些事,丢尽你们的脸呢。”

            阿黛莉娜身子一震,?#36335;?#32473;?#35828;?#33016;扎了一刀。

            ?#29677;齲?#38463;黛莉娜,那是一定的。我非提?#28079;?#19981;可。所以咱们得想到将来!元帅老了,可是日子还长着哩,他有一笔很大的薪水,他的寡妇可以在他身后拿到一年六千法郎的恩?#28023;?#26377;了这?#22763;?#23376;,我负责养活你们一家!他信你的?#22467;?#20320;得?#20843;?#32769;人家跟?#21307;?#23130;。我不是要当什么元帅夫人,那套空?#22467;?#35937;玛奈弗太太的良心一样,我决不信;可是那么一来,你们都有饭吃?#30149;?#25105;看,奥棠丝?#25343;?#21253;也有问题,既然你还把?#32422;旱拿?#21253;给她。”

            说到这里,元帅进来了;老军人走得那么?#20445;?#29992;围巾抹着脑门上的汗。

            ?#25300;医?#32473;玛丽埃特?#35282;?#27861;郎,”他凑着弟媳妇的耳朵说。

            阿黛莉?#21364;恿成?#32418;起一直红到头发根。两颗眼泪沿着长睫毛转动,她一声不出的紧紧压了压老?#35828;?#25163;,他象得意的情人一样快活,继续说:

            “阿黛莉娜,我本想用这?#26159;?#32473;你买一样礼物;现在,这?#26159;?#19981;?#27809;?#25105;了,你?#32422;喝?#25361;一样最?#19981;?#30340;东西吧。”

            他快活得忘其所以,过来抓着李斯贝?#21493;?#20182;伸出的?#26234;?#20102;一下。

            “你的事有希望,”阿黛莉娜对李斯贝特说,尽她的可能笑了笑。

            这时小于洛夫妇来了。

            ?#26263;?#24351;来吃饭吗?#20426;?#20803;帅的口气不大?#35105;?br />
            阿黛莉娜抓起铅笔在一小方纸上写道:

            ?#25300;业人?#21602;。他早上答应回来吃饭的;如果不来,准是大臣把他留住了,他忙得很。”

            ?#31383;眨?#22905;把纸递过去。她为元帅想出这?#30452;?#35848;的方式,工作台上老是预备好铅笔和纸条。

            “我知道,”元帅回答,?#20843;?#20026;了阿尔及利亚的事忙得不开交。”

            奥棠丝和文赛斯拉也来了。看到全家人都在身边,男爵夫人不由得对元帅望了一眼,那意义只有贝特一个人懂得。

            这个有了幸福的,有妻子爱、有社会捧的艺术家,出落得更俊美了。他的脸差不多圆了,美妙的身段烘托出真正贵族血统的特点。早熟的荣名,要?#35828;?#36523;分,世俗对艺术家浮而不实的恭维,例如见面问?#27809;?#26159;今天天气哈哈哈一类的俗套,促成了他的优越感,等到一朝才尽,这优越感就变为妄自尊大。荣誉勋位的十字勋章,更加强了他大人物的自信。

            结婚三年,奥棠丝对丈夫,有如一条狗对它的主人:他一举一动,她都用眼睛打问?#29275;?#20182;到哪儿,她目光便转到哪儿,好似守财奴钉着他的金银财宝;她?#20204;张?#19982;牺牲使他感动。她显然?#24515;?#20146;的天?#35029;?#21463;母亲的点化。依然娇艳的容颜,给心中的隐忧蒙上了一重阴?#22467;?#24102;点儿?#33041;?#30340;诗意。

            李斯贝特看到甥女进门,就感觉到她抑压已久的诉苦之声,快要不再顾虑而爆发了。在他们蜜月的初期,李斯贝特已经断定青年夫妇过于徽薄的收入,绝对不能配合他们的热情。

            奥棠丝?#24403;?#27597;亲的时候,彼此咬着耳朵,心贴着心,交换了?#22919;洌?#30475;她们摇头耸脑的神气,贝特猜到了她们的神秘。

            她想:

            “好,阿黛莉娜也得象我一样谋生了。我要知道她做些什么……她那些美丽的手指头,要象?#19994;?#19968;样尝尝苦工的滋?#35835;恕!?br />
            六点钟,大家走进?#22266;?#22467;克托的刀叉也摆在那里。

            “别拿走,先生有时很晚?#19981;?#26469;的,”男爵夫人?#24895;?#29595;丽埃特。

            “噢!父亲会来的,”小于洛?#38405;?#20146;说,“在议会里临走的时候,他答应?#19994;摹!?br />
            李斯贝特好比蹲在网中央的蜘蛛,在留神每个?#35828;?#33080;色。她是眼?#31383;?#26848;丝与维克托兰下地的,他们的脸对她象镜子一样,可以一直看到他们年轻的心里去。维克托?#32426;店?#27597;亲的神色,显见有点儿事要爆发而维克托兰不敢说出来。年轻?#25343;?#24459;师担着很大的心事。他端详母亲时那种痛苦,显出他?#31383;?#27597;亲的深情。奥棠丝,一心一意只想着?#32422;?#30340;苦闷;半个月以来,李斯贝特知道她为了手头窘迫而发?#20445;?#37027;是一生清白、?#24425;?#22914;意、有苦不能明说的少妇们初次受到经济压迫的焦?#34180;?#25152;以贝特根本不相信母亲给过女儿什么钱。穷得无可奈何的人往往编造谎话去借钱,想不到素来方正的阿黛莉娜也出此下策了。老元帅的耳聋已经使饭桌上冷清清的,加上奥棠丝与维克托兰心不在焉,男爵夫人一肚子不快活,愈加使这顿?#39038;?#28982;无?#35835;恕?#21482;有三个人在那里提着兴致:贝特,赛莱斯蒂?#26705;?#25991;赛斯拉。奥棠丝的爱情,激发了波兰人兴奋的性格,那?#32844;?#35828;爱笑爱热闹的脾气,使人家把他们叫做北方的法国人。他的精神、脸色,都说明他极有自信,而可怜的奥棠丝,始?#25214;勒?#27597;亲的嘱咐,把日常生活的?#34924;?#20840;数瞒着他。离开饭桌的时候,贝特对她的姨甥说:

            “你应该很高兴了,妈妈给了你钱,让你渡过难关。”

            ?#22885;?#22920;!?#21329;?#26848;丝觉得莫名其妙。“噢!可怜的妈妈,?#19994;?#24819;替她弄点钱?#20800;?#20320;不知道,贝姨,说来可怕,我疑心她在暗中做活呢。”

            大家穿过黑?#33080;?#30340;大客厅,向阿黛莉娜的卧房走去,客厅没有点火,就只玛丽埃特?#20439;欧?#26700;上的灯在前面带路。维克托兰碰了一下贝特和奥棠丝的?#30452;郟?#20004;人便让文赛斯拉、赛莱斯蒂纳、元帅、和男爵夫人走进卧室,他们却在窗前面停下,凑在一起。

            “什么事,维克托兰?#20426;?#36125;特开口说,“我相信一定是你父亲出了?#26131;印!?br />
            “唉!正是!一个放印子钱的,叫做沃维奈,拿了父亲六万法郎的借据要告他,我在议院里想跟父亲谈谈这件糟糕的事,他理都不理,简?#20493;?#30528;?#25671;?#35201;不要通知母亲?#20800;俊?br />
            ?#24052;?#19975;不能,”贝特说,“她已经伤心透了,这一?#39540;?#35201;她?#25343;?#20102;,你得体贴她一点儿。你们还不知道她落到什么地步?#20800;?#27809;?#24515;?#20204;的伯父,今天就吃不成这顿饭。”

            “啊!?#19994;?#22825;!维克托兰,我们简直是禽兽了,?#21329;?#26848;丝对她的哥哥说,“贝姨告诉我们的,其实我们早?#35980;?#24819;到。?#19994;?#22812;饭要呕出来了。”

            奥棠丝话没有说完,就拿手帕堵住嘴巴,惟恐哭出声来。

            “我要那个沃维奈明天来看我,”维克托?#32426;?#19979;说,“可是他肯接受我房产的抵押吗?我看未必。这般?#19968;?#35201;的是现款,?#36855;?#21435;盘剥别人。”

            “把咱们的终身年金卖掉?#26705;?#36125;特对奥棠丝说。

            “一万五六千法郎有什么用!”维克托兰回答,“这?#25910;?#26377;六万?#20800; ?br />
            “?#35013;?#30340;姨?#31119; 卑?#26848;丝?#24403;?#30528;贝特,表示真心的感激。

            “不必,贝姨,你那份小家产还是留起?#31383;桑?#32500;克托?#23478;参?#20102;握贝姨的手,“我明儿可以知道那?#19968;?#31350;竟是什么意思。要是?#23016;?#22826;同意,我能够把告发的事拦下来,拖一?#31232;?#30475;到父亲的声望受到损害,真是!……真是太可怕了。?#39556;?#22823;?#21152;?#35201;怎么说?父亲的薪水,三年以前就押出去了,要今年十二月才满期;眼前没法拿去做担保。沃维奈已经把借票展期十一?#21361;?#29238;亲付过多少利息,你们算算?#26705;?#36825;个窟窿非堵住不可。”

            “要是玛奈弗太太能够离开他……?#21329;?#26848;丝恨恨的说。

            “啊!还是不离开的好!”维克托兰说,“父亲或许会去找别的女人;在这儿,至少最大的费用已经开发了。”

            从前孩子们对父亲何等敬重,母?#23376;?#20174;旁把他们的敬意维持了多少年,如今却变成这种态度!他们已经把父亲看透了。

            “没有我,你父亲还要糟?#20800;?#36125;特说。

            “咱们进去?#26705;卑?#26848;丝说,?#22885;?#22920;细心得很,她会疑心的,咱们就得照贝姨说的,一切瞒着她……得装出快快活活的样子!”

            “维克托兰,你不知道你父亲这个?#19981;?#22899;?#35828;?#33086;气,会?#28079;?#20204;害到什么地步,”贝特说,“为你们将来的保?#24076;?#36824;是让我跟元帅早点儿结婚吧。?#19994;?#20250;就走,这件事你们今晚就该跟他提。”

            维克托兰走进卧室去了。

            ?#25300;梗业?#23401;子,”李斯贝特轻轻的问她的姨甥女,“你?#20800;?#20320;的事又怎么啦?#20426;?br />
            “明儿到我们家来吃饭?#26705;?#25105;们再谈,?#21329;?#26848;丝回答,“我不知道怎?#31383;?#22909;;生活的艰苦,你是有经验的,你可以替我出点儿主意。”

            正当全家聚在一块向元帅劝亲,而李斯贝特回到飞羽街去的时候,飞羽?#27490;?#23507;里出了一件大事,对玛奈弗太太一流的女人正好刺激她们作恶的力量,?#28079;?#27861;邪道如数施展出来。可是我们得承认:在巴黎,生活?#25343;?#20081;使恶人也无?#38236;?#20973;本能去作恶,他们只是靠了邪恶的帮助,抵抗外来的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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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5 巴尔扎克作品 (http://www.9265430.com) 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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