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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8节

            玛奈弗太太,客厅里坐满了她的忠实信徒,刚刚安排好惠斯特牌局,当差的,那个男爵荐来的退伍军人,进来通报道:

            “蒙泰斯-德-蒙泰?#25490;的?#29237;到。”

            瓦莱丽暗中大吃一惊,赶快冲到门口叫着:

            “啊!表哥!……”

            走到巴西人前面,她轻轻的嘱咐他:

            “你只当是我的亲戚,要不然咱们就散伙了!”然后她挽着他走到壁炉架前面,提高了嗓子:“啊!亨利,你还在吗?

            人家说你?#36864;?#20102;。我哭了你三年啦……”

            “你好哇,朋友,”玛奈弗向巴西人伸着手说。巴西?#35828;?#21151;架不愧为一个真正的巴西百万富翁。

            亨利-蒙泰斯-德-蒙泰?#25490;的?#29237;,从热带气候秉承得来的体格和皮色,就跟舞台上的奥赛罗一样,阴沉的气息非常可怕,但这纯粹是相貌作用?#36824;亲?#37324;他极和善极温柔,生就那种给弱女子敲诈的性格。他脸上的骄横,精壮结实所表现的体力,所有的气势都是只向男人发挥而长女人威风的,她们就是最?#19981;?#36825;一套,所以搀着情妇上街的男人,都要?#26263;?#38596;赳赳气昂昂的得意非凡。他的服?#24052;?#20840;勾勒出他的身腰:蓝色上装,系着实心的金钮子,底下是黑裤子,细致的皮靴擦得雪亮,照着时行的款式戴着手套;这位男爵身上的巴西气息只有一颗价值十万法郎的大钻石,在富丽堂皇的蓝绸领带上象明星一般发光,白?#25215;?#25950;开一点,露出非常细洁的衬衫。突出的额头宛如半人半羊神的脑门,正?#21069;?#24773;极其固执的标识;黑玉般的头发,?#20197;?#31967;的赛似未经开发的森林;一对闪闪发光的明净的眼睛,犷野凶猛,似乎他母亲?#21507;?#30340;时期,受过什么豹子的惊吓。

            这个葡萄牙民族留在巴西的优秀样品,背靠着壁炉架的那种姿态表示他是老巴黎;一手拿着帽子,一手放在壁炉架的丝绒毯上,他弯着身子跟玛奈弗太太轻轻?#23500;埃?#20840;不把那些讨厌的?#20160;?#38454;级放在心上,只觉得他们挤在客厅里大煞风?#21834;?br />
            巴西?#35828;?#30331;场,那副姿态那副神气,使克勒韦尔和男爵又诧异又着急。两人都有同样的表情,同样的预?#23567;?#36825;对痴情汉的?#20174;Γ?#22240;为同时表演的缘故,格外滑稽,明眼人一看便知端倪。克勒韦尔虽然当了巴黎区长,始终脱不了小市民和生意人气味,他的表情不幸?#20154;?#30340;同事更持久了一点,无意之中泄漏天机,给男爵看了去。这一下,对于存心要跟瓦莱丽算?#35828;?#32769;情人,又是兜心一箭,多了一重打击。

            “今晚上非见个分晓不可……”克勒韦尔理?#25490;?#20063;在那么想。

            “你有的是红桃!……”玛奈弗对他嚷道,“怎么垫牌了?”

            “啊!对不起!”克勒韦尔说着想重新抓起他丢下的牌。可是他心里仍在想:“这个男爵明明是多余的。瓦莱丽跟我的那个男爵勾搭,那是替我报仇出气;而且我有方法挤掉他;可是这个老表哪!……明明是多出了一个男爵,我不愿意人家拿我打哈哈,我要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亲戚!”

            那天晚上,靠了惟有漂亮女人才有的好运气,瓦莱丽装扮得鲜艳无比。雪白的胸脯在?#20301;?#30340;轻绡下面发光,轻绡的色调黄里带红,衬托出美丽的肩膀上玉色缎子般的皮肤;那些巴黎女人不知用什么方法,长了肥美的肉还能保持窈窕。黑丝绒的长袍仿佛随时要从肩头卸落下来,她头上戴着花边,又堆满了鲜花。两条丰腴而玲珑的手臂,伸在花边鼓得老高的袖子外面。她好似那些美果,供在一?#29260;?#20142;盘子里那么妖娆,教个个人馋涎欲滴。

            ?#24052;?#33713;丽,”巴西人咬着少妇的耳朵说,“你瞧,我一片诚心找你来了;我的叔叔死了,我比动身的时候家产又多了两倍。我要住在巴黎,老死在巴黎,陪着你,为着你。”

            “轻一点,亨利!我求你!”

            “吓!你要我把这些人从窗里摔出去吗?我今晚非同你谈一谈不可,尤其是?#19968;?#20102;两天功夫才把你找到。我留在这儿了,是不是?”

            瓦莱丽对她的假表哥笑了笑,说:

            “你得记住,你是我姨母的儿子,她是在于诺将军①征伐葡萄牙的时候嫁给你父亲的。?#34180;?br />
            ①于诺(1771一1813),拿破仑?#36125;?#21517;将,曾出征意大利与埃?#21834;?#19968;八○七年攻陷葡京里斯本。

            “我,蒙泰斯-德-蒙泰?#25490;担?#26366;祖是征略巴西的英雄,你要我扯谎?”

            “轻一点,要不然咱们就散伙啦……”

            “为什么?”

            “玛奈弗疯疯癫癫的跟我死腻,你知道快死的人都要抓住最后的一个欲望……”

            “这个下流东西?……我给他钱就是……”巴西人是知道玛奈弗底细的。

            “你瞧你这?#31383;?#36947;!”

            “啊!啊!你这些场面哪儿来的?……”巴西人终于发觉了客厅里豪华的气派。

            她笑了出来:“亨利,你说话多难听!”

            她给两道妒火中烧的目光钉得不好意思了,只得对两颗受难的灵魂望了望。牌桌上克勒韦尔是和玛奈弗一伙,对方是男爵和科凯。双方没有什么输赢,因为克勒韦尔与男爵都心不在焉,接一连二的打错牌。两个老?#35828;?#30196;情,在瓦莱丽调度之下隐藏了三年,这一?#39540;?#23436;全暴?#35835;耍?#32780;她跟第一次使她心跳的、初恋的情人?#24125;?#37325;逢,也隐藏不了眼中那点子快乐的光彩。这些?#20197;说?#30007;子,只消他们占有过的女人在世一天,就一天不肯?#29260;?#20182;们的权利。

            一个是?#21202;?#36130;力,一个是凭借所有权,一个是靠年富力强、财产与优?#28909;ǎ?#22788;在这三道激烈的热情中间,玛奈弗太太?#23500;尤?#23450;,好似拿破仑围攻芒图①时的精神,除了要应?#35835;街?#20891;队以外,照样想把城池围得水泄不通。满脸嫉妒的于洛,杀气腾腾,不下于蒙柯奈元帅当年?#23500;?#39569;兵冲入俄军方阵时的气概。以美男子的资格,?#25105;?#23448;从来不知?#26391;?#20040;叫做嫉妒,正如?#29273;?#23558;军②从来不知道害怕。他自以为是风月场中的常胜将军。在约瑟法那里,他是生平第一遭失败,但觉得那是由于女?#35828;奶安疲?#25552;到埃鲁淮尔公爵,他只承?#40092;?#22312;百万家财手里,而非输在那个矮东瓜手里。可是这次,他为了嫉?#35782;?#26102;头?#25991;?#32960;,冲动到极点。他把身子从牌桌转向壁炉架的动作,象?#26700;?#27874;③一样激烈,而当他放下纸牌,用挑战的眼光瞪着巴西人与瓦莱丽的时候,在场的人都存着又好奇又害怕的心,仿佛随时要演出动武的场面。冒充的老表望着?#25105;?#23448;,好似打量一个大?#20146;?#30340;中国花瓶。这个局面拖下去是一定要闹事的。玛奈弗怕于洛男爵,正不下于克勒韦尔的怕玛奈弗,因为他决不肯以副科长的职位结束他的一生。为日无多的人总自以为前程远大,好象苦役犯总以为能够自由。这?#19968;?#19981;顾一切的要当科长。克勒韦尔和?#25105;?#23448;那番没有声音的表演,也真有理由使他害怕,于是他站起身来,咬?#29260;?#23376;的耳朵说了一句;出乎大家意?#29616;?#22806;,瓦莱丽带了巴西人和?#29022;?#36827;了卧室——

            ①芒图,意大利城市,一七九六年被拿破仑所围,城内除守军外,尚有维尔姆塞将军所率的败军。被围六个月以后,该城终被法军攻克,意大利战役亦宣告结束。

            ②?#29273;?767-1815),法国元帅,拿破仑的妹夫,作战英勇,曾被封为那不勒斯国王。

            ③?#26700;?#27874;(1749-1791),法国大革命?#36125;?#31532;三等级的议?#20445;?#24403;时最杰出的演说家之一。

            “玛奈弗太太?#38405;?#25552;起过这个老表没有?”克勒韦尔问于洛。

            “从来没有!”男爵答着话站了起来。他又补充上:?#23433;?#29609;了,我输两个路易,拿去吧,在这儿!”

            他把两块金洋望桌上一扔,走去坐在便榻上,那神气明明是教大家走路。科凯夫妇俩唧哝了?#39556;洌?#31163;开了客厅,克洛德-维尼翁无可奈?#25105;?#36319;着他们走了。这两批一走,那些不识时务的客人也觉得无法再留。结果只剩下男爵和克勒韦尔一声不出的僵在那里。后来,于洛竟忘记了克勒韦尔,蹑手蹑脚想去靠在房门上偷听,?#20174;?#21518;退不迭的缩了回来,因为玛奈弗打开房门,脸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看见只剩了两个人表示很奇怪:

            “怎么,不喝茶了吗?”他说。

            ?#24052;?#33713;丽哪儿去了?”男爵气咻咻?#22856;省?br />
            “我的女人吗?#20811;?#19978;楼到今姨那儿去了。”玛奈弗回答。

            “干吗把我们丢在这儿,去找那个蠢姑娘?”

            “令姨从男爵夫人?#19968;?#26469;,有点儿不消化,玛蒂里讷来要了茶,瓦莱丽上去瞧瞧是怎么回事。”

            “老表呢?……”

            “走了!”

            “真的?……”男爵问。

            “是我把他送上车的!”玛奈弗扮了一个丑恶的笑脸。

            街上传来马车?#36824;?#30340;声音。男爵根本把玛奈弗看做零,便上楼找李斯贝特去了。一个人在妒性大发之下,往往有些触机的念头。玛奈弗的无耻,男爵知道太清楚了,他疑心夫妇俩通同着闹鬼。

            玛奈弗发觉只有克勒韦尔一个人了,便问:“那几位先生太太都怎么了?”

            “太阳下山,鸡鸭进窠,”克勒韦尔回答,“玛奈弗太太不见了,她的跟班也就散了。来,咱们玩一会皮克?#25955;伲?#20811;勒韦尔想赖着不走。

            他啊,他也相信巴西人还在屋里。玛奈弗跟他玩起牌来。区长的精明不下于男爵;他可以跟?#29022;蚨那?#22312;这儿无穷无尽的待下去;至于?#29022;潁?#33258;从赌场禁闭以后②,只能靠交际场中的小赌局过过瘾——

            ①皮克,法国的一种纸牌戏。

            ②一八三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巴黎赌场被全部取缔。

            男爵急急忙忙奔上贝姨的公寓;可是门关着,隔门问讯的?#20013;?#20351;那些警觉而狡狯的女人尽有时间安排一个喝着茶闹病的场面。贝特病得很凶,把瓦莱丽吓坏了,惟恐有什么不测似的,所?#38405;?#29237;气冲冲的进来,瓦莱丽简直没有在意。遇到大吵大闹的时候,疾病是女人最常用的屏风。于洛偷偷的到处张望,贝姨卧室里并没一处可以藏起巴西?#35828;?#22320;方。

            “你的不消化,贝特,替?#23016;?#22826;那顿夜饭增光不少,”他打量着老姑娘说。她明明是好好的,却装做一面喝茶一面胃脏抽搐,不住的作呕打嗝。

            “?#21494;?#21681;们的贝特住在我一起!没有我,可怜她命都没有啦……”玛奈弗太太说。

            “你以为我?#23433;?#26159;不是?……简直是侮辱……”贝特?#38405;?#29237;说。

            “为什么?”男爵问;“敢情你知道我为什么上楼的?”他在眼梢里偷觑盥洗室的门,门上的钥匙给拿掉了。

            “你在讲外国话吗?……”玛奈弗太太伤心的表情,仿佛她?#22856;?#24773;与忠实都受了诬蔑似的。

            “可是,亲爱的姊夫,的确是你把我害到这个地步的,”贝特一口咬定。

            这句?#30333;?#31227;了男爵的目标,他莫名其妙的瞪着老姑娘。

            “你知道?#21494;阅?#24590;么样,”贝特接着说,“我人住在这儿,就是真凭实据。我拚着一生最后的精力照顾瓦莱丽的利益,也就是你的利益。她这个家,照这个场面,比旁人家要省十倍的钱。没有我,哼!姊夫,你两千法郎决计不够,非得花上三千?#37027;?#30340;。”

            男爵表示不?#22836;常骸?#36825;些我全知道,你在种种方面照顾我们,”他说着,走到玛奈弗太太前面搂着她的脖子,?#23433;?#26159;吗,我的小美人?……”

            “真的,”瓦莱丽嚷道,“我以为你疯了!……”

            “好吧,你没有怀疑我的忠心,”李斯贝特又说;“可是我也爱我的姊姊阿黛莉娜,我今天看见她在哭。她有一个月不看见你了!这太不象话了。你让可怜的阿黛莉娜没有钱。你的女儿差一点晕过去,因为知道靠了你哥哥我们才有夜饭吃!今天你家里开不出伙?#24120;?#38463;黛莉娜决意牺牲,预备?#38405;?#29983;路。她对我说:我可以跟你一样做工!这句话揪紧了我的心,想到一八一一年代的她和一八四一年代的她,三十年功夫!这样我的夜饭就下不去了……我熬着?#32431;?#24819;挺过去;可是一到这儿,我真要死了……”

            “你瞧,瓦莱丽,”男爵说,“为了爱你,我搅到什么地步!

            ……在家里作了这样大的孽!……”

            ?#29677;蓿?#25152;以我不愿意嫁人呀!”贝特?#20197;擲只?#30340;嚷着,“你是一个挺好的男人,阿黛莉娜是一个天使,哪知赤胆忠心得到这种报应。”

            “一个老天使!”玛奈弗太太轻轻补上一句,她又温柔又挖苦的望着埃克?#23567;?#20182;却在那儿把她仔细端详,好象预审官打量一个被告似的。

            “可怜的太太!九个多月我没有给她钱了;为了你,瓦莱丽,我却照样张罗得来,而且?#35835;?#20160;么代价!永远不会再有人这样爱你的,而你回过头来教我伤心!”

            ?#21543;?#24515;?那么你把幸福叫做什么?”

            男爵不理会瓦莱丽的回答,继续说:“你从来没有提到那个所谓的老表,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可是他一进门,我的心就象给人扎了一刀。尽管我盲目,我究竟不是瞎子。在你的眼里,他的眼里,我看得明明?#35013;住?#37027;个猴子的眼皮中间?#33080;?#19968;点子光,射在你身上,而你的眼神……噢!你从来没有那样的瞧过我,从来没有!这桩秘密,瓦莱丽,早晚会揭穿的……为了你,我才第一遭懂得忌妒的滋味,所?#38405;?#19981;用奇怪?#21494;阅?#35828;的?#21834;?#21487;是还有一桩秘密正在?#26197;?#37324;显露出来,我觉得简直是下流……”

            “你说罢!你说罢!”瓦莱丽嚷着。

            “就是克勒韦尔,这堆臭肉,这个混?#22467;?#20063;爱着你,而你接受他爱情的程度,使这个傻瓜居然当众显出他的痴情……”

            “一共是三个了!还?#20449;?#30340;吗?”玛奈弗太太问。

            “也许还有!”男爵回答。

            “假使克勒韦尔爱我,那是一个男人应有的权利;即使我接受他的爱情,也是一个风流艳妇分内的事,你就有许多地方不能满足她……所以,要么你就连我的缺点一起爱,要么就一?#35835;?#26029;。倘使你还我自由,你跟克勒韦尔都不许再来;我就挑上我的表哥,既然你认为我们有过因缘。好罢,再见,于洛男爵。”

            她站了起来,可是?#25105;?#23448;抓住她的手臂逼她坐下。老人不能丢了瓦莱丽去再找一个;她对他比吃?#39038;?#35273;都更重要,他宁可糊里糊涂把疑问搁在那里,不愿看到有一点点证据,坐实瓦莱丽的不忠实。

            ?#24052;?#33713;丽,你不看见我为什么难受吗?我只要求你洗刷一下……只要你说出充分的理由……”

            “好,那么你到楼下去等我,你总不见得想呆在这儿,看我们服侍你小姨子的那些?#20013;?#21543;?”

            于洛慢吞吞的往外走去。

            “老风流,你也不问问你孩子们的消息!”贝特嚷道,“你对阿黛莉娜打算怎?#31383;歟?#25105;吗,我明天先把我的积蓄送过去。”

            “至少,一个人对待太太白面包总不能不给,”玛奈弗太太微笑着说。

            李斯贝特那种口吻,对他象约瑟法的一样不客气,男爵却毫不在意的溜走了,反而觉得躲过了难?#26263;奈驶昂?#39640;兴。

            外门一上锁,巴西人出了盥洗室,他含着一包眼泪,一副可怜相。显而易见他什么话都听见了。

            “我知道你不会再爱我了,亨利!”玛奈弗太太把手帕蒙着?#24120;?#21741;了。

            这是真正的爱情的呼声。女人绝望之下的哭哭啼啼总是那?#20174;行В?#33021;够教男人回心转意、宽恕了事的,只要她年轻、貌美、袒胸露臂、穿着一举手就?#19978;?#20986;?#32784;?#26412;相的夜礼服。

            “要是你爱我,干吗不为?#21494;?#24320;一?#24515;兀俊?#24052;西人问。

            这美洲人象所有生长在大自然中的人一样,只知道单纯的逻辑,他搂着瓦莱丽的腰,马上把客厅里的话接下去。

            “你问我干吗?……”她抬起头来,脉脉含情的眼神把亨利吸住了,?#29677;齲?#25105;的小乖乖,我是有夫之妇;我们是在巴黎,不是在美洲的荒地上,草原上。我的亨利,我的第一个爱人,独一无二的爱人,你听我啊。这个?#29022;潁?#38470;军部的副科长,他要当科长,要得荣誉勋位四级勋章,我能阻止他这点儿野心吗?你知道他当时不干涉咱们是为的什么,(快有四年了,记不记得,你这坏东西?……)现在为了同样的理由,玛奈弗硬要我接受于洛。这讨厌的臭官僚,呼气象海豹,?#24378;?#37324;长着须,年纪已经六十三,为了要年轻,三年中间反而老了十岁,这丑?#19968;錚?#25105;只能等到玛奈弗升了科长,得了四级勋章之后才好把他一?#30424;?#24320;……”

            “当了科长,你?#29022;?#30340;薪水加多少呢?”

            “三千法郎。”

            “我给他三千法郎终身年金,让咱们离开巴黎到……”

            “到哪儿?”瓦莱丽有模有样的撅着嘴,那是女人对她们有把握的男人发威的表示,“只有在巴黎,咱们才能快快活活的过日子。我把咱们的爱情看得太重了,决不能让它在?#34924;?#20013;冷掉;听我说,亨利,我在这个世界上只爱你一个人,这一点你不妨在你的老虎脑壳上记下来。”

            女人把男人变做了绵羊,?#20174;?#36828;使他?#20146;?#20197;为狠似狮子,硬似钢铁。

            “现在你得听我说!玛奈弗活不了五年,他连骨髓都烂到了家:一年十二个月,倒有七个月吃药,又是药茶,又是法兰绒内衣,总而言之,医生说刀子已经架在他脖子上,随时可以回老家?#27426;?#19968;个健康的人最轻浅的病,对他都是致命的,血已经坏了,命根已经动摇。五年功夫我没有让他?#24403;?#36807;一回,他是?#28872;擼?#26089;晚我要做寡妇,这日子是不远的了。一个有六万法郎进款,我要他东他不敢说西的男人,早已向我求过婚;可是告诉你,哪怕你象于洛一样穷,象玛奈弗一样害着大麻疯,哪怕你打我虐待我,?#19968;?#26159;嫁给你,我只爱你一个,我要姓你的姓。无论你要什?#31383;?#24773;的担保,?#21494;?#21487;以给你。”

            “那么今晚……”

            ?#29677;齲?#20320;这个巴西孩子,为了我从原始森林里跑出来的豹子,”她抓起他的手亲着,摩着,“能不能?#38405;?#23558;来的老婆尊重一点?……你说,我将来是不是你的老婆,亨利?”

            “是的,”巴西人给那番疯疯癫癫的情话征服了。他跪了下来。

            “好,亨利,”瓦莱丽抓着他的一双手,睁着眼睛死钉着他,“你能不能在这儿起?#27169;?#24403;着我最好的、唯一的朋友,我的姊姊李斯贝特的面,发誓在我守寡的期限满了以后正式娶我?”

            “我向你?#38393;洹!?br />
            “这不算数。你得拿你母亲的骨?#24120;?#25343;她的灵魂救?#38393;洌?#20320;得以圣母马利亚的名字,?#38405;?#33258;己的天主教徒灵魂?#38393;洌 ?br />
            瓦莱丽知道巴西人起了这个誓一定会信守的,哪怕她将来怎样的堕落,怎样的下流。巴西?#26031;?#28982;赌了这个庄严的咒,?#20146;?#20960;乎碰到瓦莱丽雪白的胸脯,眼睛似乎受了催眠一般;他醉了,一个人花了四个月飘洋过海才看到他的情人,自然要醉了。

            “好了,现在你给我安静一点。你得在玛奈弗太太身上,尊重一个将来的蒙泰?#25490;的?#29237;夫人。别为?#19968;?#19968;个钱,我不?#24066;懟?#20320;待在这儿,躺在外间那张小榻上,等到你可以离开的时候,?#19968;?#20146;自来通知你……明天早上,咱们一块儿吃早饭,到一点钟光景你走,好象是中午来看我的。不?#38376;拢欧?#26159;我的人,好比我爹妈一样……我?#19997;?#19979;楼去招呼客人喝茶。”

            她对李斯贝特递了个眼色,要她送到楼梯口。在那里,瓦莱丽咬着老姑娘的耳朵:

            “这黑炭来早了一年!没有替你报奥棠丝的仇,我决不甘心!……”

            “你放心,亲爱的小妖精,”老姑?#38210;?#30528;她的额角,“爱情和报仇是成双作对的,决不会不成功。奥棠丝叫我明天去,她手头紧得不得了。为?#35828;絞忠?#21315;法郎,文赛斯拉会?#24403;?#20320;一千次。”

            于洛和瓦莱丽分手之后,一口气跑进?#27431;浚?#22312;奥利维埃太太前面突然出现。

            “奥利维埃太太?……”

            听到达威严的口吻,又看到男爵命令式的手势,奥利维埃太太走出?#27431;浚?#36319;男爵走到院子里。

            “你知道,将来能帮助你儿子弄到一个事务所的只有我;

            靠了我,他才当上三等书记,把法律也念完了。”

            “是的,男爵;我们的感激,男爵可以相信的。没有一天我不祈祷上帝为男爵降福。”

            “闲话少说,?#19979;?#23376;,要真凭实据。”

            “有什么事要我办呢?”奥利维埃太太问。

            “有个男人今晚坐了车来的,你认得不认得?”

            奥利维埃太太当然认得那是蒙泰斯;她怎么会忘了呢?在长老街,?#30475;?#20182;清早离开屋子,早得有点不象话的时候,总塞给她五法郎。倘使男爵?#23454;?#22885;利维埃先生,也许原原本本都可以问出来。可?#21069;?#21033;维埃睡觉了。在下层阶级中,女人不但比男人高明,而且差不多永远支配男人。奥利维埃太太久已决定,遇到两?#27426;?#20154;冲突的时候她应当怎?#31383;歟?#22905;认定玛奈弗太太的势力更大。

            “认得?……不,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怎么!在长老街的时候,玛奈弗太太的表兄从来没有来看过她?”

            “啊!她的表兄!……”奥利维埃太太嚷道,“说不定他来过,可是我刚才没有认出来。下一次,先生,我一定留神……”

            “他?#28982;?#35201;下来的,”男爵打断了奥利维埃太太的?#21834;?br />
            “他早走啦,”奥利维埃太太这时全明白了。“车子不在这儿啦……”

            “你看见他走吗?”

            “怎么不看见?#20811;?#23545;他的跟班说:上大使馆!”

            这个语气、这番保证,使男爵不胜欣慰的叹了一口气,他抓着奥利维埃太太的手握了一握。

            “谢谢你,奥利维埃太太;可是还?#23567;?#36824;有克勒韦尔先生。”

            “克勒韦尔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你听我说!他爱着玛奈弗太太……”

            ?#23433;?#20250;的,男爵!不会的!”她合着一双手。

            “他爱着玛奈弗太太!”男爵一口咬定,“我不知道他们怎?#31383;?#30340;;可是我要知道,而你也一定能打听出来。要是你查出他们私情的线索,包你儿子当公证人。”

            “男爵,别这样多心,”奥利维埃太太说,“太太?#21069;?#24744;的,而且只爱您一个;她的用人知道?#20204;?#28165;楚楚,我们都说您是世界上最有福的人,因为,不用说啦,您知道太太好到怎么样……啊!真是太好了!……她每天十点钟起床;她吃早饭,过后她花一个钟点梳?#20445;?#36825;样就到了下午两点;那时她上杜伊勒里花园散步,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到四点她回家等您来……噢!这些都安排得象时钟一样准确。她什么事都不瞒她的贴身?#19979;?#23376;,她的贴身?#19979;?#23376;兰娜又什么事都不瞒我。是的,兰娜不会瞒我的,因为她对?#21494;?#23376;很好……所?#38405;?#30631;,要是太太跟克勒韦尔先生有什么不清不楚,我们一定会知道的。”

            男爵满面红光的回到玛奈弗太太那儿,以为这个下贱的娼妇,跟海中的美人鱼一样狡诈、一样美丽、一样有风情,只爱他一个人。

            克勒韦尔与玛奈弗正开始第二局皮克。克勒韦尔当然是输的,象一切心不在焉的赌客一样。玛奈弗知道区长心不在焉的原因,老实不客气趁火打劫:他先偷看要抓的牌然后换牌;先偷看对家手里的牌然后出张。每把输赢是一法郎,男爵回进去时他已经刮了区长三十法郎。

            ?#29677;牛?#21482;有你们两个吗?那些人呢?”男爵很奇怪没有一个旁人在场。

            “你的好脾气把大?#21494;枷排?#20102;,”克勤韦尔回答说。

            ?#23433;?#26159;的,那是为了我女?#35828;?#34920;哥,”玛奈弗插嘴道,“他们以为瓦莱丽和亨利分别了三年,应当多谈谈,所以很识趣的溜了……要是我在,?#19968;?#25226;他们留下的;可是也不行,李斯贝特?#30475;?#37117;是十点半来招呼喝茶的,她一闹病,什么都弄糟啦……”

            “李斯贝特真的不舒服吗?”克勒韦尔气冲冲?#22856;省?br />
            “人家这么说就是,”玛奈弗不关痛痒的态度,表示他根本不?#38597;说?#20570;人。

            区长望了望钟,算出男爵在贝特那儿耽搁了三?#35752;印?#30475;到于洛的得意,克勒韦尔觉得埃克托,瓦莱丽,和李斯贝特都有嫌疑。

            “我刚看过她,可怜的姑娘病得很凶,”男爵说。

            “好朋友,你这红光满面的气色,倒象是?#20197;擲只?#20284;的。”克勒韦尔话中带刺地接着说,“李斯贝特是否有生命危险?据说你的女儿是承继她的。现在你简?#34987;?#20102;一个人。你走的时候脸色象奥赛罗,回来象圣普乐①……我倒很想瞧瞧玛奈弗太太的脸……?#34180;?br />
            ①圣普乐是卢梭小说《新爱洛?#20102;俊?#20013;的男主?#26031;?#29233;情的同义语。奥赛罗是莎士比?#25970;?#21095;《奥赛罗》中的主?#26031;?#23241;妒的象征。

            “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玛奈弗理好了牌望克勒韦尔前面一放。

            这个四十七岁就形销骨立的?#19968;錚?#27515;气沉沉的眼睛居然发出光来,冷冰冰软?#21981;?#30340;腮帮透出一些暗淡的颜色,没有?#33713;?#30340;嘴巴张开一半,灰黑的舌头上堆着一泡白沫,象铅粉又象?#34923;摇?#33043;包这一发火,把区长吓坏了;他已经是命若游丝,决斗的时候大不了一拚完事,不象克勒韦尔冒着整个身家财产?#22856;?#38505;。

            “我说,”克勒韦尔回答,“我想瞧瞧玛奈弗太太的?#24120;?#32780;且我并没说错,你瞧你现在的脸多难看。真的,你丑死了,亲爱的玛奈弗……”

            “你可知道你不客气吗?”

            ?#20843;?#21313;五?#31181;?#36194;了我三十法郎的人,我才不会觉得他好看呢。”

            “啊!要是你十七年前看到我……”

            “那时你是小白脸吗?”克勒韦尔问。

            “就为这个我倒了霉;要是长得跟你一样,我也当上议员当上区长了。”

            “对,”克勒韦尔笑道,“你跟妖精打架打得太多了。人家拜财神去求金银,你却?#21069;?#20102;?#29409;盘忠?#21507;!”

            克勒韦尔说罢哈哈大笑。玛奈弗失了面子会生气,对这一类粗俗恶劣的玩笑却不以为忤;那是他和克勒韦尔针锋相对说惯的。

            ?#23433;?#38169;,我吃了女?#35828;?#22823;亏;但是老实说,今朝有酒今朝醉,管它寿长寿短,那是我的格言。”

            “我可是?#19981;?#31119;寿双全的,”克勒韦尔回答。

            玛奈弗太太进来,看见?#29022;?#36319;克勒韦尔打?#25490;疲?#36830;男爵一共只有三个人;她看了看区长的脸就摸到区长的心事,立刻定下了?#34903;琛?br />
            “玛奈弗,我的乖乖!”她过来靠着?#29022;?#30340;肩膀,把美丽的手指?#35980;?#20182;灰得邋里邋塌的头发,撩来撩去也盖不了他的脑袋。“夜深了,你该睡了。你知道明天要吃泻药,医生吩咐的,七点?#27704;?#23068;就得端药茶给你……你想活下去,就得放下你的皮克……”

            “咱们算五分吧?”玛奈弗问克勒韦尔。

            “行,我已经有两分了。”

            “这一场还有多少时候?”瓦莱丽问。

            “十?#31181;印!?br />
            “十一点啦。真是,克勒韦尔先生,你好象要把我?#29022;?#23475;死似的。至少快一点吧。”

            这句双关话教克勒韦尔,于洛,连玛奈弗自己都笑起来。

            “你出去,亲爱的;”瓦莱丽咬着埃克托的耳朵,“到飞羽街上去溜一会,等克勒韦尔出了门你再回来。”

            “?#19968;?#26159;从正门里出去,打盥洗室走到你房里;你叫兰娜替我开门。”

            “兰娜在楼上招呼贝特。”

            “那么我上贝特那儿等好不好?”

            这两个办法对瓦莱丽都有危险。她算好要跟克勒韦尔有一番口舌,不愿意于洛待在房里把话听去,……贝特那儿又有巴西?#35828;?#30528;。

            “哎哟,你们这些男人,心血来潮的时候,走不进屋子,就恨不得把屋子都烧掉。贝特那个样子怎么能招留你呢?……

            你怕在街上伤风,是不是?……去吧,要不就不用来啦!……”

            “各位再见,”男爵提高嗓子招呼了一声。

            老?#35828;?#33258;尊心禁不起一激,他决定拿出老当益壮的气?#35834;?#34903;上去等。因此就出去了。

            玛奈弗预备去睡觉了,装做亲热的样子抓着老婆的手,瓦莱丽跟他握手时做了一个暗号,意思是说:“替我把克勒韦尔打发走!”

            “克勒韦尔,再见。别跟瓦莱丽坐得太久啊。我是很忌妒的……?#21494;?#24615;发得晚,可是来势不小……我?#28982;?#20877;来看你有没有走。”

            “咱们有点生意要谈,我不会待久的,”克勒韦尔回答。

            “说话轻一点!你要我干什么?”

            瓦莱丽?#39556;?#35805;是两种口气,她又高傲又?#26432;?#30340;瞪着克勒韦尔。

            克勒韦尔,替瓦莱丽卖过多少力,想拿来丑表功的,吃不住她盛气凌?#35828;?#30524;睛一瞪,马上又变得卑躬屈膝。

            “那个巴西人……”

            克勒韦尔给瓦莱丽满面瞧不起的,目不转睛的瞪着,?#35834;?#35828;不下去了。

            “怎么啦?”她说。

            “那个老表……”

            ?#23433;?#26159;老表。在众人前面,在玛奈弗前面,他才是老表。即使他是我的情人,也轮不到你开腔。一个市侩买一个女人来报仇,在我看,还比不上一个出钱买笑的男人。你根本不?#21069;?#25105;,只认我是于洛的情妇。你买我,就象买一支手?#21246;?#20320;的敌人一样。我需要钱,我就卖了!”

            “你没有?#30007;?#20132;易的条件,”克勒韦尔?#25351;?#20102;生意人面目。

            “啊!你要于洛知道你抢了他的情妇,表示你报了约瑟法的仇?……这就是你卑鄙的证据。你嘴里说爱我,当我公爵夫人,实际你是要丢我的?#24120;?#21756;,朋友,你想得不错,我这个女人比不上约瑟法。她不怕出丑,而我,我只能作假,只配抓到广场上去当众揍一顿。唉!约瑟法有她的本领跟财产做保障。至于我,唯一?#22856;?#22120;只有规矩本分四个字:?#20004;裎一?#26159;一个有头有脸、恪守妇道的女人;给你一张扬,我怎?#31383;歟?#25105;有钱的话,倒也罢了!可是眼前我至多只有一万五千进款,对不对?”

            “比这个多得多呢,两个月到现在,我把你的积蓄在奥尔?#32487;?#36335;?#21892;?#19978;赚了一倍。”

            ?#29677;牛?#22312;巴黎,要人家敬重,起码得有五万法郎进账。我下了台,你是毋须赔偿损失的。我要什么?要给玛奈弗升做科长;他可以有六千法郎薪水;已经服务了二十七年,再过三年,要是他死了,我可?#38405;?#21040;一千五百法郎的恩俸。你得了?#21494;?#23569;好处,多少温柔,你竟等不?#22467; ?#36824;亏你管这个叫做爱情!”

            “即使我开场的时候别有用心,”克勒韦尔回答,“后来我的确死心塌地做了你的小猫小狗。那怕你拿脚踩我的心,把我压扁了,吓坏了,?#19968;故前?#20320;的,我从来没有这样的爱过别人。瓦莱丽,我爱你象爱赛莱斯蒂纳一样!为了你,我可以不顾一?#23567;?#22003;!咱们太子街的约会不妨从一星期两次增加到三次。”

            “哎唷!你?#36947;?#36824;童了,好?#19968;鎩?br />
            “让我把于洛赶走,羞辱一顿,替你打发掉,”克勒韦尔不理会她的刻薄话,自顾自说下去,“别再让巴西人进门,你整个儿交给我,包你不会后悔。我可以马上给你利息八千法郎的终身年金,五年之后,你对我不变心的话,再把产权过户给你……”

            “老是生意经!赠送一道,?#20160;?#38454;级竟永?#22534;?#19981;会!你想一辈子拿了存折,把爱情一节一节的?#31456;?#36807;来,象驿站上换马似的!……啊!掌柜的,卖头发油的!你样样东西都要贴上标签!埃克托告诉我,埃鲁维尔公爵把利息三万法郎的存单送给约瑟法的时候,是放在杂货商的三?#21069;?#37324;的!哼,我胜过约瑟法十倍!啊!爱情啊!”她拈着头发卷儿照镜子。

            “亨利?#21069;?#25105;的,只要我眼珠一转,他会捻死你象捻死一只?#26434;?#20284;的!于洛也爱我的,他让老婆睡草垫!得了吧,你去做你的好?#32844;职傘?#21734;!你除了原有的家私,还有三十万法郎做寻欢作乐的?#26102;荊?#31616;直是一笔?#21483;睿?#32780;你还在一心一意加增这个数目……”

            “为了你啊,瓦莱丽!我现在?#36864;?#19968;半给你!”他说着跪了下来。

            “吓,你还在这里!”鬼怪似的玛奈弗穿着睡衣出现了。

            “你这是干什么呀?”

            “他侮辱了我向?#23016;?#39286;。他看到无计可施,想?#20204;?#26469;?#31456;?#25105;……”

            克勒韦尔恨不得象戏台上一样,有扇门让他一钻钻到台下去。

            “起?#31383;桑?#20146;爱的克勒韦尔,”玛奈弗笑着说,“你这样成?#32705;逋常?#30475;瓦莱丽的神气,我知?#26391;敲?#26377;危险的。”

            “你去放心睡觉吧,”玛奈弗太太说。

            克勒韦尔心里想:“她真机灵,真了不起!她救了我!”

            玛奈弗回进卧房,区长便抓起瓦莱丽的手亲吻,掉了几滴眼泪在她手上,说道:

            “全部给你吧!”

            “哎,这才叫做爱情,”她咬着他的耳朵。“那么以德报德,我也拿爱情回敬你。于洛在下面街上。可怜的老头儿,等我在窗口摆上一支蜡烛?#24466;?#26469;。我现在?#24066;?#20320;去告诉他,你是我唯一的爱人;他一定不信,那时你带他上太子街,拿证据给他看,奚落他一场;我?#24066;?#20320;这么做,我命令你这么做。老东西好不讨厌,惹我心?#22330;?#20320;把他留在太子街过夜,细磨细琢的收拾他,报你约瑟法的仇。于洛也许会气死;可是咱们救了他的妻子儿女,免得他们家破人亡。于洛太太在做工过日子呢!……”

            ?#29677;蓿?#21487;怜的太太!太惨了!”克勒韦尔露出了一点?#32570;?#30340;本性。

            “要是你爱我,赛莱斯坦,”她把嘴?#33050;?#20102;一下克勒韦尔的耳朵,轻轻的说,“你得留住他,要不我就糟了。玛奈弗起了疑心,埃克托身边有大门钥匙,打算回来的!”

            克勒韦尔把玛奈弗太太搂在怀里,快活之极的出去了。瓦莱丽依依不舍的?#36864;?#21040;楼梯口;然后,好似受着磁石?#22856;?#24341;,一直陪他到二楼,?#24544;?#30452;送到楼梯下面。

            “我的瓦莱丽!你上去,不能落在看门的眼里!……你去呀,我的性命财产都是你的了……我的公爵夫人,你上去呀!”

            大门关上,瓦莱丽轻轻的叫奥利维埃太太。

            “怎么,太太,你在这里!”奥利维埃太太不由得愣住了。

            “把大门上下的梢子都插上,今晚别再开门。”

            “是,太太。”

            插上梢子,奥利维埃太太把男爵想?#31456;?#22905;的?#38706;?#29926;莱丽讲了一遍。

            “你对付得好,我的奥利维埃;咱们明儿再谈。”

            瓦莱丽象箭头似的奔上四楼,在李斯贝特门上轻轻敲了三下,然后回到屋里吩咐兰娜?#27426;?#19968;个刚从巴西来的蒙泰斯,一个女人决不肯错过机会的。

            ?#22885;?#30340;!只有大家闺秀才会这样的爱!”克勒韦尔对自己说,“她走下楼梯,楼梯就给她的眼睛照得发亮,她身不由主的跟着我呢!约瑟法从来没有这一手!……约瑟法真是狗皮膏药!”他?#33268;?#20986;跑街的口吻。“我说什么?啊,狗皮膏药……天哪!有朝一日我在王宫里?#19981;?#35828;溜了嘴呢……真的,瓦莱丽要不把我教育起来,我简直上不了台……还念念不忘想充大老!……啊!了不起的女人!她冷冷的把我眼睛一瞪,我就七荤八素,象害了?#20146;?#30140;……喝,何等的风度,何等的机灵!约瑟法从来没有使我这样的动过感情。还有多少难画难描的妙处!……啊!是了,那边不是我的老伙计吗?”

            他在巴比伦街的?#31532;?#30629;见高个子的于洛,微微伛着?#24120;?#27839;着一所正在盖造?#22856;?#23376;溜过去;克勒韦尔径自奔上前去。

            “你早,男爵,已经过了半夜了,朋友!你在这儿干什么呀?……淋着毛毛雨散步,在咱们这年纪可是不行的。我好心劝你一句:大?#19968;?#24220;算了吧;老实告诉你,窗口的蜡烛火不会出现的了……”

            听到最后一句,男爵才觉得自己有了六十三岁,也发觉大氅已经淋湿。

            ?#20843;?#21578;诉你的?”

            ?#24052;?#33713;丽啊,不是她还有谁?咱们的瓦莱丽现在只跟我一个人了。咱们这是一比一和局,男爵;你要举行决赛的话,我一定奉陪。你不能生气,你知道我有言在先,要报复的,你花三个月抢掉我的约瑟法,现在?#21494;?#20102;你的瓦莱丽……呃,这些甭提啦。现在我要?#32769;?#26435;利了。可是咱们照样是好朋友。”

            “克勒韦尔,别开玩笑,”男爵气?#33945;?#38899;都?#23433;?#20986;,“这个?#38706;?#26159;性命攸关的。”

            “咦!你这?#32431;?#30340;?……男爵,你难道不记得,奥棠丝出嫁的时候你对我说的话吗?——难道两个老少年为了一个女人吵架吗?那多俗气,多小家子气!……——咱们是,不消说,摄政王派,蓝衣派,蓬巴?#25490;桑?#21313;八世纪派,黎塞留元帅①派,洛可可派,可以说是《危险的关系?#21457;?#27966;!……?#34180;?br />
            ①黎塞留元帅(1696-1788),红衣主教黎塞留的?#31471;錚?#20197;善享?#31181;?#31216;。

            ②《危险的关系》,法国作家拉克洛(1741-1803)的小说。上文提到的,均为善于寻欢作乐的代表。

            克勒韦尔尽可把这一套文学名?#25342;?#24324;下去,男爵听着他,象一个刚开始听不见声音的聋子。在煤气?#33889;驴?#35265;敌?#35828;?#33080;发了白,胜利者才闭上嘴。在奥利维埃太太那番声明之后,在瓦莱丽瞟着他的最后一眼之后,这一下?#38405;?#29237;真是晴天霹雳。

            “我的天!巴黎有的是女人!……”他终于叫了起来。

            “当初你把约瑟法抢去以后,?#21494;阅?#23601;是这么说的,”克勒韦尔回答。

            “哎,克勒韦尔,这是不可能的……你拿出凭据来……我有大门的钥匙能随时进去,你有吗?”

            男爵走到屋子前面,把钥匙插进锁孔;可是?#21697;?#19981;动,他推了一阵也是无用。

            “别深更半夜的惊动四邻了,”克勒韦尔很安静的说,?#26114;齲?#30007;爵,我的钥匙比你的好得多呢。”

            “拿证据来!拿证据来!”男爵?#32431;?#24471;快要发疯了。

            “跟我来,我给你证据。”克勒韦尔回答。

            于是?#21202;?#29926;莱丽的吩咐,他带了男爵穿过伊勒兰-贝尔坦街,向河滨大道走去。?#22993;?#30340;?#25105;?#23448;走在路上,仿佛一个明天就得宣告破产的商人。瓦莱丽的心术坏到这个地步,他怎么也想不出理由;他以为落了人家什么圈套。走过王家桥,他看到自己的生活那?#32431;招椋?#37027;么不堪收?#22467;?#20538;台高筑,搅得一团糟,他几乎动了恶念,想把克勒韦尔推进河里,然后也跟着跳下。

            到?#35828;?#26102;街面还没有放宽的太子街,克勒韦尔在一扇便门前面停下。门内是一条走廊,地下铺着黑白两色的石板,旁边有一?#20804;?#23376;,走廊尽头是楼梯间和?#27431;浚?#35937;巴黎许多屋子一样靠里面的小天井取光。这天井跟邻居?#22856;?#23376;是公用的,可?#21069;?#36793;大半边小,分配很不?#39556;?#27491;屋是克勒韦尔的产?#25285;?#21518;面有几间?#30315;?#29827;盖顶的偏屋,因为紧靠邻屋,不能起得太高。突出的楼梯间与?#27431;浚?#25226;几间偏屋完全遮掉,在外面一点儿看不见。

            偏屋一向租给临街两个铺面之中的一个,派作堆栈、工场、和厨房之用。克勒韦尔把这三间屋子收回,?#35848;鵠级?#25913;成一个经济的小公馆。进口有两处,一处是街面上那个卖旧家具的铺子,那是房租低廉而论月的,预备房客不知趣的时候好随时撵走;一处是长?#24825;?#19978;有扇非常隐?#21361;?#24046;不多看不出的门。小公寓包括饭厅、客厅、和卧室,都从上面取光,一部分造在克勒韦尔的地上,一部分造在邻居的地上。除了卖旧家具的商人以外,房客都不知道有这个小天堂存在。给克勒韦尔?#31456;?#22909;的看?#25490;?#20154;,是一个出色的厨娘。夜里无论什么时候,区长先生可以在这所经济的小公馆里出入,不?#38376;?#20154;家刺?#20581;?#30333;天,一个女人穿得象上街买东西的模样,拿了钥匙,可以毫无危险的走进克勒韦尔那儿;她?#32431;?#26087;货,还还价,在铺子里进去出来,万一给人家碰上了也不会引起疑心。

            等到克勒韦尔点上小客厅的烛台,男爵对着那个精雅华丽的场面愣住了。老花粉商把屋子的装修全权交托给葛?#32423;牛?#32769;建筑师拿出全副本领,设计成蓬巴杜式,一?#19981;?#20102;六万法郎。

            “我要把这个地方收?#26263;?#20351;一个公爵夫人都要出乎意料……”克勒韦尔对葛?#32423;?#35828;。

            他要有一所巴黎最美的乐园供养他的?#32784;蓿?#20182;的大家闺秀,他的瓦莱丽,他的公爵夫人。

            “一共有两张床,”克勒韦尔指着一张便榻对于洛说;便榻下面,象柜子的大抽斗似的可以拉出一张?#30149;!?#36825;里一张,卧室里还有一张。所以咱们俩好在这儿过夜。”

            “证据呢?”男爵问。

            克勒韦尔?#20284;?#28891;台?#38597;?#21451;带进卧房。在双人沙发上,于洛瞥见瓦莱丽的一件漂?#20102;?#34915;,在飞羽街穿过的。区长在一口?#36172;?#32454;工的小柜子上拨了一下暗锁,掏了一会,找出一封信交给男爵:“你念吧。”

            男爵接过一张铅笔的便条,写的是:“我白等了你一场,你这个老糊涂!象我这样的女人决不等一个老花粉商的。又?#25381;性け赶路共耍?#21448;没有纸烟。我要你赔偿损失。”

            ?#23433;?#26159;她的?#22987;?#21527;?”

            “我的天!”于洛垂头丧气坐了下来,“她所有动用的东西都在这儿,噢,她的睡帽,她的拖鞋。哟!哟!告诉我,从什么时候起的?……”

            克勒韦尔会心的点点头,在?#36172;?#32454;工的小书桌内翻出一堆文件。

            “你瞧,朋友!我是一八三八年十二月付的包工账。前两个月,这座美丽的小公馆已经落?#21892;?#29992;。”

            ?#25105;?#23448;?#28153;返?#20102;下去。

            “你们是怎?#31383;?#25490;的?#20811;?#19968;天所花的时间,每个钟点?#21494;?#30693;道的。”

            “那么杜伊勒里花园的散步呢?……”克勒韦尔搓着手,得意的很。

            “怎么?……”于洛张着嘴阖不拢来。

            “你所谓的情妇上杜伊勒里花?#22467;?#20174;一点散步到四点是不是?可是眼睛一眨,她在这儿啦。你该记得莫里哀的戏吧?告诉你,男爵,你的绿头巾一点儿也不虚假。”①——

            ①莫里哀有一出趣剧,叫做《幻想的绿头巾》。

            于洛无可再疑了,他沉着脸一声不出。凡是聪明强毅的男人,遭了祸事都会自己譬解的。精神上,男爵好似一个黑夜里在森林中找路的人。不声不响的发愁,消沉的气色的变化,一切都教克勒韦尔担上心事,他并不要他的合伙老板送命。

            “?#21494;阅?#35828;过了,朋友,咱们这是一比一,来决赛吧。你要不要决赛,嗯?#20811;?#26377;本领谁赢!”

            “为什么,”于洛自言自语的说,“为什么十个漂亮女人至少七个是坏的?”

            男爵?#30007;?#22826;乱,无法解答这个问题。美,是人类最大的力量。而一切力量,要没有平衡的势力,没有阻碍而自由发挥的话,都会走上漫无限制与疯狂的路。所?#38454;?#21046;,便是滥用权力。女?#35828;?#19987;制则是她想入非非的欲望。

            “你没有什么好抱怨,老伙计,你有着最漂亮最贤德的妻子。”

            “这是我的报应,”于洛对自己说,“我不知道赏识太太的好处,使她受苦,而她是一个天使!噢!可怜的阿黛莉娜,人家代你报了仇!她一声不出,孤零零的在那里熬着?#32431;啵?#22905;才值得我敬重,值得我爱,我应该……唉,她还是那么美,那么纯洁,又跟少女一样了……呕,几曾看见过一个女人比瓦莱丽更贱,更卑鄙,更下流的?”

            “她是一个女流氓,一个淫妇,应该抓到沙特莱广场上去抽一顿。可是好朋友,倘使我们真是蓝衣派、黎塞留元帅派、特律莫派、蓬巴?#25490;傘?#26460;巴里派,十足地道的十八世纪派,那么我们的世界上是根本不该有警察的。”

            “怎么样才能博得人家的爱呢?……”于洛自言自语的发问,根本不听克勒韦尔的?#21834;?br />
            “唉,朋友!要人家爱就是我们的糊涂,”克勒韦尔说,“她对我们不过是敷衍敷衍,因为玛奈弗太太比约瑟法还要坏一百倍……”

            “而且更?#22467;?#22905;叫?#19968;?#20102;十九万两千法郎!”

            “多少生丁①呢?”克勒韦尔摆出银行家的架子,觉得这数目还渺乎其小——

            ①法国货币单位,一法郎合一百生丁。

            “你明明不?#21069;?#22905;,”男爵伤心的说。

            “我吗,我受用得够了,她刮了我三十多万呢!……”

            “都到哪儿去了?这一切都花到哪儿去了?”男爵把手捧着脑袋。

            “要是我们齐了心,学那些青年?#35828;?#21150;法,合伙凑点钱养一个便?#35828;?#23114;子,决计花不了多少……”

            “这倒是一个主意!”男爵回答,“唉,她老欺骗我们;胖老头,你觉得那巴西人是怎么回事?……”

            “啊!老油子,你说得不错,咱们都受了骗,象……象公司里的股东一样!……所有这些女人都是不出面的老板!”

            “那么窗口的蜡烛等等是她跟你说的了?”

            “我的好?#19968;錚?#20811;勒韦尔摆好了姿势,“咱们都做了冤大头!瓦莱丽是一个……她要我留你在这里……我明白得很……她留着她的巴西人……啊!我不要她了,你抓住她手,她就用脚来耍你!吓!真是下流坯!不要?#24120; ?br />
            “她比娼妓还不如,”男爵说,?#38712;?#29791;法,珍妮-卡迪讷,还有权利欺骗我们!她们原是拿卖笑当职业的!”

            “可是她呀,她装做圣女,装做贞洁!喂,于洛,你还是回到你太太跟前去,你的事搅得很糟,外面说你有些借据落在一个放印子钱?#22856;?#32500;奈手里,他是专门向婊子们放债的。至于我,良家妇女?#22856;?#36947;也尝够了。在咱们这年纪,还要这些妖精干什么?老实说,要她们不欺骗我们是绝对办不到的。男爵,你已经有了白头发,装了假?#33713;蕁?#25105;吗,我的神气象小丑。还是去搞我的钱吧。钱决不欺人。每半年开一次的国库,固然对大?#21494;?#19968;视同?#21097;?#20294;它至少给你利息,而这个女人却?#38405;?#30340;利息……跟你,我的老伙计,我可以平分秋色,满不在乎;可是一个巴西人,说不定带些要不得的殖民地货色来呢……”

            “女人真是一个不可解的?#30504; ?#30007;爵说。

            “我能够解答:咱们老了,巴西人又年轻又漂亮……”

            “是的,不错,我承认我们老了。可是,朋友,这些妖艳的娘儿们脱衣服的时候,眼睛骨?#24503;?#30340;打转,一边卷头发一边从手指缝里?#38405;?#20054;乖的笑一笑,她们挤眉弄眼,花言巧语,看我们忙着正经,便说我?#21069;?#22905;爱得不够,想尽方法教我们?#20013;摹?#36825;种美人儿,?#26197;?#24590;么丢得下?”

            “?#21069;。?#36825;是人生唯一的乐趣……”克勒韦尔嚷道,“啊!一张小娃娃似的脸?#38405;?#31505;着,?#38405;?#35828;:我的亲亲,你知道不知道你多可爱!我的确跟旁的女人不同,不象她?#20146;?#29233;小白?#24120;?#29233;那些抽烟的、象下人一样俗气的人!他们?#21202;?#24180;轻,总是又狂又骄傲!……一下子来了,道了一声好又不见了……我吗,你以为我轻佻,我可不要那些小娃娃,宁可挑五十上下的男人,他们有长性,他们忠心,知道一个女人是不容易找到的,他们会赏识我们的好处……所以我爱你啊,你这个坏东西!……——她们说着还加上一大套甜言蜜语和千娇百媚的做功……吓!就象市政会议的计划一样虚假……”

            “假?#24052;?#24448;比真话好听,”男爵看着克勒韦尔学做瓦莱丽的神气,回想到她几幕迷?#35828;?#34920;演。“编造谎话,在戏装上缝些发亮的铜片,总是下过一番功夫的……”

            “而咱们就是勾上了这些女骗子!”克勒韦尔?#31368;?#29408;的说。

            ?#24052;?#33713;丽是一个仙女,”男爵嚷道,“她使我们?#36947;?#36824;童……”

            “啊!是的,她是一条你抓握不住的鳗鱼,但是一条最好看的鳗鱼,又?#23376;?#29980;,象糖一样!而且精灵古怪,花样百出!

            啊!”

            “是呀,是呀,她真是机灵!”男爵再也想不起他的太太了。

            两个伙伴睡觉的时候,成了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互相把瓦莱丽的妙处一件一件的想起来,想起她声音的抑扬顿挫、她的撒娇、她的手势、她的怪?#36824;值鰲?#22905;的捉摸不定的念头和捉摸不定的感情;因为这个爱情的艺术家颇有些?#36865;?#31070;来的表演,仿佛一个歌唱家一天唱得比另一天更好。两人温着迷?#35828;拇好危?#22312;地狱的火光照耀之下睡熟了。

            第二天早上?#35834;悖?#20110;洛说要上部里办公,克勒韦尔有事要下乡。他们一同出门,克勒韦尔向男爵伸着手说:

            “你不会记恨我吧?咱们俩谁都不再想玛奈弗太太了。”

            ?#29677;蓿?#23436;啦完啦!”于洛表示不胜厌恶。

            十点半,克勒韦尔三脚两?#33050;?#19978;玛奈弗太太家的楼梯。他发现那混账女人,那迷?#35828;?#22934;精,穿着妖冶的便装,跟亨利-蒙泰斯-德-蒙泰?#25490;的?#29237;和李斯贝特,一同吃着精美的早餐。克勒韦尔虽然看到巴西人觉得不大好受,却照样请玛奈弗太太给他两?#31181;?#26102;间,让他面奏机密。瓦莱丽带了克勒韦尔走进客厅。

            ?#24052;?#33713;丽,我的天使,?#32972;?#24773;的克勒韦尔说,“玛奈弗是活不久的;要是你对我忠实,?#20154;?#19968;死,咱们?#24466;?#23130;。你考?#24378;悸前傘N姨?#20320;把于洛打发掉了……你估计一下,巴西人是不是抵得了一个巴黎的区长,他为了你预?#27010;?#19978;最高?#22856;恢茫?#30524;前已经有八万以上的进款了。”

            “让我考虑一下吧。我两点钟到太子街再谈;可是你得乖乖的!并且,别忘了昨天答应我的款子。”

            她回到饭厅,背后跟着克勒韦尔,他很高兴想出了?#21202;?#29926;莱丽的办法;可是在他们短短的?#23500;?#26399;间,于洛男爵也为了同样的计划来到了。?#25105;?#23448;象克勒韦尔一样要求面谈片刻。玛奈弗太太站起身子回进客厅,对巴西人笑了一笑,意思是说:“他们都疯了,难道他们都没看见你吗?”

            ?#24052;?#33713;丽,?#36744;我?#23448;开口道,“我的孩子,这老表是美洲的老表……”

            ?#29677;蓿?#19981;用提了!”她截住了男爵的话,“玛奈弗从来不是,将来也不是,也不可能再是我的?#29022;?#20102;。我第一个爱的、唯一的男人,出其不意的回来了……这不是我的错!可是你把亨利跟你自己仔细瞧一瞧吧。然后你再问问自?#28023;?#19968;个女人,尤其她真有爱情的时候,她该怎么挑。朋友,我不是人家的外室。从今天起,我不愿意再象?#19976;?#23068;一样服侍两个老头儿了。①要是你舍不得我,你跟克勒韦尔可以做我们的朋友;可是一切都完了;我已经二十六,从此我要做一个圣女,做一个端庄贤德的女人……象你太太那样。?#34180;?br />
            ①据?#22930;?#32463;?#21453;?#35828;,?#19976;?#23068;是个美丽贞洁的犹太姑娘,被人诬告与两个老人通奸。

            ?#38712;?#26469;如此!嘿!你这样对我,我这次来倒象教皇似的,预备宽宏大量,样样都原谅你呢!……那么好,你的?#29022;?#27704;远不会当科长,也不会得四级勋章……”

            “咱们等着瞧吧!”玛奈弗太太用一副异样的神情望着于洛。

            “咱们先别生气,”于洛绝望之下又说,“我今晚再来,咱们好商量的。”

            “只能在李斯贝特那里……”

            “就李斯贝特那里!……?#32972;?#24773;的老人回答。

            于洛和克勒韦尔一同下楼,闷声不响直到街上;到了阶沿,彼此望了望,苦笑一下。

            “咱们是两个老疯子!……”克勒韦尔说。

            “我把他们撵走了,”玛奈弗太太重新坐上饭?#34013;?#36125;特说,又对亨利-蒙泰斯笑着:“除了我的豹子以外,我从来没有爱过别人,也永远不会爱别人。李斯贝特,我的朋友,你不知道吗?……我为了穷而堕落的事,亨利都原谅了。”

            “那是我的错,”巴西人说,“我早?#27809;?#21313;万法郎给你的。”

            “好孩子!”瓦莱丽嚷道,“我那时该做工的,可是我的手天生的不配做活……你问?#19990;?#26031;贝特吧。”

            巴西人出门的时候是世界上最快乐的男人。

            中午,瓦莱丽和李斯贝特在富丽堂?#23454;奈?#23460;里?#23500;埃?#37027;个阴险的巴黎女人,正在把她的装扮加一番最后的润色。房门拴上,门帘拉严,瓦莱丽?#28153;?#19978;、夜里、早上的经过,从头至尾说了一遍。说完了,她问贝特:

            “你听了满意吗,我的宝贝?将来我怎?#31383;歟?#20570;克勒韦尔太太,还是蒙泰斯太太?你看怎么样?”

            “克勒韦尔以他那样的荒唐,决不能活过十年,蒙泰斯可年轻。克勒韦尔大概能给你三万法郎进款。让蒙泰斯等罢,他做了你的心肝宝贝,也该知足了。这样,到三十三岁光景,我的孩子,你保养得漂漂亮亮的,再嫁给你的巴西人,凭了六万法郎的进款,你一定能当个数一数二的角色,何况还有一个元帅夫人替你撑腰……”

            ?#23433;?#38169;,可是蒙泰斯是巴西人,永远干不出大事来的。”

            “我们这?#36125;?#26159;铁路的?#36125;?#26446;斯贝特回答,?#24052;?#22269;人在这儿早晚都得抖起来的。”

            ?#26263;?#29595;奈弗死了,我们再看着办吧。他的病也推不久的了。”

            “他的老毛病正是他的报应,……呃,我要上奥棠丝家去了。”

            “好,你去吧,”瓦莱丽回答说,“替我把艺术家找来!三年功夫进不了一尺一寸,咱们两人也?#27426;?#33080;的了!文赛斯拉和亨利,我的痴情就只有两个对象。一个是为了爱情,一个是为了好玩。”

            “今天你多美!”贝特过来搂着瓦莱丽的腰,亲了亲她的额角。“你所有的快乐,财产,装扮,……我看了都觉得高兴。

            自从咱们结了姊妹那一天起,我才有了真正的生活……”

            ?#26263;?#19968;下,你这个雌老虎!”瓦莱丽笑着说,“你的披肩歪着呢……教了你三年,还不会?#38376;?#32937;,亏你还想当于洛元帅夫人!……?#34180;?/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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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5 巴尔扎克作品 (http://www.9265430.com) 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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