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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节

            文赛斯拉到一点才回家。奥棠丝从九点半起就开始等。九点半至十点,她留神马车的声音,心里想文赛斯拉到沙诺-佛洛朗家吃饭从来不会这么晚回来的。她在儿子的摇篮旁边缝缀东西,现在她自己缝缝补补,免得雇人做散工了。十点至十点半,她起了疑心:“他真的在沙诺-佛洛朗家吃饭吗?#20811;?#20170;儿戴上最漂亮的领带,最体面的别针。他花了那么多时间穿扮,好似一个女人要装得比天生的还要俏……噢!我疯了,他爱我的。……他不是来了吗!”

            可是她听到的那辆车没有停下又去?#35835;恕?#20174;十一点到半夜,奥棠丝害怕到万分,因为他们的区域很冷落。她想:

            “要是他走回来,说不定会发生什么意外!……撞在阶沿上,或者掉在窟窿里,都可以送命。艺术?#21494;?#26159;粗心大意的!……也可能给路劫的强盗拦住!……他第一次让我一个人在家待了六个半钟头……呃,我急什么?#20811;?#26126;明只爱我一个人。”

            在所谓崇高的精神领域中,真正的爱情能产生不断的奇迹;就凭这一点,在夫妻相爱的家庭中,男人就应当对妻子忠实。一个女子对于心爱的丈夫,仿佛梦游病者受了催眠的人摆?#36857;?#19981;复感受周围的环境,而意识到在梦游病中所窥到的现象。热情可以使女人神经过敏到出神的境界,她的预感等于先知眼中的幻影。她知道自己受骗了,可是由于爱得太深,她不相信自己,怀疑自己。她否认她先知预见的力量。这种爱情的极致是应当崇拜的。心胸高尚的人,倘能赏识这种神妙的现象,就不会对妻子不忠实。秀美通灵的女子,灵魂的表现到了这种?#36710;兀?#21483;人怎么能不崇拜呢!……清早一点,奥棠丝忧急的程度,使她一认出文赛斯拉打铃的方式,马上冲到门口,把他搂在怀里,象慈母一般抱着他,半晌才开出口来:

            “啊!你终究回来了!……朋友,以后你上哪儿?#21494;?#36319;你一块去;我再也受不了这种等待的痛苦……我看到你撞在阶沿上,砸破了脑袋!又看到你给强盗杀死!……真的,再来一次,我一定会发疯的……没有我跟着,你玩得很高兴吗?坏东西!”

            “有什?#31383;?#27861;,我的好乖乖!毕西沃是笑话百出;莱翁-德-洛拉还是那样滔滔不竭;还有克洛德-维尼翁,蒙柯奈元帅的纪念像,只有他写了一篇捧场文章。还?#23567;?br />
            “没有女客吗?”奥棠丝紧跟着问。

            “就是老成的佛洛朗太太……”

            “你说在牡蛎岩饭店,结果却在他们家里?”

            “是的,在他们家里,我早先弄错了……”

            “你回来没有坐车?”

            “没?#23567;!?br />
            “那么你是从图尔内勒街走回家的?”

            “斯蒂曼跟毕西沃陪我一路走一路谈,从大街走到玛德莱娜教堂。”

            “大街,协和广场,勃艮第大街,一路上?#24049;?#24178;吗,嗯?

            你脚上一点没?#24515;?#27974;。”奥棠丝打量着丈夫的漆皮鞋。

            外面下过雨,但从飞羽街到圣多明各街,文赛斯拉是不会弄脏鞋子的。

            “你瞧,这从?#20431;?#21315;法郎,沙诺很慷慨的借给我的,”文赛斯拉急于要岔开近乎审问一般的问?#21834;?br />
            他早已把十张一千法郎的钞票分做两包,一包给太太,一包自己留下,因为他还有奥棠丝不知道的五千债务。他欠着助手和工?#36710;那?br />
            “现在你不用急了,?#35013;?#30340;,”他?#24403;?#20102;妻子。“明儿我就开始工作!噢,明儿我?#35828;?#21322;出门上工场。为了起早,我想马上去睡觉,你答应我吧,好贝贝?”

            奥棠丝心里的疑团消灭了。她万万想不到事情的真相。玛奈弗太太!她根本没有这念头。她替文赛斯拉担心的是那些交际花。毕西沃,莱翁-德-洛拉,是两个出名胡闹的艺术家,听见他们的名字她就担忧。

            下一天早上,看见文赛斯拉九点钟出了门,她完全放心了。她一边替孩子穿?#36335;?#19968;边想:

            “他上工?#30149;?#21999;,不错,他挺有劲呢!好吧,我们即使没有米开朗琪罗那样的荣誉,至少?#34917;?#24471;上却利尼!”①——

            ①却利尼(1500-1571),意大利雕刻家,擅长人像和金银首饰的制作。

            给一相情愿的希望催眠之下,奥棠丝以为?#24052;?#20048;观得很;她对着二十个月的儿子咿咿哑哑的逗他发笑。十一点光景,没有看见文赛斯拉出门的厨娘,把斯蒂曼让了进来。

            “对不起,太太,怎么,文赛斯拉已经出去了?”

            “他到工场去了。”

            “?#23016;?#24847;来跟他商量我们的工作呢。”

            “让我派人去找他,”奥棠丝请斯蒂曼坐下。

            她心里暗自感谢上天给予她这个机会,好留住斯蒂曼打听一下昨天晚上的详细情形。斯蒂曼谢了她的好意。她打铃要厨娘到工场去请先生回来。

            “你们昨天玩得很痛快吧?文赛斯拉过了一点钟才回家。”

            ?#24052;?#24555;?……也说不上,”艺术?#19968;?#31572;,他昨晚本想把玛奈弗太太勾上的,“一个人要有了目标才会在交际场中玩得高兴。那玛奈弗太太极有风趣,可是轻狂的厉害……”

            “文赛斯拉怎么碰到她的?……”可怜的奥棠丝强作镇静,“他一点没有提起。”

            “我只告诉你一点,我觉得她极有危险性。”

            奥棠丝?#25104;?#21457;了白,象一个产妇。

            “那么,昨天……你们是在玛奈弗太太家,……不是在沙诺家。……而他……”

            斯蒂曼不知道自己?#36710;?#20160;么祸,只知道的确闯了祸。伯爵夫人话没有说完,就晕?#26031;?#21435;。艺术家打铃把贴身女仆叫来。正当路易丝设法把太太抱到卧房去的时候,她浑身抽搐,大发肝阳,情形非常?#29616;亍?#26031;蒂曼无意中揭穿了丈夫的谎,还不信自己的话竟有这等力量;他以为伯爵夫人身体本来不行,所以稍不如意就会引起危险。不幸,厨娘回来大声报告,说先生不在工场。伯爵夫人在发病的当口听见了,又开始抽搐。

            “去把老太太请来!越快越好!”路易丝?#24895;莱?#23064;。

            “要?#20431;?#30693;道文赛斯拉在哪儿,我可以去通知他,”斯蒂曼无可奈何的说。

            “在那个女人家里呀!……”可怜的奥棠丝叫道。“他今天的穿扮就不象到工场去。”

            热情往往使人?#24515;?#31181;千里眼似的本领。斯蒂曼觉得她的想法不错,便奔到玛奈弗太太家。那时?#21571;?#20029;正在扮演大利拉。他很机警,决不说要见玛奈弗太太;他急急的走过?#27431;浚?#22868;上三楼,心里想:“如果说要见玛奈弗太太,一定回说不在家。如果冒冒失失说找斯坦卜克,准会碰钉子;还是开门见山为妙!”门铃一响,兰娜来了。

            “请你通知斯坦卜克伯爵要他回去,他太太快死了!”

            兰娜跟斯蒂曼一样机灵,假痴假呆的望着他。

            “先生,我不明白你说的……”

            “我告诉你,我的朋友斯坦卜克在这里,他的太太晕过去了。为了这种事,你去惊动女主人是不会错的。”

            斯蒂曼说完就走,心里想:“哼!他的确在这里!”

            斯蒂曼在飞羽街上等了一会,看见文赛斯拉出门了,便催他快走,把圣多明各街的悲剧说了一遍,埋怨斯坦卜克不曾通知他瞒着隔夜的饭局。

            “糟啦糟啦,”文赛斯拉回答,“我不怪你。我完全忘了今天跟你有约会,又忘了告诉你,应该说昨天是在佛洛朗家吃饭。有什?#31383;?#27861;!?#21571;?#20029;把我迷昏了?#35805;Γ装?#30340;,为她牺牲荣誉,为她受罪,都是值得的……啊!她……天哪!现在我可?#20431;?#38590;啦!你替我出出主意吧,应当怎么说?怎么辩白?”

            “替你出主意?我一点主意都没有,”斯蒂曼回答,“你太太不?#21069;?#20320;的吗?那么她什么话都会相信。告诉她,说?#30097;?#20320;家的时候,你到了我家去。这样,今天早上你的模特儿事件总可以敷衍过去了。再见吧。”

            在伊勒?#36857;?#36125;尔坦街转角,李斯贝特得到兰娜的通知,赶上了斯坦卜克。她担心波兰?#35828;?#22825;真,怕他和盘托出,牵连自己,便叮嘱了?#22919;洌?#20351;他快活得跟她当?#38047;当А?#22905;准是教了艺术家什么妙计,让他度过这个闺房之中的难关。

            奥棠丝一看见急急忙忙赶到的母亲,立刻?#31391;?#22823;哭。郁积一经发泄,肝阳就减轻了许多。她说:

            “?#35013;?#30340;妈妈,我受了骗!文赛斯拉,向我发誓不到玛奈弗太太家去的,昨天竟在那儿吃饭,直到清早一点一刻才回来!……你知道,隔夜我们并没有吵嘴,而是大家讲明了。?#21494;?#20182;说了那么动?#35828;?#35805;,告诉他:就是忌妒的,不忠实的事会把我气死?#26179;疑?#24615;多疑;他得尊重我这些弱点,因为那都?#20431;?#20102;爱他的缘故;我?#24515;?#20146;的血,可也有父亲的血;一知?#26391;?#20102;欺骗,?#19968;?#21457;疯,?#19968;?#25253;复,把他、?#25671;?#23401;子、一齐玷辱;而且我?#19981;?#26432;了他然后自杀的!这样说过之后他还是去,?#19997;?#21448;在她那儿!……这个女人要把我们弄得家破人亡!昨天,哥哥嫂子抵押了产?#25285;?#25165;收回七万二千的借票,为那个婊子欠的债……真的,妈妈,人家要告爸爸,把他关起来了。那该死的女?#26031;?#20102;父亲的钱,?#24515;?#27969;了多少泪,还不够吗?干吗还要抢我的文赛斯拉?……我要上她家去,把她一刀扎死!”

            奥棠丝气坏了,不知不觉把应当瞒着母亲的秘密泄漏了出来。于洛太太听了伤心之极,可是以她那样伟大的母亲,照样忍着自己的痛苦,把女儿的头捧在怀里,不住的亲吻。

            “孩子,等文赛斯拉回来,就什么都明白了。事情不至于象你所想的那么?#29616;兀?#25105;,?#35013;?#30340;奥棠丝,我也受过骗。你觉得我美丽、安分,可是你爸?#24544;?#32463;把?#21494;?#20102;二十三年,为了那些珍妮-卡迪讷,约瑟法,玛奈弗!……你知道吗?……”

            “你!妈妈,你!……你忍受了二十……”

            她想到自己的念头,不说下去了。

            “孩子,学学我的榜样吧。温柔、驯?#36857;?#21487;以使你良心平?#30149;?#19968;个男人临死会对他自己说?#20309;姨?#22826;从来没有给我一点儿痛苦!……上帝听到这些最后的叹息,会替我们记下来的。要?#20431;?#22823;哭大闹象你一样,结果怎么样?……你父亲会恼羞成怒,也许会离开我,不会怕?#30097;?#24515;而有所顾忌,我们今天所受的苦难,可能提早十年;给人家看到夫妇分居,不成为一个家,那是多难堪多丢?#35828;?#20107;。你哥哥跟你,都不能成家立业……我牺牲了自己,那?#20174;?#25954;的牺牲了,要没?#24515;?#29238;亲最后这一桩,人?#19968;?#20197;为我很幸福呢。我故意的,勇敢的扯谎,至此为止保全了你的父亲;他还受人尊重;可?#20431;?#30475;得清清楚楚,这一回老年?#35828;?#30196;情的确太过?#33267;恕?#20182;的风魔,恐怕早晚要把我的屏风推倒,?#26376;?#25105;们的真相……我把这个屏风撑?#33267;?#20108;十三年,躲在后面吞声饮泣,没?#24515;?#20146;,没有知己,除了宗教以外没有别的帮助,而我给家庭撑了二十三年的面子……”

            奥棠丝瞪着眼听着母?#20303;?#24179;静的语调,含垢?#20504;?#30340;精神,把少?#22659;?#27425;受?#35828;?#21050;激解淡了;她眼泪象泉水一般涌上来。震于母亲的伟大,她肃然起敬的跪下,抓着母亲的衣裾亲?#29301;?#22909;似虔诚的旧教徒吻着?#36710;?#32773;圣洁的遗物。

            “起?#31383;桑?#22885;棠丝?#25381;心?#22899;儿这样的表示,多少伤心的回忆都消灭了!只?#24515;?#30340;痛苦压着我的心,来,靠在?#19968;?#37324;吧。可怜的女儿,你的快乐?#20431;?#21807;一的快乐;为了你的绝望,我把永远埋在心头的秘密泄?#35835;恕?#26159;的,我预备把痛苦带入坟墓,象多穿一袭尸衣似的。为了平你的气,我开?#19997;凇?#27714;上帝原谅我吧!噢!我什么都可以牺牲,只求你的一生不要象我的一样!……我相信,男人、社会、变化莫测的人事、世界、上帝,?#23478;?#25105;们拿最惨酷的痛苦,作为爱情的代价。我用二十三年的绝望和连续不断的悲伤,偿还我十年幸福的债……”

            “你还有十年,?#35013;?#30340;妈妈,我只有三年!”多情而自私的女儿回答。

            “孩子,你并没有损失什么,等文赛斯拉?#31383;傘!?br />
            ?#22885;?#22920;,他?#35835;?#35854;!他骗了?#25671;?#20182;告诉我决计不去的,可是他去了。他还是在他儿子的摇篮前面说的!……”

            “男人为了作乐,什么卑鄙、懦怯、罪恶的事都做得出;好象是他们生性如此。我们女人天生倾向于牺牲。我以为我的苦难完了,?#20174;?#26469;了;因为我料不到要在女儿身上受到双重的痛苦。你应当拿出勇气来,一声不出!……奥棠丝,你得向我发?#27169;?#26377;苦只告诉我一个人,绝对不在第三者前面流露……噢!你得学学你母亲的傲气。”

            这时奥棠丝听见丈夫的脚声,她发?#35835;恕?br />
            “?#30097;?#26031;蒂曼家去,他却到这儿来了,”文赛斯拉进门就说。

            “真的?……”可怜的奥棠丝恶狠狠的挖苦他,正如一个受了伤害的女人把说话当做刀子一般的用。

            “?#21069;。?#25105;们刚在路上碰到,”文赛斯拉装出一?#26412;?#35766;的样子。

            “那么昨天呢?……”

            “唉,我的乖乖,那我骗了你,听凭你母亲来?#38376;?#21543;……”

            这一下的坦?#35013;?#22885;棠丝的心放松了。一切真正高尚的女子,都?#19981;?#30495;话而不?#19981;?#35854;话,不愿意她们的偶像失掉尊?#24076;?#32780;是以受偶像控制为荣的。

            俄国人对于他们的沙皇,也有这种心情。

            “听我说,?#35013;?#30340;母?#20303;?#25991;赛斯拉接着说,“?#21494;嗝窗?#25105;温柔贤慧的奥棠丝,不得不把我们的艰难瞒她一部分。有什?#31383;?#27861;!她还在喂奶,悲伤对她是很不好的。?#20061;?#22312;这个时期所遭遇的危险,你是知道的。她的美?#30149;?#23047;嫩、健?#25285;?#37117;受到威?#30149;?#30610;着她能算错吗?……她以为我们只欠五千法郎,可?#20431;一?#21478;外欠五千……前天,我们简直到了绝望的地?#20581;?#19990;界上没有一个?#19997;?#20511;钱给艺术家的。他们既不放心我们的幻想,也不放心我们的才具。我到处碰壁。李斯贝特答应把积蓄借给我们。”

            “可怜的姑娘!”奥棠丝嚷道。

            “可怜的姑娘!”男爵夫人也嚷着。

            “可是李斯贝特的两千法郎有什?#20174;茫俊?#22312;她是倾其所有,在我们是无济于事。于是贝姨讲起了玛奈弗太太,那是你知道的,奥棠丝,说她为了爱面子,为了受到男爵多少?#20040;Γ?#19981;愿意收利钱……奥棠丝想把钻石送进当铺,可以押几千法郎,可?#20431;?#20204;缺一万呢。这一万法郎,不?#32654;?#24687;,一年为期,有在那里呀!……我心里想:别让奥棠丝知道,去拿了?#31383;傘?#26152;天那女人叫岳父请我去吃饭,她表示李斯贝特已经提过,钱不?#26188;?#39064;。还是让奥棠丝为了没有钱而苦闷呢,还是去吃这顿饭呢?我毫不迟疑的决定了。事情就是这样。怎么,二十四岁的奥棠丝,——娇嫩、纯洁、贤慧,我一向当做我的幸福我的光荣的,从结婚以来我没有离开过的,——竟以为我,什么?会丢下她去爱一个猪肝色的、?#26432;?#30340;、?#22856;?#30340;女人?”他?#27809;?#23460;里这个不堪入耳的?#23376;錚?#36814;?#32454;九?#30340;心理,故意把那女的骂得狗血喷头,表示真的瞧不起她。

            “啊!要是你父亲会对我说这?#21482;埃 ?#30007;爵夫人嚷道。

            奥棠丝不胜怜爱的扑上去,勾住丈夫的脖子。

            “对啦,要是你父亲说了这?#21482;埃?#25105;就是这样对他。”接着男爵夫人又换了?#29616;?#30340;口气:“文赛斯拉,刚才奥棠丝几乎?#25318;?#21435;。你看她多?#31383;?#20320;。可怜她整个儿交给你了!”说着她深深的叹?#19997;?#27668;,心里想:“她的幸福与苦难,都操在他手里。”那是所有的母亲在女儿出嫁时都想到的。她又高声说:“我觉得我的苦已经受够,应当看到孩子们快乐的了。”

            “放心,?#35013;?#30340;妈妈,”文赛斯拉看见一场大祸结束得如此容易,高?#35828;?#26497;点。“两个月之内,我一定把这?#26159;?#36824;给那该死的女人。有什?#31383;?#27861;!”他用一种波兰?#35828;?#21487;爱的风度,又说了一遍这句?#30475;?#27874;兰?#35828;?#21475;?#32541;?#26377;时候一个人不得不向魔鬼借钱。归根结底,这还是自己家里的钱。人家客客气气请了我,要?#21069;?#36215;面孔不理,?#19968;?#33021;借到这笔代价多高的钱吗?”

            “哟!妈妈,爸爸害得我们好苦呀!”奥棠丝叫道。

            男爵夫人把?#31181;?#26395;嘴唇上一放,奥棠丝立刻后悔自己的失言:母亲以咬紧?#25318;?#19981;发一言的态度包庇着父亲,倒是由女儿来第一个加以责备。

            “再见,孩子们。雨过天青了,你们不能再生气喽。”

            送走了男爵夫人,文赛斯拉夫妇俩回到卧房。

            “把昨天晚上的情?#35859;?#32473;?#23016;?#21543;!”奥棠丝说。

            她一边听一边觑着文赛斯拉的脸,女人在这种情?#27779;?#19979;自然还有许多脱口而出的问句。奥棠丝听完了他的话,不禁上了心事,她意会到风月场中自?#24515;?#39740;般的诱惑,使艺术家流连忘返。

            “文赛斯拉,你老实说!……除了斯蒂曼,克洛德-维尼翁,韦尼赛,还有谁?……总之你很得意,嗯?……”

            “我?……我只想着我们的一万法郎,暗暗的说:?#21069;?#26848;丝不用急啦!”

            这番盘问使他累得不得了,他趁着奥棠丝一时高兴,?#23454;潰?br />
            “那么你,小乖乖,万一你的艺术?#21494;?#19981;起你了,你怎?#31383;歟俊?br />
            “我吗,”她装做坚决的神气,“我就找斯蒂曼,当然不?#20431;?#20102;爱他!”

            “奥棠丝!”斯坦卜克冷不防的站起来,象做戏似的:“你没有?#30097;?#20182;,我早把他杀死了。”

            奥棠丝扑向丈夫,紧紧抱着他,跟他亲热了一阵:

            “啊!你?#21069;?#25105;的,文赛斯拉!行啦,我放心了!可是别再提玛奈弗。从此你不能再踏进那个陷?#19997;印?br />
            “我发?#27169;装?#30340;奥棠丝,我直要到还钱的时候再去……”

            她撅着嘴板着脸,但这不过是借此撒娇而已。文赛斯拉经过这样一早晨,乏味已极,便不管太太撅嘴,怀中揣着铅笔稿,径自上工场做《参孙与大利拉》的泥塑去了。艺术家正在一股劲儿捏好粘土的时候,奥棠丝惟恐弄假成真,惹恼文赛斯拉,也赶到?#26031;?#22330;。一看见太太,他赶紧抓起湿布把雏形遮了,搂着奥棠丝:

            “啊!咱们没有生气吗?小乖乖?”

            奥棠丝看到湿布盖着的泥塑,没有做声;可是离开工场之前,她回来抓起湿布把雏型瞧了一眼,问:

            “这是什么?”

            “一组人物,偶然想起的。”

            “干吗藏起来不给我看呢?”

            “预备完工之后再给你看。”

            “那女的倒好看得很!”奥棠丝说。

            无数的疑虑又在她心头涌起,好似印度地方一夜之间就长起了高大茂密的植物。

            大约过了三?#30631;冢?#29595;奈弗太太对奥棠丝大生其气。这一类的女人也有她们的自尊心,她们要人家亲吻魔鬼的足趾,最恨正人君子不怕她们的魔力,或胆敢跟她们斗法。文赛斯拉绝足不上飞羽街,甚至在?#21571;?#20029;做过模特儿以后,也不照例去踵?#35834;?#35874;。李斯贝特每次上斯坦卜克?#21494;?#25214;不到人。先生和太太整天在工场里。贝特直接上大石街,赶到小鸟们的窠里,看见文赛斯拉精神抖擞的在工作;她从厨娘嘴里知道太太从来不离开先生。文赛斯拉给专制的爱情拴住了。这么一来,?#21571;?#20029;单为自己着想,也跟贝特一样把奥棠丝恨如切齿。女人对于你争?#21494;?#30340;情人是决不肯放松的,正如男人对于好几个公子哥儿都在?#38750;?#30340;女人决不死心一样。所以,凡是涉?#22885;?#22856;弗太太的议论,同样可以应用到为多数女人垂青的男子,他们实际就等于一种男妓。?#21571;?#20029;的任性变成了疯狂,她尤其要她的那组人像,想有朝一日亲自到工场去看文赛斯拉,却不料出了一件大事,一件对这等女?#19997;?#20197;称为战果那样的事情。?#21571;?#20029;的宣布这个私人消息,是在跟贝特和玛奈弗一起用早餐的时候。

            “喂,玛奈弗,你可想到你再要做一次爸?#33267;?#21527;?”

            “真的?你有了身孕?……噢!那我得?#24403;?#20320;一下……”

            他站起身来,绕过桌子,他女人探出头去把额角给他的方式,使他的亲吻刚好滑在她头发上。

            “这一下,我的科长,我的四等勋章,都跑不掉啦!啊!我的乖乖,我可不愿意让斯塔尼斯拉斯吃亏!可怜的孩子!……”

            “可怜的孩子?……”贝特叫道,“你七个月不看见他了;我到寄宿舍去看他,人?#19968;?#25226;我当做他的母亲呢;这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在招呼他!……”

            “这孩子每季要花我们三百法郎!……”?#21571;?#20029;说,“可是玛奈弗,这一个是你亲生的!他的膳宿费应当在你薪水里出支……至于将来的一个,不但没有开支,还会把我们救出苦难呢!……”

            ?#24052;呃?#20029;,”玛奈弗学着克勒韦尔的姿势,“我希望男爵负责照顾他的儿子,别再?#21448;?#19968;个小公务员的负担;这次我要跟他认真了。所?#38405;?#20063;得保保险,太太!想法子要他写一封信,提到他晚年得子的喜事,因为他对?#30097;?#31185;长的事太不痛快了……”

            说完,玛奈弗到部里去了。靠了署长的交情,他挨到十一点光景才去应卯;并且因为他是出名的饭桶,又不?#19981;?#24037;作,他在部里也很少办公事。

            他走了,李斯贝特和?#21571;?#20029;彼?#36865;?#20102;一会,好似两个卜卦的人推详?#30776;濉?#28982;后两?#26031;?#21704;大笑。

            “嗳,?#21571;?#20029;,可是真的?还是做戏?”

            “有肉体为证!”?#21571;?#20029;回答,“奥棠丝?#20431;?#20882;火了!昨天夜里,我打定了主意,要把这个孩子当做炸弹一样扔到文赛斯拉家里去。”

            ?#21571;?#20029;回到卧房,后面跟着李斯贝特。她拿出一封写好的信交给她看:

            文赛斯拉,我的朋友,?#19968;?#26159;相信你的爱情,虽然你快有二十天不来?#27425;摇?#36825;表示你瞧不起我吗?大利拉觉得不是的。大概还是由于你女?#35828;?#19987;制吧?你不是说你已经不爱她了吗?文赛斯拉,?#38405;?#36825;样的大艺术家,决不能这样受?#19997;?#21046;的。夫妇生活是断送光荣的坟墓……瞧瞧你自己,还象不象长老街的文赛斯拉?你把我父亲的纪念像做坏了;可是你情?#35828;?#26412;领远过于艺术家的本领,你对付蒙柯奈的女儿倒是成功的:?#35013;?#30340;文赛斯拉,你做了父亲了!倘使在我这种情?#27779;?#19979;你不来看我,你在朋友前面一定要被认为薄幸;可?#20431;姨?#29233;你了,永远没有诅咒你的勇气。?#19968;?#33021;说永远是你的?#21571;?#20029;吗?

            “你看怎么样?我想把这封信,等只有咱们?#35013;?#30340;奥棠丝一个人在工场里的时候送去,”?#21571;?#20029;问李斯贝特。“昨天晚上?#23016;?#26031;蒂曼说,文赛斯拉今天十一点要到沙?#30340;?#20799;去跟斯蒂曼商量事情;那么这个臭婆娘是一个人在那里了。”

            “你来了这样一?#31181;?#21518;,”李斯贝特回答说,“为了体?#24120;?#25105;不能再公然做你朋友了,我得跟你分手,不该再跟你见面,甚至也不该跟你说?#21834;!?br />
            “不错;可是……”

            “噢!你放心;等我当了元帅夫人,咱们照样可以来往了;现在他们都希望这件事成功;就剩男爵一个人不知道,你得劝劝他。”

            “说不定我不久要跟男爵闹僵?#30149;!?br />
            “只有奥利维埃太太能使这封?#24597;?#22312;奥棠丝手里,”李斯贝特说,“到工场之前,要她先上圣多明各街。”

            “噢!咱们的小娇娘一定在家的,”玛奈弗太太打铃,教兰娜去找奥利维埃太太。

            这封致命的信送出了十分钟,于洛男爵来了。玛奈弗太太象猫一般扑上去,勾住了?#20808;说木毕睢?br />
            “埃克托,你做了父亲了!”她咬着他的耳朵。“你瞧,吵了架,讲了?#20572;?#21453;而……”

            男爵将信将疑的?#35835;?#19968;下,?#21571;?#20029;马上把脸一沉,急得男爵什么似的。他直要再三盘问,才把千真万确的证据一件一件的逼出来。等到老人为了虚荣而相信之后,她提到玛奈弗的威吓了:

            “真的,我的老军人,你的代表,或者说咱们的经理,你再不提升他为科长、给他四级勋章,可不行啦;你叫他受了损失;他?#19981;?#20182;的斯塔尼斯拉斯,那小畜生是他生的,?#21494;?#35752;厌了。除非你愿意给斯塔尼斯拉斯利息一千二百法郎的存款,——当然是产权归他,利息归我罗。”

            “我要给存款,也宁可给我的儿子,不给那个小畜生!”男爵说。

            这句不小心的话,——我的儿子这几个字好象一条泛滥的河,越涨越大,——到一小时谈话的末了,变成了正式的诺言,男爵答应拿出一千二百法郎存息的款子给未来的孩子。随后,在?#21571;?#20029;嘴巴里,表情上,那句诺言好象孩子手里的小?#27169;?#32473;她倾来倒去的搬弄了二十天。

            正当于洛男爵,快活得象刚结婚一年巴望有个儿子的丈夫似的,走出飞羽街,奥利维埃太太把那封非面交伯爵不可的信叫奥棠丝拦了去。少妇花了二十法郎代价才截下这封信。自杀的?#35828;难?#29255;,手枪,煤,总是自己出钱买的。奥棠丝把信念了又念;她只看见?#23383;?#19978;涂着一行一行的黑字?#24576;?#20102;这张纸以外,世界只有漆黑的一片。大火把她的幸福之宫烧毁了,明晃晃的照着纸,四下里是?#33080;?#30340;黑夜。正在玩的小文赛斯拉的哭?#22467;?#22909;象来自一个幽深的山谷,而她自己在一个高峰上。仅仅二十四岁,以她全盛时期的姿色与纯洁?#33402;?#30340;爱情,居然受了侮辱,那不止是中了利刃,简直要了她的命。第一次的打击?#30475;?#26159;神经性的,肉体受不住妒性的挤逼而抽搐?#22351;?#26159;千真万确的事实是打击心灵的,肉体已经给消灭了。奥棠丝在这种煎熬之下过了十分钟。母亲的影子在脑海中掠过,突然使她心情为之一变:她沉住了气,恢复了理性。她打铃把厨娘叫来:

            “你跟路易丝两个,赶快把我所有的东西,跟孩子用的一齐包扎起来。限你们一小时。预备好了,去雇一辆车,再来通知?#25671;?#19981;用多嘴!我离开这儿,把路易丝带走。你跟先生留在这儿,好好伺候他……”

            她回到房里写了一封信:

            伯爵,附上的信足以说明我离家的理由。

            你看到这?#24863;?#30340;时候,我已经不在你家里了,我带着孩子去依靠母?#20303;?br />
            不要以为?#19968;?#26377;考虑的余地。倘使你认为这是青年?#35828;?#20914;动、卤莽、爱情受了伤害的?#20174;Γ?#37027;你完全错了。

            半个月来,?#21494;?#20154;生、爱情、我们的结合、我们相互的义务,都深深的?#22931;?#36807;了。母亲的牺牲,我全部知道了,她对我说出了她的痛苦!二十三年以来,她没有一天不过着坚忍卓绝的生活;可?#20431;?#33258;己觉得没有力量学她的样,并非因为我爱你不及母?#35013;?#29238;亲,而?#20431;?#20102;性格关系。我们的?#19968;?#21464;成地狱,?#19968;?#22833;掉理性,甚至会玷辱你,玷辱我自己,玷辱我们的孩子。我不愿意做一个玛奈弗太太;在她那种生涯中,以我的个性恐怕会一发不可收拾的。

            不幸我是一个于洛,不是一个斐歇尔。

            只身?#26469;Γ?#19981;看见你的?#22902;?#20043;后,我可以把得住自己,尤其是照顾着孩子,在勇敢伟大的母亲旁边。她的一生,对?#30097;?#25200;不宁的心绪会发生影响的。在她身旁,我可以做一个良母,好好抚育我们的孩子,依旧活下去。在你家里,妻子的意识可能压倒?#24863;裕?#26080;穷尽的争吵会弄坏我的性情。

            我宁可立刻死掉,不愿意做二十五年的病人,象母亲一样。你在三年专一的不断的爱情之后,能够为了你岳父的情妇而欺骗我,将来你还有什么女人不爱?啊!先生。这种沉湎女色、挥霍无度,玷辱家长的身分,丧失儿女的尊敬,结果是耻辱与绝望的生活,你竟开始得比我父亲更早。

            我决不是无可挽回的。?#35752;?#21040;底的情感,是生活在上帝耳目之下的脆弱生命不应该有的。如果你能以孜孜不倦的工作获得荣名与财富,如果你能放弃娼妇,不走下流溷浊的路,你仍可以找到一个无负于你的妻子。

            我相信你有旧家的?#30631;?#19981;致要求法?#23665;?#20915;。所以,伯爵,请你尊重我的意志,让我住在母亲身边;你千万别上门来。那个无耻的女人借给你的钱,我全部留给了你。再见!

            奥棠丝-于洛。

            这封信在极困难的情?#27779;?#19979;写成,奥棠丝止不住流泪,止不住热情夭折的呼号。凡是遗嘱式的书信里极意铺张的爱情,奥棠丝想用平淡朴素的口吻表白出来,所以她几次三番的搁笔。心在叫?#22467;?#22312;怨叹,在哭泣;可是理性控制了她的思想。

            路易丝来通知一切?#23478;炎急?#20572;当,少妇便慢慢的往小花?#21834;?#21351;房、客厅,到处走了一遭,瞧了最后一眼。然后她叮咛备至地嘱?#33713;?#23064;,务必好好照顾先生,如果诚实不欺,日后必有重赏。然后她上车回娘家,心碎肠断,哭得使女仆都为之难受,她把小文赛斯拉如醉如狂的亲?#29301;?#26174;出她始终爱着孩子的父?#20303;?br />
            从李斯贝特嘴里,男爵夫人已经知道女婿的过失大半是岳父造成的,所以看见女儿归来并不惊异。她赞成这种办法,答应把她留下。阿黛莉娜眼见温柔与牺牲从来没?#24515;?#38459;拦埃克托,——她对他的敬意也已开始淡薄——觉得女儿换一条路走也有理由。二十天内,可怜的母亲接连受了两次重创,其痛苦远过于她历年所爱的磨难。男爵已经使维克托兰夫妇应付为难;他又,据李斯贝特的说法,促成了文赛斯拉的?#22902;疲?#25945;坏了女婿。这位家长的尊?#24076;?#22810;少年来靠了太太的溺爱才勉强维持的,如今却是扫地了。小于洛夫?#38745;?#19981;痛惜金钱,而是?#38405;?#29237;存了戒心,有?#26031;?#34385;。这种?#36828;?#26131;见的情绪,使阿黛莉娜非常难受,预感到家庭的?#33267;选?#38752;了元帅的资助,她把女儿安顿在饭厅里,把穿堂改做了饭厅,象许多人家一样。

            文赛斯拉回到家里,读完了两封信,颇有悲喜交集之?#23567;?#34987;太太寸步不离的厮守之下,他对于这种贝特式的新监禁,早已存下?#32431;?#30340;心。在爱情中沉溺了三年,最近半个月他也在?#22931;鰨?#35273;得家庭的重负有些受不了。刚才斯蒂曼向他道喜,说?#21571;?#20029;为他害了相思病;斯蒂曼的居心是不问可知的,他觉得应当把奥棠丝丈夫的虚荣心捧它一捧,才有机会去安?#20811;?#25152;遗弃的太太。文赛斯拉为了能够回到玛奈弗太太跟前而满心?#26029;玻坏?#20063;回想到纯洁美满的幸福,回想到奥棠丝的尽?#20973;?#32654;、她的贤慧、她的天真无邪的爱情,的确很舍不得。他想奔到岳母家中去央告讨?#27169;?#20294;跟于洛和克勒韦尔一样,结果是去见了玛奈弗太太,把妻子的信带给她看,证明她闯了祸,预备拿这件不幸的事去要挟情妇,勒索欢情。在?#21571;?#20029;家,他碰到了克勒韦尔。得意?#27424;?#30340;区长在客厅里踱来踱去,一派思潮起伏,心神不定的样子。他摆好姿势,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他红光满面,走到窗洞前面把?#31181;?#24377;着玻璃。他大为感动的,不胜怜爱的瞧着?#21571;?#20029;。?#21494;?#26446;斯贝特走进来给了克勒韦尔一个机会。他附在她耳边说:

            “贝姨,你知道没有?我做了父亲啦!我觉得对赛莱斯蒂纳不象从前那么?#19981;读恕?#22114;!心爱的女人给你生一个孩子,那真是!灵肉一致的结晶品呀!噢!你可以告诉?#21571;?#20029;,我要为了这个孩子大大的干一番,我要他有钱!她说根据许多预兆是一个男孩子!要是真的,我要他姓克勒韦尔,我要跟公证人去商量。”

            “我知道她多爱你,”贝特说,“可?#20431;?#20102;你们的将来,你得稳重一点,别老是摇头摆尾的。”

            ?#32654;?#26031;贝特和克勤韦尔在一旁唧唧哝哝,?#21571;?#20029;乘机向文赛斯拉要回了她的信,咬着他的耳朵,?#22919;?#35805;就使他转悲为喜:

            “你自由啦,朋友。哼,大艺术家可以结婚吗?有自由有幻想,才?#24515;悖?#22909;啦,?#21494;?#29233;你,?#35013;?#30340;诗人,包你不会想太太。可是倘使你象许多人一样要保全面子,我可以负责叫奥棠丝回来,在短时期内……”

            “噢!要?#21069;?#24471;到的话!……”

            “那就是有把握的,”?#21571;?#20029;摆出一副俨然的神气,“你可怜的岳父,从哪方面看都是完了:为了自尊心,他希望面子上还有人爱他,还有一个情妇,对这一点他虚荣?#20184;ィ?#22240;此我完全可以支配他。男爵夫人还很爱她的老头儿埃克托,(我感觉上仿佛老是在?#30149;?#20234;利昂纪?#21457;?#30340;故事),所以两老可以劝奥棠丝回心转意。可是,倘使你不想在家里再有什么风波,?#24418;?#20877;隔上二十天不来看你的情妇……那我要急死的。孩子,一个世家子弟把一个女人害到这个地步,总该对她表示敬意,尤其在她煞费周章要保全名誉的当口……好,在这儿吃饭吧,小天使……你要知道,惟其因为你犯了这桩太惹眼的过失,我应当特别?#38405;?#20919;淡。?#34180;?br />
            ①荷马史诗《伊利昂纪?#20998;?#29305;洛亚的英雄名埃克托(又译赫克托)。在特洛亚战争中为阿喀琉斯所杀。

            当差的通报蒙泰斯男爵来了;?#21571;?#20029;跑过去迎接,咬了一会耳朵,把嘱咐文赛斯拉特别?#31181;?#30340;话也嘱咐了他一遍;因为巴西人那天装出一副外交家的态度,来配合那个使他快?#31181;?#26497;的消息,他吗,他相信孩子绝对是他的!……

            当情夫的男人都有特殊的虚荣心,?#21571;?#20029;针对这?#20013;?#33635;心所定的战略,使四个男人在她的饭桌上个个欢天喜地,兴高采烈,自认为最得宠的男人。玛奈弗在李斯贝特前面,把他自己也包括在内,开玩笑说:五个干爷都自以为是孩子的亲爷。

            只有于洛男爵一人,到场的时候脸上有着心事。原因是这样的:离开办公室之前,他去看人事处处长,和他同事三十年的一位将军。科凯已经答应辞?#22467;?#20182;便提到提名玛奈弗为科长的事。他说:

            “?#35013;?#30340;朋友,在我们没有商妥,得到你同意之前,我不愿意向元帅讨这个情。”

            “?#35013;?#30340;朋友,”人事处长回答说,“我大胆提醒你一句,为你自己着想,你不应当坚持这个任命。我的意见早已?#38405;?#35828;过。部里?#38405;?#36319;玛奈弗太太的事已经太关切了,这一下更要闹得满?#27424;?#38632;。至于你我之间,我不愿意揭你的痛疮,也不愿意有什么事不帮你忙,我可以行动为证。要是你坚持,非教科凯让位不可,——而这个,对部里的确是一个损失,他是一八○九年进部的;——我可以请半个月假,下乡一趟,让你在元帅面前便宜行事,他?#38405;?#30495;象对儿子一样。那么我可以不算赞成也不算反对,同时我也不致于做出一件有乖职守的事。”

            “谢谢你,你的话我去考虑一下。”

            “我所以敢说这番话,?#35013;?#30340;朋友,是因为这件事?#38405;?#20010;?#35828;?#21033;害关系大,对我的职权或自尊心的关系小。第一,元帅是主人。第二,朋友,外边批评我们的事多得很,也不在乎多一桩少一桩!我们不是没受过攻击。王政复辟?#36125;?#20219;命过多少官员都是?#20204;?#19981;做事的!……而?#20197;?#20204;是这么多年的弟兄……”

            “是的,”男爵回答,“就是不愿意伤了咱们宝贵的老交情,我才……”

            “好吧,”人事处长看到于洛为难的?#25104;?#25105;出?#24597;?#34892;一趟就是了……可是小心!你有的是敌人,就是说有人眼红你这个肥?#20445;?#32780;你只有一座?#21487;健?#21834;!要是你象我一样当着议?#20445;?#23601;不必顾虑了;所?#38405;?#24471;留神……”

            这番极见交情的话,给?#25105;?#23448;一个极深刻的印象。

            “喂,罗杰,究竟有什么事?别跟我藏头露尾了!”

            那个他叫做罗杰的,望着于洛,抓起他的手握着说:

            “以咱们这样的老朋友,我不能不劝你一句。你想保持地位,就得自己留好后?#20581;?#25442;了我,我非但不要求元帅让玛奈弗接替科凯,反而要仰仗他的大力,设法保住?#25105;?#23448;的职位,那是可以太平无事的当下去的。至于署长那块肥肉,宁可扔给逐鹿的人让他们去抢。”

            “怎么!元帅会忘了……”

            “朋友,元帅在内阁会议中费了那么大的力支持你,没有人再想把你免职了;可是这句话已经提过!……所?#38405;?#19981;能授人把柄……我不愿意再多说。现在你还来得及提条件,臂如当?#25105;?#23448;兼贵族院议员之类。要是等久了,或是给人拿住了什么,那我就不敢担保了……究竟要不要我去旅?#24515;兀俊?br />
            “不忙,让我先去见元帅,再托我哥哥到老总前面探一探口风。”

            因此男爵上玛奈弗太太家时的心绪是可想而知的;他几乎忘了老年得子的事,罗杰刚才拿出朋友的真情点醒了他。可是?#21571;?#20029;的影响,使男爵吃饭吃到一半也附了大家的兴,而且因为要忘记他的心事,起哄得格外厉害。可怜虫想不到那天晚上已经夹在他的幸福和人事处长所说的危险中间无处可逃,就是说在玛奈弗太太与他的地位之间,他必需有所选择。

            十一点光景,客厅里高朋满座,正是晚会顶热闹的时节,?#21571;?#20029;带了埃克托坐在便榻的一角咬着他的耳朵:

            “我的好人,你女儿因为文赛斯拉到这里来了大生其气,丢下他不管了。奥棠丝脾气这么坏!你不妨向文赛斯拉把那个糊涂姑娘写给他的信要来看看。他们夫妇的分居,人家一定要说?#20431;?#20102;我,你想这对?#21494;?#20040;不利,良家?#20061;?#25915;击?#35828;?#26102;候就是用的这种手段。我除了把一个家弄得宾至如归以外,又没有别的错;她却装做吃了大亏,把罪名加在我头上,真是岂有此理!要是你爱我,你得把小夫妻劝?#20572;?#26367;我?#27492;?#28165;楚。我又不希罕招待你女婿,是你把他带来的,替我带回去吧!要是你在家里还有一点儿威?#24076;?#20320;很可以?#24515;?#22826;太去转圜。你替我告诉她,告诉你那个老伴:如果人家冤枉我拆散夫妻,离间家庭,说我养了丈人又养了女婿,那么老实不客气,我有我的作风,要名副其实的把她们干一下!贝特不是在说要离开我了吗?……她觉得家庭比我更要紧,那我不怪她。她跟我说,除非小夫妻和好,她不能再在这儿待下去。咱们可有趣啦,开销要加上三?#21486; ?br />
            男爵听见女儿出了事,便说:“噢!这个吗,?#19968;?#21435;?#25165;?#30340;。”

            “好,那么再谈第二件……科凯的?#24674;?#21602;?”

            “这个,”男爵眼睛低了下去,“就不说办不到,也是很难很难!……”

            “办不到?”玛奈弗太太咬着男爵的耳朵。“?#35013;?#30340;埃克托,你还不知道玛奈弗铤而走险,会做出什么事来呢。我现在完全落在他手里;利益所在,他是象多数男人一样不顾廉耻的;就因为他卑鄙、无能,所以仇恨的心特别狠。你如今把我弄成这个局面,我只好由他处分。我不得不跟他敷衍几天,可能他从此守在我屋里不走呢。”

            于洛听到这里不禁大跳一下。

            “他只有当?#19997;?#38271;才肯把我放松。这是他卑鄙,可也是势所必然。”

            ?#24052;呃?#20029;,你爱我吗?”

            “在我眼前这种情?#27779;?#19979;你还提出这种问句,简直是下等?#35828;奈?#36785;……”

            “嗳,要?#20431;?#23581;试一下,光是尝试一下,去向元帅要求玛奈弗的?#24674;茫?#25105;马上就得下台,玛奈弗马上就得开差。”

            “我以为你跟亲王是知交呢!”

            “当然,他对我不能再好了;可是孩子,元帅上面还有别人……譬如说,还?#24515;?#38401;会议……多等一些时候,多绕几个圈子,我们才?#20040;?#21040;目的。要成功,必须等人家有求于我;那时我可以说:好,礼尚往来,公平交?#20303;?br />
            “可怜的埃克托,要?#20431;?#25226;这些话告诉玛奈弗,他一定会跟我们?#20223;?#30340;。要么你就自己去对他说,叫他等吧,我不管。噢!我知道要倒霉了,他有方法治我的,他要守在我屋里……

            喂,别忘了孩子那笔存款。”

            于洛觉得自己的快乐受了威胁,便把玛奈弗邀到一边;一想到这痨病鬼会呆在他漂亮女?#35828;奈?#37324;,他害怕得不得了,以至他素来对待玛奈弗的气焰,也破题儿第一遭收了起来。

            ?#22885;?#22856;弗,我的好朋友,今天我们谈到了你的问题!你一下子当不成科长……要等些时候。”

            “我一定要当科长,男爵,”玛奈弗斩钉截铁的回答。

            “可是,朋友……”

            “我一定要当科长,男爵,”玛奈弗冷冷的重复一遍,望望男爵又望望?#21571;?#20029;。“你使我女人不得不来迁就我,我就把她留下了;因为,我的好朋友,她可爱得很呢,”他刻薄万分的补上一句。“我是这儿的主人,不象你在部里作不了主。”

            男爵那时心里的痛苦,好似最剧烈的牙痛,几乎眼泪都掉下来。在扮演这短短一幕的时间,?#21571;?#20029;咬着亨利-德-蒙泰斯的耳朵,告诉他玛奈弗的意?#36857;?#20197;便把蒙泰斯暂时摆脱几天。

            四个信徒中间,惟有克勒韦尔不受影响,他有他那所小房子;所以他摆出一副得意忘形,肆无忌惮的神气,全不理会?#21571;?#20029;挤眉弄眼的警告。他五官七?#24076;?#27809;有一处不表示他的为父之乐。?#21571;?#20029;过去凑着耳朵埋怨了他一句,他却抓着她的手回答说:

            “明天,我的公爵夫人,你的公馆好到手啦!……因为明儿是正式标卖的日子。”

            “那么家具呢?”她笑着问。

            “我有一千股凡尔赛铁?#39277;?#31080;,一百二十五法郎买进的;我得到内幕消息,?#25945;?#36335;线要合并,股票好涨到三百法郎。你的屋子将来要装修得象王宫一样!……可是你得专心向我一个人,是不是?……”

            “是的,胖子区长,”她笑着说,“可是你放稳重一点!你得尊重将来的克勒韦尔太太。”

            “?#35013;?#30340;姊夫,”贝特过来?#38405;?#29237;说,“明天一早我就上阿黛莉娜家;你明白,我再留在这儿不象话了。?#23016;?#20320;哥哥管家去吧。”

            “我今晚回家。”

            “那么我明儿来吃中饭,”李斯贝特笑着回答。

            她知道明天家里那一幕不能少了她这个角色。她清早就上维克托兰家报告奥棠丝与文赛斯拉分居的消息。

            男爵十点半左?#19968;?#21435;,碰上玛丽埃特与路易丝忙了一天正在关大门,所以不?#20040;?#38083;就进去了。为了不得不规规矩矩回家,他满肚子不高兴,径自走向太太的卧房。从半开的门内,他瞥见她跪在十字架下一心一意在祷告。她那个极有表情的姿态,大可作为画?#19968;?#38613;刻家杰作的模特儿,使他们成名。阿黛莉娜激昂慷慨的,高声念着:

            “我的上帝,求你大慈大悲,指点他回头吧!……”

            原来男爵夫人在那里为她的埃克托祈祷。此情比景,跟他刚才离开的景象多么不同;她的祷告又显然?#20431;说?#22825;的事;男爵感动之下,叹了一口气。阿黛莉娜满面泪痕的回过头来,真以为祷告有了灵验,纵起身子,?#32769;?#33509;狂的抱住了她的埃克?#23567;?#20197;妻子而论,阿黛莉娜早已兴趣全无,苦恼把她的回忆都赶跑了。她心中只剩下?#24863;裕?#23478;庭的名誉,一个基督徒的妻子对一个误入歧途的丈夫的最纯洁的感情,那是女人万念俱灰之后始终不会消灭的。这些情绪我们都不难猜想得到。

            “埃克托!你还会回来吗?上帝能不能哀怜我们这一家?”

            “?#35013;?#30340;阿黛莉娜!”男爵把太太扶在他身旁一张椅子里坐下,“我从没见过象你这样圣洁的女子,我久已配不上你了。”

            “不用你费什么事,朋友,”她拿起于洛的手;她拚命发?#21486;?#22909;似害了什么神经性的?#20223;危?#20320;一举?#31181;?#38388;一切都可以恢复旧规……”

            她不敢往下再说,觉得每句话都象责?#31119;?#32780;她不愿意这次会面给她的快乐有一点儿残缺。

            “我?#20431;?#20102;奥棠丝回来的,”男爵接着说,“这孩子轻举妄动,对我们的影响可能比我为?#21571;?#20029;的痴情更糟。咱们明儿再谈。玛丽埃特说奥棠丝已经睡觉,不用惊动她了。”

            “对,”于洛太太说着,只觉得一阵心酸。她猜到男爵回来不?#20431;丝?#30475;家里的人,而是另有作用。“明儿再让她歇一天吧,可怜的孩子?#20504;丝?#20102;也不忍,整整哭了一天。”

            下一天早上九点半,男爵教人通知了女儿,在空荡荡的大客厅里等着。他踱来踱去地盘算用什么理由才能克服这个最难克服的?#35752;矗?#21463;了侵?#22919;?#19981;甘休的少妇,心念之坚正如一个清白无辜的青年,既不懂得情欲与势利的玩意儿,也不懂得社会上委曲求全的苦衷。

            “我来了,爸爸!”不胜痛苦、?#25104;?#24808;白的奥棠丝,声音还在发抖。

            于洛坐在椅子上,搂着女儿的腰,硬要她坐在他的膝盖上,吻着她的额角:

            “嗳,孩子,夫妻之间一吵嘴,咱们就发脾气了吗?……一个有教养的姑娘决不如此。我的奥棠丝不应该事先不请示父母,自顾自采取决绝的行动,象离开家庭、抛弃丈夫一类的事。要是你来看了贤慧的母亲,你决不致使我这样伤心!……你不知道社会的可怕。人家可以说是你丈夫把你送回娘家的。象你这样在母亲膝下长大的孩子,比旁的孩子长成得更慢,因为你不了解人生!象你对文赛斯拉那种天真活泼的热情,什么都不?#28044;悸牵?#21333;凭一时的冲动。心里一有气,头脑就昏了。一个人为报仇,能够忘记了法庭,把巴黎放火烧起来。我做父亲的活了这么一把年?#20572;?#31561;到我说你有失体?#24120;?#20320;可以相信我的话是不错的;而?#19968;?#27809;跟你提到我的?#20102;?#25105;的痛苦呢,因为你把罪名加在一个女人头上,可是你既不知道那女?#35828;?#24515;,更不知道她的敌意可能狠毒到什么地?#20581;?#21769;,你啊,那么坦?#20303;?#22825;真、纯洁,你什么都没有想到;你可能受到污辱,受到毁谤。并且,我的小天使,你把玩笑当了真;我,我敢向你担保,你的丈夫根本没有什么错。玛奈弗太太……”

            至此为止,男爵象外交家一样把责备说得非常婉转。他?#25165;?#22909;一个巧妙的引子,然后提到那个名字;可?#21069;?#26848;丝一听到名字,就象给人触到了?#19997;?#20284;的浑身一震。

            “你听我说,我是有经验的,我一切都看在眼里,”男爵不许女儿开口,继续说他的。“那位太太?#38405;?#19976;夫很冷淡。你是上?#35828;保?#19981;信,我可?#38405;?#35777;据给你看。昨天,哪,文赛斯拉在那儿吃饭……”

            “在那儿吃饭?……”奥棠丝站了起来,不胜厌恶的望着父?#20303;!?#26152;天!看过了我的信还?……噢!天哪!……干吗我要结婚,不进修道?#28023;?#21487;恨我有了孩子,我的生命已经不属于我了!”说到这里她?#31391;?#22823;哭了。

            这些眼泪落在于洛太太的心上,她从房里出?#31383;?#22899;儿抱在怀里,哀?#31895;?#19979;,便胡乱的说了一大堆慰问的?#21834;?br />
            “?#24076;?#21741;起来了!……”男爵心里想,“本来什么都?#20056;?#24403;当的!现在,女人一哭不就完了吗?”

            “孩子,”男爵夫人说,“听你爸爸说呀!他?#21069;?#25105;们的,得?#30149;?br />
            “呃,奥棠丝,我的好孩子,别哭了,你要哭得难看了。哎,哎,拿出一点理性来。乖乖的回家去,我保证文赛斯拉永远不再上那儿走动。如果对心爱的丈夫,原谅他最轻微的过失,也算得?#20431;?#29298;的话,我就要你牺牲一下。我要你看在我的白头发面上,看在你所孝敬的母亲面上……你总不愿意我到了老年再过?#20102;?#30340;日子吧?……”

            奥棠丝象疯子一般,奋不顾身的?#35828;?#22312;父亲脚下,把没有拴好的头发都抖散了,绝望的伸着手求告:

            “父亲,你要我的命了!要我命也可以,至少得让它清清?#35013;?#30340;,我一定很高?#35828;?#29486;给你。可是别叫我羞辱了自己,犯了罪再死!我不象母亲!我不能把侮辱吞下去!要?#20431;一?#23478;,妒性发作起来,?#19968;?#25226;文赛斯拉杀死,或者做出更要不得的事。请你不要把我力量做不到的事逼?#25671;?#19981;要在?#19968;?#30528;的时候哭我!因为至少我要发疯……我觉得马上要发疯了!昨天!昨天!看了我的信他还上那女人家里吃饭!……别的男人是不是这样的?……我愿意把性命献给你,可不要叫我含羞蒙垢而死!……说他的过失轻微?……跟这个女人有了孩子还是过失轻微?”

            “孩子?……”于洛?#38599;?#20102;两?#20581;!?#21571;!这明明是开玩笑!”

            这时维克托?#24049;?#36125;姨一齐来到,看到这?#26412;?#35937;都愣住了。女儿伏在父亲脚下。男爵夫人一声不出,母女的天性与夫妻的感情使她左右为难,?#35834;?#21482;会落眼泪。

            “李斯贝特,”男爵抓了老姑娘的手,指着奥棠丝,“你正好?#31383;?#25105;忙。可怜的奥棠丝气糊涂了,以为玛奈弗太太爱上了文赛斯拉,其实?#21571;?#20029;只想要一座雕像。”

            “大利拉!”奥棠丝叫道,“我们结婚到现在,他一口气赶成的作品就只有这个。他老人家不能为了我,为了他的孩子工作,却一股热忱的替这个贱?#26031;?#20316;……噢!父亲,把?#30097;?#20102;吧,你每句话都是一把刀。”

            李斯贝特向维克托?#24049;?#30007;爵夫人摇摇头,意思之中是指男爵不可救药。

            “听我说,姊夫,你要我住在玛奈弗太太楼上替她当家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她的为人;可是三年之中我知道了很多事情。这女人真是一个婊子!她的卑鄙无耻,只有她那个丑恶下贱的丈夫比得上。你蒙在鼓里,给这些?#35828;?#20900;大头,你才不知道他们要把你害到什么田地呢!我不能不?#38405;?#35828;个明白,因为你已经陷入泥坑……”

            听到李斯贝特这么说,男爵夫人和女儿望着她的眼风,活象那些虔婆感谢圣母救命时的眼风。

            “她,这个该死的女人,想拆散你女婿的家庭;有什么?#20040;Γ?#25105;不知道,我没?#24515;?#31181;聪明去了解这些那么恶毒,那么下流的阴谋诡计。玛奈弗太太并不爱你的女婿,但是要他屈膝,出她的恶气。我刚才狠狠的骂了她一顿,一点不曾冤枉她。她是一个毫无廉耻的娼妓,我已经告诉她,我要离开她的屋子,要顾全我的名誉……第一我是这个家庭里的人。我知道甥女离开文赛斯拉的消息,我就来了!你把?#21571;?#20029;当做圣女,她可的确是这件悲剧的罪魁祸首?#26179;一?#33021;在这种女人家里待下去吗??#35013;?#30340;奥棠丝,”她一边说一边故意碰了碰男爵的手臂,“也许上?#35828;保?#22240;为这一类的女人,单为要一样小骨董就不惜牺牲别人整个的家庭的。我不信文赛斯拉真有什么罪过,但是他生性懦弱,我不敢担保他将来不给她灌上迷汤。我已经下了决心。你要送在这女人手里的,她会?#24515;?#30561;草垫,我不愿意由我?#31383;?#20320;倾家荡产,我在那儿住了三年就是想挽救这一点。姊夫,你受了骗。只消你敢坚决声明,绝对不管那下流的玛奈弗升级的事,你等着瞧罢,包你出事!他?#20431;?#27492;预备好一?#35013;严?#35201;你出丑呢。”

            李斯贝特把姨甥扶起,热烈的?#24403;?#22905;,咬着她的耳朵说:

            “?#35013;?#30340;奥棠丝,拿定主意!”

            男爵夫人?#24403;?#22905;的贝特妹妹,因为代她出了气而表示很感激。当着父亲,全?#21494;?#19981;出声;以他的聪明,他自然懂得这个静默的意义。他脑门上、脸上,布满?#19997;?#24594;的气息:根根血管都爆起,眼睛发了红,?#25104;?#38738;一块白一块。阿黛莉娜赶紧扑在他脚下,抓了他的手:

            “朋友,朋友,别生气啊!”

            “你们都不把我当人了!”男爵流露出一句良心的呼声。

            我们自己做的错事总是肚里有数。我们几乎老是以为受害的人对我们一定恨如切齿;而尽管我们多方作假,一受到突如其来的责罚,我们的嘴巴或是?#25104;?#33258;然会?#27844;?#22909;似从前的罪犯在刽子手面前?#27844;?#19968;样。

            “我们的孩子,”他继续?#27844;?#32467;果变成了我们的仇?#23567;!?br />
            “父亲,”维克托兰叫着。

            “你打断了你父亲的话!……”男爵瞪着儿子大吼一声。

            “父亲,听我说,”维克托兰声音很坚决很清楚,正是清教?#25581;?#21592;的声音,“我知道应该怎么尊重您,永远不会?#38405;?#22833;掉敬意。我永远是您最卑恭最服从的儿子。”

            凡是到国会旁听过的人都知道:用这种叠?#24067;?#23627;的话缓和对方的怒气、以拖延时间,是议会战术的惯技。维克托兰接着说:

            “我们决不是您的敌人;我跟岳父克勒韦尔闹翻,因为向沃维奈赎回了六万法郎借票,而这?#26159;?#19981;消说是在玛奈弗太太手里。噢!父亲,我决不埋怨您,”他看见男爵做了一个手势,便补上一句,“我只附和贝姨的意见,并且请您注意,虽然?#21494;阅?#30340;忠诚是盲目的,无限的,不幸我们的财?#24904;?#26159;有限的。”

            “又是钱!”痴情的老人给这番理由驳倒了,望一张椅子上倒了下去。“而这还?#20431;?#30340;儿子!……你的钱,会还你的,先生!”说着他站了起来。

            他望客厅的门走去。

            “埃克托!”

            这声叫喊使男爵回过头来,突然老泪纵横的面对着妻子,她绝望之下用力抱住了他,说:

            “你别这样的走呀……别生着气离开我们。我一句都没有说你啊,我!……”

            一听到这悲?#36710;?#21628;声,孩子们一齐跪倒在父亲脚下。

            “我们都爱你的,”奥棠丝说。

            李斯贝特,一动不动好似石像一般望着这些人物,傲然微笑。这时候于洛元帅进了穿堂,已经听到他说话的声音了。全家的人都知道非瞒住他不可;当时的景象便立刻换了一幕。

            两个孩子赶紧站起,而个个人都在设法遮掩他们的情绪。

            玛丽埃特在门口和一个兵吵了起来,他叫叫嚷嚷的吵急了,厨娘只得走进客厅说:

            “先生,有一个从阿尔及利亚回来的军需兵,一定要跟您说?#21834;!?br />
            “让他等着。”

            “先生,”玛丽埃特凑着主?#35828;?#32819;朵,“他要我轻轻的告诉您,说?#20431;?#20102;您叔叔的事。”

            男爵打了一个寒噤,以为两个月来私下问叔岳要的钱,预备还债的钱,送到了。他丢下家人奔向穿堂,看见来人是一张阿尔萨斯?#35828;牧场?br />
            “是于洛男爵吗?”

            “?#21069; ?br />
            “是男爵自己吗?”

            “?#21069; !?br />
            军需兵一边说一边从军?#22868;胁?#37324;掏出一封信,男爵急急的拆开,念道:

            侄婿青览:我非但没法送上十万法郎,连我的地位都无法维持,如果你不采取断然行动救我的?#21834;?#26377;一位检察官跟我们?#34915;櫸常?#28385;嘴?#23460;?#36947;德,对我们的机关胡说霸道。没有办法教这个臭官儿住嘴。要是陆军部让那些法官支配,我就完?#30149;?#36865;信的人是可靠的,你得设法给他升?#21486;?#20182;替我们出过力。别让我落在乌鸦嘴里!①——

            ①乌鸦是骂法官,因法官穿黑衣。

            这封信?#38405;?#29237;不?#36766;?#22825;霹雳。他看出那是文武衙门开始明争暗斗,(阿尔及利亚至今还是这种情形),必须立刻想出办法应付当前的乱子。他要军需兵明天再来,说了些给他晋级之类的好话,把他打发走了,他回进客厅。

            “大哥,你好,我马上要走了!”他对元帅说——“再见,孩子们;再见,阿黛莉娜。?#34180;?#36125;特,你怎?#31383;?#21602;?”

            “我吗,我去替元帅管家。这个也吧,那个也吧,我总得一辈子替你们当差。”

            “我没有跟你商量好之前,你先不要离开?#21571;?#20029;,”于洛咬着贝姨的耳朵?#24895;饋?#20877;见,奥棠丝,你这个不听话的小鬼,放明白一点;我有了紧急公事,你的问题以后再谈。

            你想一想吧,我的小猫咪,”他说着把她?#24403;?#20102;一下。

            他离家时?#36828;?#26131;见那么慌张,使太太和孩子们都非常着急。

            “贝特,”男爵夫人说,“我们要知道埃克托有些什么事,我从来没有看见他慌成这个样子;你在那个女人家再待两三天吧;他对她是无话不谈的,我们可以打听出他为什么突然变色。你放心,你跟元帅的亲事我们会?#25165;?#30340;,那是?#21069;?#19981;可的了。”

            “我永远不会忘了你今天这股勇气,”奥棠丝?#24403;?#30528;贝特说。

            “你替可怜的母亲出了一口气,”维克托兰说。

            元帅看见大?#21494;?#36125;特这般亲热,只觉得莫名其妙;贝特?#31383;?#36825;一幕向?#21571;?#20029;报告去了。

            这一段描写,使一般清白纯洁的人,看到玛奈弗太太一流的女子对于家庭的种?#21482;?#23475;,看到她们用什么方法去侵害表面上渺不相关的,可怜的贤德的女人。如果把这些纠纷移到上层社会,把君王的情妇所能促成的?#20197;?#24819;象一下,那么,一个律身谨?#24076;?#25345;家有法的?#36884;?#25152;能加惠于人民的,也就不难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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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5 巴尔扎克作品 (http://www.9265430.com) 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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