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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节

            维克托兰-于洛,在家庭迭次遭受的打击上受到最后一番磨练,那种磨练往往使一个人不是进步便是消沉。他可是进步了。在人生的大风浪中,我们常常学船长的样,在狂风暴雨之下把笨重的货物扔掉,以减轻船的重量。律师心中的骄傲、脸上的得意、演说家的骠劲、政治的野心,统统没有了。他变得跟母亲一样。他决意容忍赛莱斯蒂纳,虽然她不合理想。他把人生看透了,觉得世界上凡事只能求个差不多。既然父亲的行为使他深恶痛绝,他更立志要尽他的责任。在母亲床头,在她脱离险境那一天,他那些决心愈加坚定了。接着母亲的病愈,又来了另外一个喜讯。克洛德-维尼翁,天天奉维桑布尔亲王之命来探问病情,要这位重新当选的议员跟他一同去见大臣。他说:

            “大?#23478;?#36319;你商量府上的家事。”

            维克托兰-于洛和大?#23478;?#32463;认识多年;所以元帅对他特别亲热,而且?#21069;?#31034;有好消息的神气。

            “朋友,”老军人说,“我在这个办公室里对令先伯于洛元帅起过誓,要照料令堂。听说这位圣母快要恢复健康;现在是裹扎你们伤口的时候了。我这儿有二十万法郎要交给你。”

            律师做了一个手势,显得他是跟伯父一样的品格。

            “你放心,”亲王笑着说。“这不过是代管性质。我的日子是有限的了,不能老在这儿;你把这?#26159;?#25343;去,在你家庭里替我?#36125;?#34920;。你可以用这笔款子付清屋子的押款。二十万法郎的所有权是令堂跟令妹的。倘使我交给男爵夫人,我怕她一味顾念丈夫,把钱随便花掉;而给这?#26159;?#30340;?#35828;?#24847;思,是要保障于洛太太跟她的女儿斯坦卜克伯爵夫?#35828;?#34915;食的。你老成?#31181;兀?#19981;愧为贤母的令子,不愧为我好友于洛元帅的侄儿;告诉你,亲爱的朋友,我部里跟别的地方都很看重你。希望你做你家属的监护人,接受你伯父的跟我的遗产。”

            “大人,”于洛握着大臣的手说,“象您这样,您一定知道口头的道谢是没有意思的,感激要用事实来证明。”

            “行,你就用事实来证明?#26705; ?br />
            “要我怎?#31383;?#21602;?”

            “你得接受我的提议,?#36125;?#33251;说。“我们想请你当?#39556;?#37096;的法律顾问;为了巴黎的城防,主管工事的部门现在诉讼事件特别多;同时也想请你当警察总监部兼王室公费的顾问。这三个职位合起来有一万八千法郎薪水,可是并不限制你执行业务。在议会里尽管照你的政见和良心投票……你尽可自由行动!呃,要没有一个反对?#24120;?#25105;们事情反而不好办呢!还有,令先伯故世以前写给我一个字条,对安插你母亲的办法有详细指示,元帅对她是非常?#31383;?#30340;!……包比诺,德-拉斯蒂涅,德-纳瓦兰,德-埃斯巴,德-葛朗利厄,德-卡里利阿诺,德-勒农库,德-拉巴蒂这些夫人,为令堂设了一个慈善机关视察员的职位。她们都是各个慈善会的会长,照顾不了她们的公事,需要一位清正的太太切实帮忙,去访问受难的人,调查所做的善事是否不受蒙蔽,所帮的忙是否不曾落空,同时去寻访那些穷苦而羞于央告的人。令堂的任务是一个天使的任务,她只消跟神甫,跟慈善会的太太们来往;一年六千法郎薪水,另支?#24503;矸选?#20320;瞧,世兄,清廉正?#20445;?#22823;义凛然的人,在坟墓里还能庇护他的家族。在一个组织完善的社会中,象你伯父那样的大名,是,而且应当是抵御患难的保障。所?#38405;?#24212;当追踪令先伯的后尘,贯彻下去,因为你已经走上了他的路,我知道。”

            “亲王,在先伯的朋友身上,看到这样无微不至的用心,我一点儿不奇怪,”维克托兰说,“我一定努力,不负您的期望。”

            “快快去安慰你的家族?#26705; ?#21834;!告诉我,”亲王跟维克托兰握手的时候又说:“你父亲可是真的失踪了?”

            “唉,是的。”

            “这样倒更好。可怜的家伙主意不错,他始终是个聪明人。”

            “他要躲债呢。”

            “啊!你可以领到三个职位的六个月薪水。这笔预支款项,能帮助你料一料?#21571;?#36151;的债务。我有机会要碰到纽沁根,也许你们跟我部里都不?#27809;?#19968;个钱,就能赎出你父亲的养老金。纽沁根进了贵族院,并没改变银行家的脾气,他是贪得无厌的;可是他好象有些事要央求我……”

            这样以后,维克托兰回到翎毛?#36136;?#29616;了他的计划,把母亲和妹子接到了自己家里。

            那位年轻的名律师全部的财产,是巴黎一处最好的房产,在大街上坐落在和平大街和路易大帝?#31181;?#38388;,是一八三四年预备结婚的时候买进的。原主在大街与横街上盖了两所大屋子,两所中间,在小花园与院子之间,另外有幢精致的住宅,还是当年巍峨宏丽的韦纳伊府第的遗迹。小于洛,对克勒韦尔小姐的陪嫁有了把握之后,出到一百万价钱把这批漂亮的产?#24403;?#20080;下来,当时先付五十万。他自己用了住宅的底层,满想靠着两所大屋子的租金,按期把屋价付清;可是巴黎?#24247;?#20135;的投资虽然靠得住,收益却是又慢又拿不?#36857;?#36824;得由那些无法预料的旁的情形来决定。常在外边溜-的巴黎人一定注意到,路易大帝街与和平大?#31181;?#38388;的那一段大街,市面?#35828;?#24456;晚;街道的清除,市容的整饬,好不容易才完?#26705;?#30452;到一八四○,做买卖的方才到这一段?#24202;?#32622;漂亮的橱窗,摆出钱?#19994;?#30340;黄金,五光十色的时?#22467;?#21644;穷奢极侈的商品。虽说克勒韦尔给了女儿二十万(那时他觉得这门亲是高攀的,而且男爵还没有抢掉他的约瑟法);虽然维克托兰七年之中又?#35835;?#20108;十万;可是因为儿?#26377;?#39034;父亲的关系,屋子的债务还有五十万。幸亏房租的不断上涨,地段的?#26049;劍?#20351;两所大屋?#21448;?#20110;显出了它们的价值。房产的投资,过了八年才有出息;在这期间,律师很吃力的付着利息,又?#35835;思?#23567;一部分的房价。到这时候,做买卖的自愿出高价来租底层的?#22530;?#20102;,只消能订十八年的租约。楼上住家用的屋子,租金也涨了价;因为商业中心的移动,使交易所与玛德莱娜教堂这一段,从此成为巴黎的政治与金融界的中枢。大臣给他的钱,加上房客预付的租金和小租,把维克托兰的债务减到了二十万。两幢屋子全部出租以后,每年有十万进款。再过两年,小于洛就可以重振家业了。而这两年之间,由于元帅给他的新差事,他的收入增加了一倍。这简直是天赐的粮食。维克托兰把住宅的二层楼全部派给母亲,三层楼给妹子,李斯贝特在三楼?#21340;?#20102;两间。这三份人家合成的家庭,在贝姨经管之下,居然能过得去,也没有折辱了名律师的身分。法院里的红人素来是不常久的;以小于洛的出?#36234;?#24910;、操守方正,各级法院的推事都很相信他;他对案子肯用心研究,不说一句不能证明的?#22467;?#19981;滥接案件,替同业很争了一点面子。

            男爵夫人对翎毛街的屋子已经嫌恶到万分,因此也愿意人家接她到路易大帝街。由于儿子的费心出力,阿黛莉娜的住处布置得很好;家常琐碎都无须她操心;因为李斯贝特把管家的差事招揽了去,要显显她在玛奈弗太太家表现过的经济手腕。她觉得憔有如此,才能把闷在肚里的怨气压在这份人家头上;自从她所有的希望?#22969;?#20043;后,她对这些了不起的好人越发火上添油,加深了仇恨。她每个月去看一次瓦莱丽:一方面奥棠丝要她探听文赛斯拉的消息,一方面赛莱斯蒂纳也希望她去察看动静,因为她父亲,公然承认和一个把她婆婆与小姑害得家破人亡的女人发生关系,使她大为担心。不消说得,李斯贝特利用她们?#33945;?#20457;的好奇心,尽量往瓦莱丽家走动。

            一年零八个月过去了。这期间,男爵夫?#35828;纳磣又?#28176;硬朗,可是神经性的颤抖并没停止。她把自己的职务搅熟了,那些高尚的事使她的痛苦得以排遣,优美的心灵有了寄?#23567;?#21516;时,她觉得为了公事在巴黎到处奔走,也是一个寻访丈夫的机会。那时,沃维奈的借据?#23478;?#25910;回,于洛男爵的养老金差不多可以解?#27785;恕?#20803;帅交托代管的二十万法?#26705;?#19968;年有一万法郎利息,维克托兰拿来抵充了母亲与妹子的用度。阿黛莉娜的六千法郎薪水,加上男爵六千法郎的养老金,不久就可有一万二千法郎的收入,归入母女两人名下。倘没有下列的几点,可怜的太太差不多是幸福了:第一她老是因为男爵漂流在外而牵肠?#21494;牵?#22312;家境好转的情形之下,只希望他回来享福;第二是眼看女儿被遗弃在这儿;最后是李斯贝特无心的给她受些惨酷的打击,把恶魔般的性格发挥得淋漓尽致。

            李斯贝特那股历久不衰的潜伏的仇恨,永远有玛奈弗太太在那里推波助澜,仇恨的后果,大可用一八四三年三月初发生的一幕来说明。玛奈弗太太家前后出了两件大事。先是她生了一个短命的孩子,?#35013;?#21040;手了两千法郎利息的存款。其次,关于玛奈弗先生,十一个月之前李斯贝特从玛奈弗公馆带回这样的消息:

            “今天早上,万恶的瓦莱丽请了毕安训医生,要知道昨晚说她丈夫业已无救的那些医生,是否诊断不错。这位医生说,今天夜里这个丑恶的男人就要魂归地狱。克勒韦尔老头跟玛奈弗太太一同把医生?#32479;?#22823;门。哎,亲爱的赛莱斯蒂纳,你父亲为这件好消息,送了五块金洋的诊?#36873;?#22238;到客厅,克勒韦尔象一个戏台上跳舞的,把身子腾空,纵了好几下;他抱着那个女的叫道:你到底要做克勒韦尔太太了!……后来女的回去看那个正在?#22320;?#30340;丈夫,令尊大人就对我说:娶了瓦莱丽,我要当贵族院议员!我要买进一块久已看中的地,在普雷勒地方,德-赛里齐太太想出卖呢。我可以叫做克勒韦尔-德-普雷勒,当塞纳-瓦兹的省?#25105;?#21592;兼国会议员。我要生一个儿子!你瞧着?#26705;?#25105;要的事没有一件不成功的!——我说:那么你的女儿呢?——他回答:欧!女儿不过是女儿,而且她太于洛脾气了,瓦莱丽就恨死这批人……我女婿从来不肯到这儿来:干吗他要教训人,一派正经面孔,装做清教徒,慈善家??#21494;?#22899;儿已经有了交代,她母亲的钱都给了她,另外还有二十万法?#26705;?#25152;以我尽可以自由行动。等我结婚的时候,我再决定对女婿女儿的态度,他们怎么来,我就怎么去。要是他们对后母好,我再瞧着办!我是男子汉大丈夫,恩怨分明的!——他就是这一套胡说?#35828;潰?#23039;势象旺多?#20998;?#19978;的拿破仑雕像!”

            《拿破仑法典》规定的寡妇再?#24162;?#39035;孀居十个月的期限,已经过了几天。普雷勒田产已经买进。维克托兰和赛莱斯蒂纳,清早就打发李斯贝特上玛奈弗太太家,打听这位风流寡妇跟新任省?#25105;?#21592;的巴黎区长结婚的消息。

            赛莱斯蒂纳和奥棠丝同住之后,愈加亲密了,差不多老在一块儿过活。男爵夫人?#38505;?#36127;责的性情,把职务特别看重,她整个的献身于慈善事业,?#36127;?#22825;天在十一点与五点之间跑在外边。?#33945;?#20004;人,为了共同看护孩子照顾孩子的关系,在家常在一起做活。久而久之,她们俩往往把心中的念头脱口而出,象两姊妹一样,所不同的是一个天生的快活,一个天生的忧郁。美丽、活泼、聪明、年富力强、爱说爱笑,不幸的小姑表面上绝对不象有何心事?#25381;?#24616;、温柔、静穆、跟理性一样平稳、老是反躬自省,若有所思,嫂子反而象抱着隐痛似的。也许就是这种性格的?#21592;却?#25104;了她们热烈的友谊。两位女子都在吸收对方的长处。她们的住宅,当初?#24615;?#30340;人是预备自用的,特意留下一百方尺左右的小花?#21834;9蒙?#20457;坐在园中小亭子里,?#37070;?#30528;刚抽嫩芽的紫丁香。那点儿春意只有巴黎人才懂得充?#33267;?#30053;,他们埋在人海与石壁之间,一年倒有六个月忘记了青翠的草?#23613;?br />
            嫂子抱怨丈夫在议会里辜负了这么美好的天气,奥棠丝便回答说:

            “赛莱斯蒂纳,我觉得你有福不会享。维克托兰善良得象天使,你有时还要跟他挑眼。”

            “亲爱的,男人就?#19981;?#20154;?#23016;?#30524;!跟他闹点儿小别扭是表示亲热。要是你可怜的妈妈不是真的难说?#22467;?#32780;老是装做难说?#22467;?#20320;们决不至于苦到这个田地。”

            “李斯贝特还不回来!我真要唱《马尔巴勒》了!”①奥棠丝说,“我恨不得马上知道文赛斯拉的消息!……他靠什么过日子的?一事不干有两年了。”——

            ①《马尔巴勒》,为通俗儿童歌曲,它的复唱句是:“马尔巴勒打仗去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最后一节的最后一句是:“他不回来呀!”

            “维克托兰告诉我,前天看见他跟那该死的女人在一块,他猜想她故意要他?#38382;?#22909;?#23567;?#21834;!妹子,要是你愿意,你还可以教丈夫回心转意的。”

            奥棠丝摇摇头。

            “相信我的?#22467;?#20320;的处境不久就要受不?#35828;模?#36187;莱斯蒂纳接着说,“开头是气恼、绝望、愤慨、给了你力量。后来咱们家里遭了大祸,两件丧事,男爵的破产,出事,使你的头?#38498;托?#37117;忙不过来;可是现在过着太平日子,你就不容易忍受生活的空虚;既然要恪守妇道,你只能跟文赛斯拉和好。维克托兰是多?#31383;?#20320;,他也这么想。咱们的情感毕竟拗不过天性!”

            “这样没有志气的男人!”高傲的奥棠丝嚷道,“他爱这个女的,因为她养他……难?#28010;?#20063;替他还债,嗯?……我的天!我朝朝晚晚想着这个男?#35828;?#22788;?#24120;?#20182;是这个孩子的父亲,居然丧尽廉耻……”

            “你看看妈妈的榜样?#26705;?#25105;的?#24616;浴?br />
            赛莱斯蒂纳那种女子,听到了足以说服布?#20852;?#23612;乡下人那样充分的理?#26705;?#36824;?#21069;?#20986;她说过上百次的简单的推理。她脸蛋儿生得呆板、平常、冷冷的,一绺?#30422;?#26647;色的头发直僵僵的挂着,她的皮色,她的浑身上下都表示她是一个理性的女子,没有风?#24076;?#21487;是也没有懦弱的成分。她又说:

            ?#22885;?#22920;很想跟丢?#35828;?#19976;夫守在一块,安?#20811;?#25226;他藏在怀里不?#38376;?#20154;看见。她早已在楼上把房间布置好了,?#36335;?#38543;时可以找着他,把他安顿下来。”

            “噢!母亲是了不起的!”奥棠丝回答,“二十六年功夫,她没有一天没有一刻不伟大;可是我没有这种性格……有什?#31383;?#27861;!有时我简直跟自己生气。唉,赛莱斯蒂纳,你不知道跟一个下流无耻的人妥协是怎么回事!……”

            “还有我父亲呢!”……赛莱斯蒂纳静静的接下去,“毫无问题他走上了你父亲的?#19979;罰?#19981;错,他比男爵小十岁,做过买卖;可是怎么了局呢?玛奈弗太太把我父亲收拾得服服帖帖,象条狗一样。他的财产,他的念头,都在她掌握之中,而他怎样都不醒悟。我就怕听见婚约公告颁布的消息!你?#32506;?#27491;在想办法,他认为他的责任应当替社会出气,替家庭报仇,跟这个女的算账。唉,亲爱的奥棠丝,象维克托兰那样的正人君子,象我们这样的心地,对于社会,对于世道人心的险恶,懂得太晚了!好妹子,这是一桩秘密,我告诉你是因为?#38405;?#26377;关;可决不能露一点儿口风,无论对李斯贝特,?#38405;?#20146;,对任何人,因为……”

            “贝特来了!”奥棠丝说——“喂,姨母,猎犬街上的地狱怎么啦?”

            “消息不好,孩子们——奥棠丝,你丈夫?#38405;?#20010;女人越来越迷了,她呀,老实说,对他真是疯了——赛莱斯蒂纳,你父亲简直是一个昏君。这且不提,我每隔半个月?#23478;?#30475;到一次的;总算我运气,从来不知道男人是什么东西……吓,真是野兽!……五天之后,维克托兰跟你,亲爱的孩子,你们就得不到父亲的财产了!”

            “婚约公告已经颁布了吗?……”赛莱斯蒂纳问。

            “是?#20581;?#25105;刚才还替你们争呢。这老妖精不是跟另外一个走着一条路吗?我告诉他,要是他肯帮你们度过难关,赎出屋子,你们一定很感激,会?#20889;?#20320;们的后母的。”

            奥棠丝做了一个大吃一惊的姿势。

            “这些维克托兰会考虑的……”赛莱斯蒂纳冷冷的回答。

            “你知道区长先生怎么回答我?#20811;?#35828;:我要让他们吃点苦。要收服牲口,只有?#20852;?#20204;饿?#20146;櫻?#19981;给它们睡觉,不给它们吃?#29301; ?#21756;!于洛男爵还坏不到这个田地!……所以,可怜的孩子们,遗产两?#20013;?#24819;了。这么大的家产!你父亲花了三百万买下普雷勒那块地,还剩下三万利息的存款!欧!他是什么都不瞒我的!他还说要买渡船街上的纳瓦兰公馆。玛奈弗太太本人有四万法郎存息——啊!咱们的好天使来了,你妈妈回来了!……”她听见了车子的声音。

            不多一回,男爵夫人果然走下阶沿,向她们走过来。五十五岁,受了多少罪,象发冷发热一样老是打战,阿黛莉娜脸色?#22253;祝?#26377;了皱纹,可是还保持苗条的身段,秀美的线条,和天生高贵的气息。看见她的人都说:“她当年一定很美的!”她老是在悲伤,因为不知道丈夫的遭遇,因为有了这片巴黎的水草,安闲幽静的环?#24120;?#20809;景快要好转的家庭,而不能使他同享清福。她的风度庄严伟大,象残余的古迹一般。每逢微弱的希望?#22969;?#20043;下,或是寻访不遇之后,她总是愁眉不展,叫儿女们看了难受。这天早上,男爵夫人是抱着希望出去的,所以大家更?#36764;?#30340;盼望她回来。于洛一手提拔的一个?#21916;?#19979;,现在当着军需官的,说曾经在昂必居喜剧院看见他和一个姿色绝艳的女人在一起。这天,阿黛莉娜便去拜访韦尼埃男爵。他承认的确见过他的老上司,在戏院里?#38405;?#20010;女?#35828;?#24577;度,似乎他们已经有了同居关系。但是他告诉男爵夫人,说她丈夫为了躲避他,没有?#35748;?#25955;场就走了;最后又补一句:“他?#36335;?#36807;着家庭生活,看他的衣着,他手?#20961;?#19981;宽裕。”

            “怎么呢?”三位女子一看见男爵夫人都问。

            “于洛的确在巴黎,”阿黛莉?#28982;?#31572;;“知道他靠近着我们,我已经有一点安慰了。”

            等到阿黛莉娜把她和韦尼埃男爵的谈话叙述完?#24076;?#36125;特就说:

            “他老脾气没有改!大概又搅上了什么女工。可是哪儿来的钱呢?我敢打赌,他一定在向从前的情妇要钱,向珍妮-卡迪讷或是约瑟法……”

            男爵夫人一刻不停的神经抽搐,这时抽得更凶了;她抹了抹眼泪,不胜痛苦的望着天。

            “我不信一个二级‘荣誉勋位’获得者会无耻到这个地步,”她说。

            “为了作乐,他什么事都做得出!”贝特回答,?#24052;?#36807;了政府的钱,他会偷私?#35828;模?#29978;至于谋财害命都难说……”

            “噢!贝特,”男爵夫人叫道,“别说这种话好不好?”

            这时路易丝走到她们身边,于洛的两个孙子和小文赛垫拉也一齐跑了来,瞧瞧祖母袋里可有糖果。

            “什么事,路易丝?”

            “有一个男人要看?#25215;?#23572;小姐。”

            “怎么样的男人?”李斯贝特问。

            “小姐,他穿得破破?#32654;茫?#36523;上粘着羽绒,好象是做斯?#35828;模亲油?#32418;,身上全是酒味儿……这种人一个?#30631;?#20063;不做床半?#30631;?#24037;的。”

            这番不大体面的描写,使贝特?#22868;?#24537;忙跑到路易大帝街那边的院子里,看见一个人抽着烟斗,厚厚的?#22374;?#26174;见他是一个老?#22374;懟?br />
            ?#21543;?#23572;丹老头,干吗你上这儿来?”她说。“约好每个月还一个?#30631;?#20845;,你到儒依犬街玛奈弗公馆门口等的;我在那里等了你五小时,你没有去!……”

            “我去了,好小姐!可是飞心街上学者咖啡馆有一局弹子比赛。各有各的嗜好?#20581;?#25105;的嗜好是打弹子。要不我吃饭在不是银刀银叉的!嗳,你明白这个就得啦!”他一边说一边第裤?#21451;?#34955;里找一张纸,“打?#35828;?#23376;就得喝几杯……世界上的好东西总带些零零碎碎的玩意儿,教你破财。你的命令我是知道的,可是老头儿实在过不去啦,我只能闯到禁区来了……要是咱们的羽绒货真价实,我也不用来找你啦;可是里面还掺旁的东西!老天爷并不象大家说的那么公道,他有他的偏心,也难怪,那是他的权利。这儿是你令亲的笔迹,吓,他真是床垫的好朋友,?#19981;?#30561;觉……这是他大?#35828;?#20844;文哪。”

            沙尔丹老头用右手大拇指在空中绕来绕去,?#19968;?#19968;阵。

            李斯贝特根本不听他的?#22467;?#30475;了看纸上写的两行字:“亲爱的小姨,救救我!请你立刻给我三百法郎——埃克?#23567;!?br />
            “他要这么多钱干吗?”

            “房东呀!”沙尔丹老头回答,他老在那儿用?#21482;?#22280;子。

            “再有?#21494;?#23376;从阿尔及利亚回来了,经过西班牙,巴约讷……他这一回竟是破例,什么都没拿;因为他是一个老犯呢,我的儿子。有什?#31383;?#27861;!他要吃?#23521;劍?#21487;是咱们借给他的钱,他会还的。他想找个出钱不管事的老板让他开铺子;他有的?#21069;?#27861;,将来一定会抖起来的……”

            “一定会坐牢!”李斯贝特回答,“他是害死我叔叔的凶手!

            我不会忘了他的。”

            “他!他连杀只鸡都不敢的,好小姐!”

            “得了,三百法郎拿去?#26705;?#26446;斯贝特从荷包里?#32479;?#21313;五块金洋,“替我走,永远不准再上这儿来!”

            她把奥兰省仓库主任的父亲一直送到大门口,然后指着喝醉的老人交代?#27431;浚?br />
            “这个人要是再来,你别让他进门,告诉他我不在这儿。他要问到小于洛先生或是男爵夫人是不是住这里,你回答说根本不认识这些人……”

            “是,小姐。”

            “要是你不留神出了事,小心你的饭碗!”老姑娘咬着?#27431;?#30340;耳朵。这时律师刚从外面回来,她招呼他说:

            “喂,姨甥,有件倒霉事儿等着你啊。”

            “什么事?”

            “几天之内,玛奈弗太太要做你太太的后母了。”

            “咱们等着瞧?#26705; ?#32500;克托兰回答。

            六个月以来,李斯贝特按月给于洛男爵一份小小的津贴,她的保护人现在受她保护了。她知道他住的地方,把阿黛莉娜的流泪当做享受,一看到她快活,存着希望,她就象刚才那样插一句:?#26263;?#30528;?#26705;?#25253;上的法院消息早晚要有姊夫的名字!”这等地方,象从前一样她报复得太狠了,使维克托兰有了提防。他决意要把李斯贝特不断的冷箭,和闹得他家破人亡的那个女妖彻底解决。知道玛奈弗太太行事的维桑布尔亲王,对律师私下的布置表示全力支持;?#38405;?#38401;首相的身分,他当然是不露痕迹的,答应教警察当局暗中点醒克勒韦尔,不让那恶魔似的娼妓再把一?#31034;?#22823;的家财吞下去;为了于洛元帅的死和?#25105;?#23448;的身败名裂,亲王是决不?#20808;纳?#37027;个女?#35828;摹?br />
            李斯贝特说的“他在向从前的情妇要钱”那句?#22467;?#20351;男爵夫人想了整整一夜。本来光是猜疑男爵有那种卑鄙的行为,她就认为是侮辱;结果却象没有希望的病人相信走方郎中,象陷入了十八层地狱的人,也好似淹在水里的人抓着浮木当做?#24459;?#19968;样,她竟相信了贝特的?#22467;?#20915;意向那些万恶的女人去求救了。第二天早上,也不跟孩子们商量,也不对谁露一句口风,她径自跑到歌剧院?#32043;?#27468;女约瑟法-弥拉小姐家,把她象燃火那样亮着的一点儿希望,不问是虚是实,去求一个水落石出。正午时分,有名的歌唱家看见?#19979;?#23376;递进一张于洛男爵夫?#35828;拿?#29255;,说客人在门口等着,问小姐能不能见她。

            “屋子收拾好了没有?”

            “收拾好了,小姐。”

            “花换过没有?”

            “换过了,小姐。”

            “?#24895;?#20877;去瞧一眼,屋子里不能有一点儿马虎,瞧过了再把客人请进去。你们对她都得特别恭敬。你回来再替我穿衣,我要打扮得了不得的好看!”

            说罢她去照了照大镜子。

            “让我穿扮起来!”她对自己说,“魔道总得全?#34109;渥埃?#25165;好跟正道斗法!可怜的女人!她来找我干什么呢?……倒有点儿慌,要我去见:

            无边的苦海,伟大的牺牲者!……

            她唱完了这句有名的歌,①?#19979;?#23376;进来了——

            ①意大利剧作家萨昔尼(1740-1786)所作歌剧?#25238;?#29380;甫斯在科洛纳》中的歌?#30465;?br />
            “小姐,那位太太在发抖……”

            “拿橘花汁给她,还有朗姆酒,?#24525;饋?br />
            “都送去了,她都不要,说是老毛病,神经受了伤……”

            “你请她坐在哪儿?”

            “大客厅里。”

            “快一点,孩子!来,拿出我最好看的软鞋、?#28909;?#32483;的?#24459;饋?#36824;有全套的花边。替我好好梳一个头,要女人都看了出奇……这位夫?#35828;?#35282;色正好跟我的相反!去告诉这位夫人……(她的确是一位尊贵的夫人,呃,还不止是尊贵,而且你永远学不到的:她的祷告可以叫炼狱里的灵魂升天堂!)告诉她说我在床上正在起来,昨晚登了台……”

            男爵夫人被请进约瑟法的大客厅,虽然等了好大半个钟头,根本不觉得自己在等。这间客厅,从约瑟法搬进来之后已经全部换新过,四壁糊着红色与金色的绸。从?#24052;?#29239;们铺张在小公馆里的奢华,从多少残余的遗迹上看,那些屋子被称为销金窟的确是名不虚传的。眼前这四间屋子,除了王爷式的排场再加上近代设备,越发布置得尽善尽美了,室内温和的空气,是由看不见进出口的暖气炉管制的。男爵夫人头晕眼花,不胜惊异的把艺术品一样一样看过来。她这才明白,在欢乐与浮华的洪炉中,巨大的家业是如何熔化的。她二十六年来的生活环?#24120;?#25152;有的豪华仅仅是帝政?#36125;?#30340;一点儿陈迹,她看惯花色黯澹的地?#28023;?#37329;色褪尽的铜雕,跟她的心一样残破的丝织品,如今看到了骄奢淫逸的效果,才体会到骄奢淫逸的魔力。一个人不能不爱那些美妙的东西,珍奇的创作,都是无名的大艺术家共同的结晶,那些出品不但使巴黎成为今日的巴黎,而且风行全欧洲。在此,令人惊异的是所有一切都是独一无二的精品。模?#36879;?#27585;掉了,大大小小的雕像,?#24459;瑁?#37117;成了天下无双的孤?#23613;?#36825;是现代奢华的极致。两千个殷实的暴发户,只知道把充斥市肆的珍宝?#27809;?#23478;去摆阔;殊不知收藏的要没有这一类俗滥的东西,才是真正的豪华,才表明你是现代的王侯,在巴黎天空当令的明星。看到大木花坛里尽是外国的奇葩异卉,花坛本身又镶满布勒作风的古铜雕刻,男爵夫人想到尾子里所能包藏的财富,简直骇呆了。这个感触,自然而然反映到销金窟所供养的人物身上。勃里杜画的约瑟法-弥拉的肖像,就挂在隔壁的小客厅里;阿黛莉?#28909;?#22312;想象中认为她一定象有名的玛利勃朗,是个天才的歌唱家,一个真正的交际花。想到这儿,她有点后悔,觉得不应该来的。但是她的动机是一股那么强烈那么自然的情感,那么不假思索的热?#24076;?#20351;她又鼓足了勇气,预备应付这次会面。同时她也想满足她心痒难熬的好奇心,研究一下这等女?#35828;?#39764;力,能从吝啬的巴黎地层中榨出这么些黄金的魔力。男爵夫人把自己打量了一番,看看在这个富丽?#27809;?#30340;场面中是否不至于显得寒伧。她的丝绒?#24459;来?#24471;很齐整,配着细致的挑花领;同样?#19976;?#30340;丝绒帽子对她也很合?#30465;?#30475;到自己的尊严还不下于王后,在憔悴衰老中依然是王后,她觉得苦难的伟大也敌得过才具的伟大。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之后,她终于见到了约瑟法。歌唱家很象意大利画家阿洛里笔下的朱迪特①,挂在皮蒂大厦②大客厅门边,见过的人都忘不?#35828;模?#21516;样?#32518;?#30340;姿态,同样庄严的脸相,卷曲的黑头发没有一点儿装饰品,身上穿着一袭黄地百花绣衣,跟阿洛里画上那个不朽的女英雄所穿的金银铺绣的服?#22467;?#23436;全一样——

            ①阿洛里(1577-1621),意大利佛罗?#20857;?#30011;家。《朱迪特》是其名作之一。

            ②皮蒂大厦,在今意大利佛罗?#20857;?#34255;有古代名画极多。

            “男爵夫人,你赏光到这儿来,真使我惭愧到了万分,?#22791;?#21809;家决意要好好扮一下贵?#25937;说?#35282;色。

            她亲自推过一张全部花绸面的沙发让给客人,自己只拣一张折椅坐下。她看出这位夫?#35828;?#24180;的美貌,那种一刻不停的发抖、一动感情就变成抽搐的情形,引起了她的同情。于洛和克勒韦尔,从前对她形容过这位圣徒的生活,现在她一眼之间就体会到了;于是她不但放弃了抗争的念头,并?#21494;?#22905;心领神会到的这种伟大,肃然起敬。淫娃荡妇所取笑的,正是这个大艺术家?#25226;?#30340;。

            “小姐,我是给绝望逼得来的,我顾不得体统……”

            约瑟法的表情使男爵夫人觉得说错了?#22467;?#25226;她寄托全部希望的?#35828;?#32618;了,便望着她不?#20197;?#35828;。这副央求的目光,把约瑟法眼中的火焰熄了下去,慢慢的露出了笑容。两人多少难堪的隐情,就这样心照不宣的表白过了。

            “于洛先生离开家庭已经有两年,虽然我知道他在巴黎,却不知他住在哪儿,”男爵夫人声音颤动的说,“我做了一个梦,使我想到一个也许是荒唐的念头,以为你会关心于洛,要是你能使我重新跟他见面,噢!小姐,我在世一天,一定为你祈祷一天……”

            歌唱家不曾回答,两颗眼泪先在眼眶里打转。

            “夫人,”她的语气卑恭到极点,“我没有认识你的时候就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可是现在,从你身上,我不胜?#20197;说?#35265;到了贤德在世界上最伟大的代表,才明白我的罪孽是多么深重,我真心的忏悔;请你相信,我要尽我的力量?#25925;?#25105;的罪过!……”

            她拿了男爵夫?#35828;?#25163;,不让她撑拒,恭恭敬敬的亲了一下,甚至把腿也弯了一弯。然后象扮演玛蒂尔德①进场时的神气,她气?#27431;?#20961;的站起来,打了铃——

            ①玛蒂尔德,罗西尼的歌剧《威廉-退尔》中的女主角。

            “你,”她?#24895;?#24403;差的,?#26696;?#24555;骑了马,到圣莫神殿街去把小?#28909;?#25214;来。替她雇一?#22659;担?#22810;给点儿钱给马夫,要他赶一赶。一?#31181;?#37117;不许耽误,要不,小心你的饭碗。”

            说罢她回来?#38405;?#29237;夫人说:

            “夫人,请你原谅。我一找到埃鲁维尔公爵做后台,马上把男爵打发掉,因为他为我快要倾家?#24202;?#20102;。除此以外,?#19968;?#26377;什?#31383;?#27861;??#19978;?#21095;的初出茅庐,都得有后台。我们的薪水还不够我们一半的开支,所以得找些临时丈夫……我并不希罕于洛先生,是他使我离开一个有钱人,一个虚荣的冤大头的。要不然,克勒韦尔老头会正式娶我。”

            “他跟我说过的,”男爵夫人插了一句嘴。

            “啊,你瞧,夫人!要是克勒韦尔的事成了,我正式嫁了人,现在也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女人了!”

            “小姐,你?#24515;?#30340;苦?#35029;?#19978;帝会原谅的。我非但没有责备你的意思,这番倒是来向你求情的。”

            “夫人,我供给男爵的生活费,快有三年了……”

            “你!……”男爵夫人嚷着,眼泪?#21152;?#20102;上来,“啊!我怎么报答你呢?我只能?#40644;?#31095;……”

            “对了,是我……还有埃鲁维尔公爵,他是一个热心人,真正的贵族……”

            然后约瑟法把图尔老头如何安家如何结婚的事说了一遍。

            “这样说来,小姐,靠了你的帮助,我丈夫并没有吃苦喽?”

            “我们一切都替他安排好的,夫人。”

            “现在他在哪儿呢?”

            ?#20658;?#20010;月以前,公爵告诉我,男爵把公证人那边的八千法郎支完了;公证人只知道他叫图尔,那笔款子是每隔三个?#36335;?#25209;给的。从此我跟公爵都没有听到男爵的消息。我们这般人又忙又乱,没有功夫去打听图尔老头。碰巧六个月以来,?#28909;悖?#37027;个替我绣花的女工,他的……怎么说呢?”

            “他的情妇,”男爵夫人接口道。

            “他的情妇,”约瑟法跟着说,“没有上这儿来。奥?#21046;??#28909;?#24456;可能已经离了婚。我们这一区,离婚的事是常有的。”

            约瑟法起身把花坛中名贵的鲜花摘了?#20184;洌?#25166;成一个美妙的花球献给男爵夫人。真的,男爵夫人简直不觉得在那里?#21364;?#22909;象一般的人把天才当做三头六臂的怪物,?#38498;取?#36208;路、说话都跟旁人不同似的,阿黛莉娜也预备看到一个迷?#35828;?#32422;瑟法,歌唱家的约瑟法,?#21482;?#28789;又多情的荡妇;却不料见到的竟是一个安详稳重的女子,高雅、大?#20581;?#26420;素、因为象她那种女演员知道自己在晚上才是王后;不但如此,她还在目光、举动、态度之间,对贤德的女子,对赞?#26391;?#20013;所谓的痛苦的圣母,表?#22659;?#20998;的敬意,用鲜花来放在她的伤口上,有如意大利的风俗把花供奉圣母像一样。

            过了半个钟点,当差的回来报告:“太太,?#28909;?#30340;妈妈已经在路上了;可?#21069;鋁制?#37027;小姑娘没有在。您的绣花工人高升了,结了婚……”

            “跟人同居了吗?……”约瑟法问。

            “不,太太,正式结婚了。她做了一个大铺子的老板娘,丈夫开着很大的时?#26263;輳?#20570;到上百万生意,在意大利人大街上;她把原来的绣作铺丢给了姊姊跟母亲。此刻她是葛勒努维尔太太了。那个大商人……”

            “又是一个克勒韦尔!”

            “是的,太太。他在婚书上给了?#28909;?#23567;姐三万法郎利息的存款。听说她姊姊也要嫁一个有钱的肉铺老板。”

            “你的?#39540;?#24597;糟了,?#22791;?#21809;?#21494;阅?#29237;夫人说,“男爵已经不在我原先安插他的地?#20581;!?br />
            十?#31181;?#21518;,当差的通报说?#28909;?#22826;太来了。约瑟法为谨慎起见,请男爵夫人坐到小客厅去,把门拉上了,说:

            “她见了你要胆小的。一猜到你跟这件事有关,她就不肯说老实?#22467;?#36824;是让我来盘问她。你躲在这儿,句句话都听得见。这套戏,人生中跟舞台上都是常演的。”

            “喂,?#28909;?#22920;妈,你们可是得意啦?……你女儿?#35828;?#20498;不差!”

            ?#28909;?#22920;妈穿着?#30001;?#26041;格花呢?#24459;潰?#22909;似?#30631;?#26085;打扮的?#27431;俊?br />
            “唉!得意!……女儿给我一百法郎一月,她自己可是车子进车子出的,饭桌上都是银器,有了一百万家私!……照理奥?#21046;?#19981;该再要我?#37327;?#20102;。活了这把年纪还得做活!……

            这算是对我好吗?”

            “你把她生得这么漂亮,她不应该不孝顺你,”约瑟法接着说;“可是她干吗不来?#27425;?#21602;?是?#23016;?#25300;她过的好日子,把她配给我的叔叔的……”

            “?#21069;。?#22826;太,那个图尔老头!……可是他年纪真大,身子也不行?#30149;?br />
            “你们怎么打发他的呢?#20811;?#36824;在你们家吗?……?#28909;?#19981;应该离开他的,现在他发了大财,有几百万呢……”

            “哎唷,我的老天爷!她对他不老实的时候,我们就是这么说的。可怜的老头儿,人真和气。啊,她把他搅得七荤八素!奥?#21046;?#21518;来变坏了,太太!”

            “怎么的呢?”

            “太太,你别生气。她认得一个在戏院里当啦啦队的,圣马尔索城根一个老床垫工?#35828;?#20356;孙。那个光棍,象所有的小白?#24120;?#35828;穿了便是婊子掮客!他是神庙街上的红人,在那里推销新出笼的货色,照他说来是给新出道的女戏子找?#24597;貳?#20182;一天到晚好吃懒做,天生的?#19981;?#25171;弹子,喝老酒。‘这不是一桩行?#30340;牛 叶园鋁制?#35828;。”

            “?#19978;?#20498;真是一桩行业,”约瑟法说。

            “奥?#21046;?#32473;这小子迷昏了头,他呀,太太,来往的全是不三不四的人,有一回在咖啡店里跟做贼的给一块儿抓去了,可是啦啦队的头目勃罗拉把他保了出来。那小子戴着金耳环,一事不做的鬼混,?#32479;阅?#20123;为小白脸发疯的女人!图尔先生给我们小丫头的钱,全给他吃光了。铺子给搅得一塌糊涂。绣花挣来的钱,都在弹子台上送掉。唉,太太,那小子有个漂亮妹妹,跟他差不多的行业,没有出息的,在大学区里鬼混。”

            “茅庐游乐场的一个私娼罗,”约瑟法插了一句。

            “对啦,太太。所以伊达摩,那小?#26377;丈?#23572;丹,绰号叫伊达摩,认为你叔叔的钱还不止表面上那一些;把他妹子埃洛?#24076;?#20182;给她起了一个戏子的名字),不让我女儿有一点疑心,送到我们工场里做工?#35805;?#21815;!老天爷!她跑来搅得七颠?#35828;梗?#25226;所有的女孩子全教坏了,一个个变了老油子……她千方百计勾上了图尔老头,把他拐到不知哪儿去了。这一下,我们可受累?#30149;?#32769;头儿丢下一大批债,至今我们还没?#24515;?#36824;清,可是这个归我女儿去对?#35835;恕?#31561;到伊达摩替妹子把老头儿拐走之后,他就丢掉了我女儿,去姘一个杂耍戏院里挂头牌的小姑娘……这样以后我女儿就攀了亲,让我慢慢说给你听吧……”

            “你可知道那个做床垫的住在哪儿?”约瑟法问。

            ?#21543;?#23572;丹老头吗?#20811;?#36825;种人哪有住的地方?#30475;?#26089;上六点钟起就喝醉了,一个月只做一个床垫,成天躲在下等咖啡店里打野鸡……”

            “怎么,打野鸡?……他倒是了不得的老公鸡!”

            “你不懂,太太;那是打弹子?#37027;?#30340;玩意儿;他一天赢上三四场,赢了钱就去喝老酒……”

            ?#26114;伲?#21917;野鸡的奶!”约瑟法接口说,“可是伊达摩是在大街上当差的,可以叫我的朋友勃罗拉找他。”

            “那我不知道,太太。这些事已经有六个月了。伊达摩这种料应该送公堂,送默伦,①以后哪……哼!……”

            “以后哪,送草地!”②——

            ①指默伦中央监狱。

            ②囚?#36127;諢埃?#25351;苦役监。

            “啊!太太什么话都懂,”?#28909;?#22920;妈笑道,“要是我女儿不认得这家伙,她……她……可是老实说,她?#35828;?#19981;错;葛勒努维尔先生真?#19981;?#22905;,居然把她娶了去……”

            “这头亲事怎么成功的?”

            ?#26263;故前鋁制?#19968;气气出来的,太太。自从那个挂头牌的女戏子把她的小白脸拐走以后,她跑去揍了她一顿,喝!左右开弓给了她多少嘴巴!……她又丢了多么疼她的图尔老头,简直不想再跟男人打交道了。那时葛勒努维尔先生照顾我们一笔大生意,每季定绣两百条缎子披肩;他想安?#20811;?#21487;是不管他是真是假,我女儿说除非上教堂上区政府,旁的话都不用提。她老是这么说:‘我要规规矩矩做人,要不我就完啦!’她竟拿定主意。葛勒努维尔居然答应娶她,只要她跟我们断绝往来,我们也答应了……”

            “当然是得了一?#26159;??……?#36125;?#26126;的约瑟法说。

            “是的,太太,一万法?#26705;?#21478;外给我父亲一笔存款,他已经不能做活了。”

            “我当初托你女儿好好的服?#25487;?#23572;老头,她?#31383;?#20182;丢在泥洼里!真是不应该。从此我再也不关切人了!你瞧,做好事落得这样一个收场!……哼,真的,发善心也得先打过算盘。至少,出了乱子,奥?#21046;?#20063;该来告诉我一声!要是从今天起,你半个月内能找到图尔老头,我给你一千法郎赏金……”

            “那可不容易,我的好太太。不过一千法郎有多少个五法郎的大钱哟,我要想法来得你这笔赏金……”

            “好?#26705;?#20877;见,?#28909;?#22826;太。”

            走进小客厅,歌唱家发觉于洛太太完全晕过去了?#22351;?#22905;虽然失去知觉,神经性的抽搐还在那里使她发抖,跟一条蛇?#35835;思付位?#22312;牵动一样。什么盐呀,冷水呀,所有的方法?#21152;?#21040;了,男爵夫人才恢复了生命,或者不如说恢复了痛苦的知觉。

            男爵夫人醒来认出了歌唱家,看到没有旁人在场,便说:

            “啊!小姐,他堕落到什么地步啊!……”

            “耐着点?#26705;?#22827;人,”约瑟法端了一个垫褥坐在男爵夫人脚下,?#20146;?#22905;的手;“我们会找到他的;要是他掉入了泥洼,给他洗个澡?#25176;?#20102;。相信我,一个有教育的人,只是?#24459;?#30340;问题……让我?#24202;故?#25105;的罪过吧。既然你跑到这儿来,足见不论你丈夫行为怎么样,你还?#21069;?#20182;的……唉!可怜的人!他真?#19981;?#22899;人……老实说,你要能有那么一点点儿我们的花腔,他或者不至于搅了一个又一个;因为那样你可以对丈夫成为一个包罗万象的女人,那就是我们的本领。政府很应该替良家妇女办一个训练班。可是所有的政府都扭扭捏捏的怕事得很!……领导政府的男人是受我们领导的!我真替老百姓叫屈!……哦,现在得帮你忙,不是打哈哈的时候……夫人,放心?#26705;?#20320;回去,别操心?#30149;?#25105;一定把你的埃克托给?#19968;?#26469;,跟他三十年前一个样儿。”

            “噢!小姐,我们去找那位葛勒努维尔太太?#26705; ?#30007;爵夫人说,“她应该知道一些消息;也许今天就可以找到于洛先生,立刻使他脱离苦难,羞辱……”

            “夫人,?#24515;?#30631;得起我来?#27425;遙?#25105;是永远感激的,所以我不愿让一个当歌女的约瑟法,埃鲁维尔公爵的情妇,跟一个最美、最圣?#21815;?#22823;贤大德的人物站在一起。?#23016;?#23562;敬你了,决不肯在众人面前和你并肩出现。这不是虚情假意的恭?#24120;?#32780;是我真正的敬意。夫人,见到了你,我后悔不曾走你的路,虽然那是遍地荆棘的路!可是有什?#31383;?#27861;!我是献身于艺术的,正如你的献身于德?#23567;?br />
            “可怜的孩子!”男爵夫人虽在痛苦之中也给她引起了同情心,“我要为你祈祷。社会需要娱乐,你是社会的牺牲品。到老年的时候,你应当忏悔……你可以得到赦免,要是上帝肯听一个……”

            “一个殉道者的祈祷,夫人,”约瑟法恭恭敬?#27425;亲?#30007;爵夫?#35828;?#34915;角。

            阿黛莉娜抓住歌唱家的手,拉她过去亲了亲她的额角。歌唱家快活得红着?#24120;?#19968;直把男爵夫人送上车子。

            “这位太太一定是个做善事的,”当差的对?#19979;?#23376;说,“她对谁都没有这样的礼数,连对她的好朋友珍妮-卡迪讷太太也没?#23567;!?br />
            “夫人,你等几天?#26705;?#32422;瑟法说,“你一定会找到他,要不然我也不认我?#23360;?#30340;上帝了;你知道,一个犹太女子说这种?#22467;?#23601;是保证你一定成功。”

            当男爵夫人走进约瑟法家的时候,维克托兰在办公室里接见一位年纪约有七十五岁的老婆子。她求见名律师的时候,竟提到公安处长那个骇?#35828;拿?#23383;。当差的通报:

            “圣埃斯泰夫太太!”

            “这是我的一个绰号,”她一边坐下一边说。

            维克托兰一看见这个奇丑的老妇,不由得凉了半截。虽然穿着华丽,她那张又扁又?#20303;?#38738;筋暴突、全是丑恶的皱纹的?#24120;?#26432;气腾腾,着?#21040;?#20154;害怕。大革命的巨头马拉①,倘使是女人而活到这个年?#20572;透?#35937;圣埃斯泰夫一样,成为恐怖的化身。②阴险的老婆子,发亮的小眼睛有股老虎般的杀性。?#20998;?#30340;?#20146;印⑼衷?#24418;的大鼻孔,象两个窟窿在那里喷出地狱的火焰,又好似鹰鸷一类的鸟喙。凶相?#19979;?#30340;?#25237;罱牵?#20415;是阴谋诡计的中心。脸上所有凹陷的部分,东一处西一处的长着长汗毛,显出那种蛮干到底的性格。凡是见到这女?#35828;模?#37117;会觉得画?#21494;?#20110;魔鬼靡非斯特③的?#24120;?#36824;没有画到家。

            “亲爱的先生,”她说话之间带着?#27427;下?#32769;的口?#29301;?#25105;已经多年不管闲事了。这次?#31383;?#20320;忙是看在我的侄子面上,?#21494;?#20182;比对儿子还要?#19981;丁?#21487;是,警察总监听到内阁首相咬着耳朵嘱咐了?#39556;?#20043;后,为你的问题跟夏皮佐先生商量过,认为这一类事,警察局绝对不能出面。他?#21069;?#20107;情交给我侄儿,让他全权办理;可是我侄儿在这方面只能做个?#25991;保?#19981;能给自己惹是招非……”

            “那么你就是他④的姑母了?”

            “你猜着了。这也是我得意的事,因为他是我的徒弟,拜了门就满师的徒弟……我?#21069;?#20320;的案子推敲过了,掂过分量了……要是你的烦恼能统统摆脱,你愿不愿意花三万法?#26705;課姨?#20320;把事做得干干净净!你可以事后付款……”——

            ①十八?#20848;头?#22269;大革命中激进派的领袖。

            ②此处恐怖二?#31181;?#22823;革命的恐?#26391;?#26399;。

            ③《浮士德》中的魔鬼。靡非斯特意为“憎恨光明的人”。

            ④指雅克-柯冷,即伏脱冷。

            “那些角色你都知道了吗?”

            “不,亲爱的先生,我就是等你的情报。人家只告诉我们:‘有个老糊涂落在一个寡妇手里。那个二十五岁的寡妇,?#25484;?#30340;手段很高,已经从两个家长身上刮了四万法郎利息的存款。现在她要嫁给一个六十一岁的老头儿,好吞下一笔八万利息的家财。她要把一份规规矩矩的人家败光,把这笔大家财?#36879;?#20160;么姘夫的孩子,因为她很快会把老头儿干掉的……’就是这样的案子。”

            “一点不错!”维克托兰说,“我的岳父克勒韦尔先生……”

            ?#25353;?#21069;做花粉生意的,现在当了区长。我就住在他区里,出面叫努里?#21830;?#22826;。”

            “对方是玛奈弗太太。”

            “我不知道这个人;可是三天之内,她有几件?#32435;牢叶急?#24471;出。”

            “你能不能阻止这头亲事?”律师问。

            “到什么阶段了?”

            “到了第二次婚约公告。”

            “那得把女的绑走。咱们今天是?#30631;?#26085;,只剩三天了,他们下?#30631;?#19977;就要结婚,来不及了!可是我们可以把她干掉……”

            听到若无其事说出的这句?#22467;?#32500;克托兰这个规矩人直跳起来。

            “谋?#20445; ?#20182;说。“可是你们怎么下手呢?”

            ?#26114;伲?#20808;生,我们替天行道已经有四十年了,”她回答的神气高傲得不得了,“我们在巴黎爱怎办就怎办。哼,多少人家,而且是圣日耳曼区的,都对我说出了他们的秘密!多少婚姻由我撮合,由我拆散,我撕掉了多少遗嘱,救过多少?#35828;拿?#35465;!”她?#31181;?#20102;指脑袋:“这里面装着无数的秘密,替我挣了一份三万六千法郎存息的家业;你呀,你也要变做我的一头羔羊。要是肯说出办法来,?#19968;?#25104;其为我吗?我就是?#26705;?#22823;律师,告诉你,将来的事全是?#35760;桑?#20320;良心上用不着有一点儿疙瘩。你好似医好了梦游病;个把月之后,大家以为一切都是天意。”

            维克托兰出了一身冷汗。即使看到一个刽子手,也没有象这个大言不惭,功架十足的苦役监坯子那样教他毛?#20542;?#28982;。

            她穿着酒糟色的?#24459;潰?#20182;?#36127;?#20197;为是件血衣。

            “太太,倘使事情成功要送掉人家的性命,或是牵涉到刑事罪名,我就不敢接受你老经验的帮助。”

            “亲爱的先生,你真是一个大孩子!你又要保持自己的清白,又要希望把敌人打倒。”

            维克托兰摇摇头。

            “是的,你要这个玛奈弗太太吐出她嘴里的?#21980;猓?#32769;虎-着牛肉,要它放下,我问你怎?#31383;歟?#20320;打算摩着它的肩背叫?#22909;?#21674;啊!猫咪啊!是不是?……你这是不通的。你叫人家?#26494;保?#21364;不许有死伤!好?#26705;?#26082;然你非要良心平安,我就送你一个良心平安吧。凡是规矩人,总免不了假?#22987;?#20041;的脾气!你等着?#26705;?#19977;个月之内,有个穷苦的教士,来向你募四万法郎的捐,重修近东沙漠中一座残废的修道院。要是你认为结果满意,你就把四万法郎交给他。反正你得了遗产还得送一笔大大的捐税给国库!跟你到手的数目相比,那?#26159;?#20063;算不得什么。”

            她站起来,露出一双胖肉拥在?#20982;有?#22806;面的大脚,堆着笑容,行着礼告辞了。

            “魔鬼还有一个姊妹呢,”维克托兰一边站起一边想。

            他送走了这个丑恶可怕的陌生女人,?#36335;?#20174;间谍窠里找出来的,?#21340;路?#26159;神话剧中仙女的棍子一挥,从舞台底下钻出来的妖魔。维克托兰在法院里办完公,跑去见警察总署一个最重要的司长夏皮佐先生,打听陌生女?#35828;?#26469;历。一看到夏皮佐办公室里没有旁人,维克托兰-于洛?#25176;?#35874;他的帮忙:

            “你派来?#27425;?#30340;老婆子,在罪恶的观点上,真可以代表巴黎。”

            夏皮佐摘下眼镜望文件上一放,好不诧异的望着律师:

            “我派人去看你,决不会事先不通知你,不给他一个介绍的字条。”

            “那么也许是总监……”

            “我想不是的,?#27605;?#30382;佐说,“最近一次维桑布尔亲王在内政大臣家吃饭,跟总监提到你的情形,一个很糟糕的局面,问他能不能大力帮忙。看到亲王对这件家务纠纷那么痛心,总监也很关切,跟我商量过这个问题。我们这?#22969;?#19968;向受人攻击,可是一向是对社会有功的;自从现任总监接?#31181;?#21518;,他一开场便决心不过问人家的家事。原则上、道德上,他是对的;事实上他可是错了。在我服务的四十五年中,一七九九到一八一五之间,警务机关的确为多少家庭出过力。从一八二○以后,报纸跟立宪政府把我们的基本条件完全改变了。所以,我的意思是不再预闻这一类的事,承总监瞧得起我,居然接受了这个意见。公安处长当我的面得到命令,不能采取行动;要是他深入去看你,我要责备他的。这种情形,他可能受到撤职处分。大家随随便便的说一句:‘教警察去办呀!’警察!警察!可是大律师,我告诉你,元帅、大臣,都不知道警察是怎么回事。知道的只有警察自己。那些王上,拿破仑,路易十八,只知道他们的事;我们的事只有富歇、勒努瓦、德-萨蒂讷①,跟几个有头脑的总监才明?#20303;?#29616;在,一切都变了。我们给降低了,解除了武?#22467;?#22810;少私?#35828;?#33510;难在抬头,在我是只消一点儿独断的权力就?#19978;?#24365;?#35828;模 ?#23601;是那些限制我们权力的人,有朝一日象你一样,遇到某些伤天害理的事,应当象扫垃圾似的扫掉的时候,恐怕也要想起我们了。在政治上,为了公众的安全,警察要负责防范一切;可是家庭,那是神圣的。有什么谋害王上的计划,我得不顾一切去破案去预防!我要使一座屋子的墙壁变成透明的;可是插足到家庭中去,干预私?#35828;?#21033;益,那万万不能,至少在我?#25991;冢?#22240;为我怕……”——

            ①以上提到的,都是大革命前后的法国警察总监。

            “怕什么?”

            “怕新闻界!告诉你这位中间偏左的议员先生。”

            “那我怎?#31383;?#21602;?”小于洛停了一会又说。

            “哎!你们说是家务!好啦,话不是说完了吗?你?#21069;?#24590;办就怎办;要我帮忙,要警察替私?#35828;那?#27442;跟利益做工具,那怎么行?……你知道,我们前任的公安处长,就是为了这个,受到无可避免的迫害,虽然法官们认为这种迫害不合法。从前,比比-吕潘用警察替私?#35828;?#24046;。对社会,这是非常危险的!凭他的神通,那家伙可能作威作福,执掌生?#36125;?#26435;……”

            “可是在我的地位?……”于洛说。

            “噢!你靠出主意吃饭的人跟我要主意!得啦,大律师,你简?#31528;?#25105;玩笑?#30149;!?br />
            于洛向司长告?#29301;?#24182;没看到对方起身送他的时候,微微耸了?#22987;?#33152;。

            “这样的人还想当政治家!?#27605;?#30382;佐想着,重新拿起他的公事。

            维克托兰回到家里,满?#20146;?#30340;惶惑,对谁都不能说。吃晚饭时,男爵夫人高高兴?#35772;?#20799;女们报告,说一个月之内他们的父亲可以回来享福,安安静静在家庭中消?#25172;?#24180;了。

            “啊!只要能看到男爵回家,我拿出三千法郎的利息都愿意的!”李斯贝特叫道,“可是,阿黛莉娜,千万别把这样的喜事拿得太稳,告诉你!”

            “贝姨说得不错,”赛莱斯蒂纳说,“亲爱的妈妈,先看事情怎么发展。”

            男爵夫人抱着一腔热忱,一?#20146;?#24076;望,说出访问约瑟法的经过,觉得那些可怜的女人尽管享福,实际上是不幸的;她又提到床垫工沙尔丹老头,奥兰省仓库主任的父亲,表示她的希望并不虚空。

            第二天早上七点,李斯贝特雇了一辆马车到图尔内勒河滨道,在普瓦西街转角教车子停下,?#24895;?#39532;夫说:

            “你到贝纳丹?#21046;?#21495;去一?#32781;?#37027;是一幢只有甬道没有?#27431;?#30340;屋子。你走上五层楼,靠左手的门上有个牌?#26377;?#30528;:沙尔丹小姐,专修花边开?#20037;住?#20320;打?#28601;?#35828;要?#31227;?#22763;。人家回答你:他出去了。你就说:我知道,请你们去找他来,他的女佣人在河滨道上马车里?#20154;?br />
            二十?#31181;?#21518;,一个好象有八十岁的老头儿,头发全白,?#20146;?#20923;得通红,?#22253;?#30340;脸上皱纹多得象个老婆子,穿着粗?#26082;?#38795;,?#22909;?#30340;阿尔?#37327;?#21602;大氅,伛着?#24120;?#19981;戴勋饰,毛线衫的袖口伸在外边,?#32435;?#30340;?#19976;?#40644;得不清不白,拖着沉重的步子,鬼鬼祟崇望了望马车,认出了李斯贝特,走到?#24471;排员摺?br />
            “啊!亲爱的姊夫,你瞧你落到什么地步!”

            “埃洛迪把我什么都?#29273;?#20809;了!”于洛男爵说,?#21543;?#23572;丹这家人全是该死的坏?#21834;?br />
            “你愿不愿意回家?”

            “噢!不,不;我想上美洲去……”

            “阿黛莉娜已经找到你的线索……”

            “啊!要是有人替?#19968;?#20538;的?#22467;?#30007;爵的神气很不放心,“萨玛农要告我呢。”

            “我们还没料清你的宿债,你儿子还欠着十万法郎……”

            “可怜的孩子!”

            “你的养老金还要七八个月才好赎出……你要愿意等,我这儿有两千法?#26705; ?br />
            男爵伸出手来,急不?#25353;?#30340;样子简直可怕。

            “给我?#26705;?#26446;斯贝特!上帝保佑你!给我?#26705;?#25105;有个地方好躲!”

            “可是你得告诉我呀,老怪物!”

            “?#23567;?#25105;可以等这八个月。我发现了一个小天使,性情很好,非常天真,年纪很小,还没有学坏。”

            “别忘了法庭哪,”李斯贝特只希望有一天能看到于洛上公堂。

            “告诉你,那是在?#31302;?#35767;街!那个区域是出什么乱子都不希奇的。放心,人家永远找不到我的。贝特,我?#25343;?#21483;做托雷克老头,冒充细木工出身;小姑娘?#19981;?#25105;,我也再不让人家摆布了。”

            “哼!摆布得够了!”李斯贝特瞧了瞧他的大氅,“要不要我带你去,姊夫?”

            男爵上了车,?#30171;?#19981;告而别的把埃洛迪丢在那里,好象一部看过的旧小说似的。

            半小时功夫,于洛对李斯贝特只讲着阿塔拉-于第西那小姑娘,因为他已经染上那种断送老年?#35828;?#24694;癖。到了圣安东城关,?#31302;?#35767;街上一所形迹可疑的屋子前面,他拿着两千法?#19978;?#20102;车。

            “再见,姊夫;现在你叫做托雷克老头了,是不是?有事只能派人来,每次?#23478;?#22312;不同的地方托人。”

            “?#23567;?#22114;!?#21494;?#24555;活!”男爵一想到未来的新鲜的艳福,脸上就有了光?#30465;?br />
            “这儿,人家可找不到他了,”李斯贝特心里想。到了博马舍大道,她教车子停下,?#24576;?#20102;公共马车回到路易大帝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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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5 巴尔扎克作品 (http://www.9265430.com) 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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