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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一家外省印刷所

            我们这故?#39540;?#22330;的时代,外省的小印刷所还没采用斯唐诺普印刷机①和油墨滚筒。昂古莱姆虽然凭着当地的特产②同巴黎的印刷业经常接触,用的始终是木机。俗语把印刷说做“叫机车叹气?#20445;?#23601;是从木机来的,这句话现在可用不上了。城里落后的印刷所当时还用皮制的球,给掌车工人蘸了墨涂在铅字上。预备铺纸上印,排满铅字的版子,安放在一个云石做的活动盘上,所以盘子在行话中叫做“云石?#34180;?#36825;种机器尽管简陋,埃泽维尔,普朗坦,阿尔德和第多,③用来印过不少精美的图书。如今遍地都是新式的印刷机了,热罗姆-尼古拉·赛夏当做宝贝一般的老式工具已经给忘得干干净净,需要我们重提一下才行;因为那些工具在这个重要的小故事中颇有作用。

            ①英国政治家兼科学家斯唐诺普(1753—1816)设计的印刷机,开近代印刷技术的先?#21360;?br />
            ②昂古莱姆是法国西南部夏朗德省的首府,以造纸闻名。

            ③荷兰的埃泽维尔(十六至十七?#20848;停?#27861;国的普朗坦(十六?#20848;停?#21644;第多(十八至十九?#20848;停?#24847;大利的阿尔德(十七?#20848;停?#37117;是欧洲书业史?#29616;?#21517;的印刷商,世代印行精美图籍,其产品成为有名的珍?#23613;?br />
            赛夏出身是个掌车的。排字工用印刷业的行话?#26222;?#36710;工为“大熊?#34180;?#20182;们从墨缸到印刷机,从印刷机到墨缸,来来往往,动作很象关在笼子里的熊,那绰号大概是这样来的。大熊反过?#31383;?#25490;字工叫做猴子,因为他们忙忙?#24503;?#32769;在一百五十二个小格子里捡铅字。在一七九三那个灾深难重的年头,五十上下的赛夏已经结了婚。全国大征兵①几乎把所有的工人编入军队,赛夏亏得上了年纪,成了家,逃过兵役。印刷所的老板,也就是行话所谓傻瓜,死去不久,遗下一个寡妇,无儿无女,店里只剩一个掌车的赛夏。看来铺子立刻要关门了,孤零零的大熊没法变成猴子,因为他?#36824;?#21360;刷,一字不识。一位人民代表②急于分发国民公会的?#27809;?#25991;告,?#36824;?#36187;夏有无能力,给了他一张印刷执照,征用印刷所。赛夏公民③收下棘手的执照,?#32654;?#23110;的积蓄送了一笔补偿费给东家的寡妇,只花一半价钱买进印刷所的机器。可是这不算什么。共和政府的告示要如期交货,一字不能印错。热罗姆-尼古拉·赛夏正在为难,?#21494;?#30896;到一个马赛的贵族,怕丢了田地不肯?#27833;觶?#21448;怕丢了脑袋不敢出面,只能找个工作糊口。德·莫孔伯伯爵穿上寒伧的工衣,做了外省的印刷监工。某些公民为隐匿贵族而被处死刑的?#20960;媯?#23601;是那监工从排字?#21483;?#23545;,改校样,一手包办的;再由升任傻瓜的大熊拿去印刷,?#30424;?#20182;们俩居然太平无事。一七九五年,恐怖的风暴过去了,尼古拉·赛夏不得不另找一位兼做排字,校对和监工的多面手。一个拒绝向政府宣誓的神甫接替德·莫孔伯伯爵,直到首席执政恢复天主教④为止。神甫在王政复辟时代升为主教,在贵族院和德·莫孔伯伯爵坐在一?#35834;?#19978;,此是后话。尼古拉·赛夏在一八○二年上不比一七九三年时多识一个字,却赚了不少钱,有力量雇一个监工了。以前不在乎前程的伙计,现在叫手下的大熊和猴子见着害怕。苦日子熬出了头,啬?#21776;?#27668;跟着出现。印刷所老板一看?#25509;?#24076;望挣家业,发财的念头使他对本行?#37027;?#22823;开,变得又贪心,又猜疑,又精明。他仗着自己的经验,瞧不起理论。他只要眼睛一望,就能按照不同的字体,?#33713;?#19968;小页或一整张的价钱。他告诉外行的主顾,大号的铅字成本贵;?#28909;?#29992;小号的铅字,他又说排起来费工。他在本行中一窍不通的是排字,最怕弄错,所以只承接高价的买卖。凡?#21069;?#26102;计酬的工人,赛夏都目不转睛的盯着。有什么纸厂周转不灵,他买进便?#35828;?#32440;张囤起来。因此,那所不知从什么时代起就做印刷工场的屋子,一八○二年时已经是他的产业。赛夏在各方面都交上好运:老婆死了,只有一个儿?#21360;?#20182;把儿子送进当地的中学,主要不是给儿子受?#36867;?#32780;是替自己预备后任。赛夏待孩子很?#24076;行?#25226;家长的权威时期延长;放假的日子要他在铅字架上做活,说他应该学会自食其力,将来好报答流着血?#23521;?#32946;他的可怜的父亲。未来的主教离开印刷所的时候,赛夏听着他的指点,在四个排字工人中挑了一个?#25191;?#26126;又老实的?#20439;?#30417;工。老头儿的事业从此安排妥当,可以维持到孩子来接管的一天;那时铺子交给一个能干的年轻人,不怕不?#36865;?#21457;达。大卫·赛夏在昂古莱姆中学成绩优异。老赛夏虽然是从没有知识没有?#36867;?#30340;大熊爬上来的,非常瞧不起学?#21097;?#21364;也打发儿子上巴黎研究高等印刷,好不严厉的嘱?#26469;?#21355;别指望老家的接济,必须在巴黎,据他说是工?#35828;?#22825;堂,好好的攒一?#26159;?#21487;见送儿子到智慧的国土去留学是他的一种手段,借此达到自己的目的。大卫在巴黎一边学印刷,一边进修,完成学业。第多厂的监工成了一个学者。一八一九年年终,他听从父亲的命令回去接管买卖,离开巴黎,?#27833;?#33267;尾没有花过父亲一个钱。当时尼古拉·赛夏的印刷所发行一份刊登司法广告的报纸,那是省内独一无二的刊物,另外还承接省公署和主教专区的印件。靠着这三宗买卖,一个活跃的青年不难挣一份大大的家业。

            ①一七九三年八月,法国国民公会下令,在国外战争未胜利前,年十八岁至二十五岁之间的未婚男子,一律须服兵役。

            ②大革命后法国国民公会成员的名衔。

            ③大革命时期废除先生太太的称号,改以公民女公民相称。

            ④指一八○年七月拿破仑与教?#26102;?#25252;七世签订宗教协议。

            正在那个时期,开纸厂的库安泰弟兄买下昂古莱姆的第二张印刷执照。那家印刷厂一向被赛夏利用帝政时代连年?#20132;觶?#30334;业萧条的局势,排挤得没有生路;赛夏为了时局,也不曾?#31456;?#37027;铺子;这个小算?#21497;?#23475;得他自己的老印刷所后来一败涂地。当时老头儿听见消息私下欣幸,以为同库安泰弟兄的竞争有儿子来担当,不用自己对?#35835;恕?#20182;心上想:“我是挡不住的,可是第多厂培养出来的年轻?#20439;?#26377;办法。”七十多岁的老头儿巴不得早日交代,好称心惬意的过活。他对高等印刷固然知识有限,在另?#24187;?#33402;术,工人们说笑话叫做?#29100;?#37257;学”方面,?#25925;?#19968;个高手。那门艺术,《庞大固埃》的了不起的作者①当年很重视,不?#20197;?#21040;一些“节制会”②的摧?#26657;?#38075;研的人一天少一天了。热罗姆-尼古拉·赛夏不愿?#20960;?#20182;的姓?#24076;?#27704;远口?#23454;美?#23475;。③他对“发酵葡萄”的嗜好多少年来受着老婆约束,只能适可而止。其?#30340;?#21980;好是出于大熊们的天性,夏多布里昂先生在美洲的真熊身上也曾注意到。④据一般哲学家的意见,一个人年轻时代的习惯老来会变本加厉。这条规律在赛夏身?#29616;?#23454;了:他越老?#25945;?#26479;。嗜酒的习惯在那张大熊脸上留着标记,使他的长相与众不同:鼻子尽量发展,近乎一个三倍大法规⑤的大写A字,布满血筋的面颊象葡萄叶,红里带?#24076;?#38271;着许多小瘤,往往还有?#35813;?#28857;缀;整个脸庞?#36335;?#31179;天的葡萄叶包着一只其大无比的鸡萗菌。两道浓?#24049;?#27604;两簇堆着雪花的小树,底下一双小?#24050;?#20415;是喝醉的时候也很精神,显出一种贪婪成性的狡猾。贪婪把他所有的感情都消灭了,连父子的天性在内。光秃的脑袋四周剩一圈花白的头发,还有点蜷曲,令人想起拉封丹寓言中的方济各会修士。他矮身材,大肚子,象一盏费油而光线不足的旧油灯。一个人无论什么嗜好过了份,都能使身体往原来的方向发展。酗酒同研究学问一样叫胖子更胖,瘦子更瘦。三十年来尼古拉·赛夏老戴着民兵的三角帽;那种帽子当初出过风头,如今在某些外省城市的鼓手头上还看得见。他穿着似绿非绿的丝绒背心和丝绒长裤,棕色的旧大氅,一双花色纱袜,一双银搭扣的鞋?#21360;?#36187;夏这副布尔乔亚服?#23433;?#19981;能遮盖他是工人出身,可是同他的恶癖和习惯再合适没有,而且完全表现出他的生活,?#36335;?#37027;?#19968;?#26159;全身穿扮好了出世的。我们提到葱不能不联想到葱的皮,⑥提到赛夏也不能不联想到他的装束。如果老印刷商不是早已暴露他利令智昏的贪心,单单那次退休的经过也尽?#24187;?#30011;他的性格。?#36824;?#20799;子要从?#34360;?#26377;名的第多厂带回多少学识,赛夏只打算跟儿子做一笔好买卖,这个主意他已经酝酿了多年。老子要赚钱,儿子势必要吃亏。可是在老人心目中,做买卖根本谈不上?#32568;印?#36187;夏先把大卫看做独养儿子,后来认为是当然的受盘人,同老子有利害冲突:他必须高价出盘,大卫则须?#22270;?#30424;进;因此儿子变为一个非?#21697;?#19981;可的敌人。从感情转化到自私的过程,在有教养的?#20439;?#26159;迂回曲折,慢慢儿来的,还得用虚情假意遮盖;在老熊身上却直截?#35828;保?#38750;常迅速;他的行动说明?#22120;?#30340;酒醉学比高深的印刷术强得多。儿子回家,老头儿拿出精明人欺哄老实?#35828;?#25163;段,对他象招待主顾一般亲热,象服侍情妇一般关心:走路扶着他的胳膊,叫他脚下留神,别踩着泥浆;吩咐佣人替他暖被窝,生火,预备半?#20849;汀?#31532;二天,尼古拉·赛夏备了一顿丰盛的饭,竭力?#29100;疲?#24819;灌醉儿子;饭后他醉醺醺的说:“咱们谈正经吧?#20426;?#36825;句话夹在两个饱嗝儿之间说出来,声音特别古怪,儿子听了要求下一天再谈。老熊平日最会利用醉态,当然不肯放弃这场准备已久的斗争。他说他挑了五十年的担子,一小时都不能再等了。明天就得由儿子来当傻瓜。

            ①指法国十六?#20848;汀?#24040;人传》的作者拉伯?#20303;?br />
            ②防止酗酒的?#30424;澹?#21508;国都?#23567;?br />
            ③赛夏一字在法文中与干燥一字相近;法国人又通常?#20113;?#33796;?#24179;飪剩?#25925;以口渴隐喻好酒。

            ④法国十九?#20848;?#28010;漫派诗人夏多布里昂在中篇小说《阿塔拉》中,描写美洲的熊多吃了葡萄,在树上醉得摇摇?#20301;巍?br />
            ⑤法国印刷业称呼某种字体的术语。三倍大法规等于八十八磅(Points)的字。

            ⑥这里的葱就是我们所谓的洋?#23567;?br />
            讲到这儿,或许应当说一说厂房的情形。屋子从路易十四末期起就开印刷所,坐落在美景街和桑树广场交叉的地方。内部一向按照行业的需要分配。楼下一间极大的工场,临街一排旧玻璃窗,后面靠院子装着一大片玻璃槅?#21360;?#20391;面一条过道?#36125;?#32769;板的办公?#25671;?#21487;是印刷在外省始终是人人爱看的新鲜事儿,顾客宁可走铺面上临街的玻璃门,不怕工场的地基比路面低,进门要走下几级。少见多怪的客人穿过工场里的走道,从来不留心?#25343;?#20843;方的?#20064;?#20182;们望着楼板上吊的绳,晾的纸,象花棚的顶,身子便撞在一排一排的铅字架上,或者被支撑印刷机的铁棍把帽子撩在地下。动作灵活的排字工从铅字架上一百五十二个小格子里捡字,看一眼原稿,看一眼手里的排字?#26657;?#21152;一根空铅条;来客眼睛瞪着他们,不防地下有大石板压着整令浸湿的纸,绊他们的脚,再不然腰眼撞在纸架的角上?#24674;?#22914;?#27515;?#30340;笑话叫一般猴子和大熊乐不可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太太平平的走到办公?#25671;?#21150;公室是两个简陋的亭子,在洞窟般的工场的尽里头,紧靠院子;监工和老板各据一方。后院墙上很?#38590;?#30340;点缀着一些葡萄藤,以老板的名声来说,颇有一种本地风光,动人酒兴。院子尽头,靠着黑魆魆的界?#25509;?#38388;破落的偏屋,专为浸纸和整理纸张用的。那儿还有一个水斗,冲洗上印前后的版子,俗语所谓字盘;墨汁和厨房的污水混在一起流出去,赶集的乡下人看了以为真有什么魔鬼在屋内洗?#22330;?#20559;屋的一边是厨房,另外一边是柴房。正屋最高层只有两个阁楼式的房间,二楼有三间屋?#21360;?#31532;一间做了穿堂兼餐室,除去?#20973;?#30340;木扶梯占掉一些地位,同楼下的过弄一样进深;临街有一?#35748;?#38271;的小玻璃窗,靠院子开一个大圆窗洞。四壁只刷白粉,寒酸简陋,活现出生意人家的吝啬:肮脏的地砖从不擦洗;家具只有三把蹩脚椅子,一张圆桌和一口碗?#20498;瘛?#26588;子两旁都有门,一扇门通卧房,一扇门通客?#25671;?#38376;窗全是油腻,变了暗黄色,屋内常常堆着?#23383;交?#21360;好的纸;纸堆上可以看到尼古拉·赛夏的饭后点心,?#30772;浚?#33756;盘。卧?#23380;?#30528;铅格子镶嵌的玻璃窗,从后院取光;壁上挂的?#21830;?#23376;和外省在圣体节上挂在屋子外面的一样。房内放一张有?#29238;说?#22823;?#29627;?#25346;着帐幔,铺一条红呢床罩,附带床几;还有两把虫蛀的大靠椅,两把胡桃木花绸面的单靠,一张旧书桌;壁炉架上面有一?#36824;抑印?#36825;间卧房颇有朴素的?#27431;紓?#19968;片暗黄色调,原是尼古拉·赛夏的老东家鲁佐先生布置的。客?#20197;?#32463;由赛夏太太重新装修,恶俗的门窗跟护壁板全是理发师染假头发用的浅蓝色?#35805;?#22320;的糊壁纸画着深褐色的东方景致;家具是六把?#22534;?#30382;面子的单靠,椅背做成竖琴式;两个窗洞上部的半?#27531;?#30732;得很粗糙,?#36824;?#31383;帘,望出去可以看到桑树广场全?#22467;?#22721;炉架上没有烛台,没有座钟,没有?#24213;印?#36187;夏太太不曾装修完就死了,大熊觉得美化屋子不能生利,毫无用处,工程便不再继续。当下尼古拉·赛夏东倒西?#24148;?#24102;儿子进去的便是那间客室;圆桌上摆着一份印刷所的机器生财的清单,那是监工照着他的意思写的。他指着文件对儿子说:

            ?#26114;?#23376;,你念吧,”尼古拉·赛夏一双醉眼骨?#24503;?#30340;望望儿子,望望清单。“我给你的印刷所才呱呱叫呢。”

            大卫拿着清单念道:“一、木机三架,都有铁棍支撑,下装生铁盘……”

            老赛夏插嘴道:“这是我的改良。”

            ?#21834;?#36830;同一切用具:墨缸,墨球,纸架等等,共值一千六百法?#26705; 贝?#21355;·赛夏念到这儿,放下清单说:“可?#21069;?#29240;,你的印刷机全是蹩脚货,值不了三百法?#26705;?#21482;好当柴烧。”

            ?#30917;?#33050;货?#20426;?#32769;赛夏嚷起来,?#30917;?#33050;货?#20426;?#20320;拿着清单,咱们一块儿下楼,瞧?#39047;?#20204;发明的烂铁车可抵得上这些久经考验的老机器!你看了才不?#20197;?#36427;这些实惠的印刷机,走起来象驿站上的包车一样,用上一辈子也不要修理。哼,蹩脚货!对,就是这些蹩脚货将来供给你油?#35859;?#37259;的!也就是这些蹩脚货在你老子手上用过二十年,使他有力量培?#26448;?#21040;今天。”

            老头儿奔下高?#31570;?#24179;,摇摇?#20301;?#30340;旧扶梯,居?#24187;?#25684;跤;他走进过道,推开工场的门,冲向第一架车?#21360;?#25152;有的机器都暗中擦抹干净,上了油;两根交叉的结实的橡木轴也由学?#35762;?#36807;了。他指着轴梗说:

            “这样的印刷机还不讨人?#19981;?#21527;?#20426;?br />
            车上有一份结婚帖?#21360;?#32769;熊放下边框压住纸格,拉过生铁盘,?#37319;现?#26684;,拉一下轴梗;然后放松绳索,拖开生铁盘,把边框和纸格往上?#25484;穡?#21160;作灵活,不亚于年轻的大熊。车子开动的时候声音怪好听,赛过鸟儿撞在玻璃窗上飞走的叫声。

            “哪一部英国车子有这样的气派?#20426;?#32769;赛夏问儿子,儿子看着呆住了。

            老赛夏奔向第二第三架车子,照样轻松利落的表演了一番。酒鬼眯着醉眼发觉最后一架机器上有个地方学徒忘了收?#22467;?#29408;狠的咒骂了一阵,扯起衣摆就抹,好比马贩子出售牲口,?#21069;?#27611;儿刷亮不可。

            “就凭这三架车,告诉你,大卫,?#36824;图?#24037;,你好挣九千法郎一年。我?#38405;?#26410;来的合伙人名义,反?#38405;?#25913;?#27809;煺说?#38081;车,磨坏铅字。那英国鬼?#21360;故?#27861;国的敌人呢,——只想让铸?#21046;?#21457;财,亏你们在巴黎对着他的发明大声叫好!哼!你们想用斯唐诺普!得了吧!一架斯唐诺?#31456;?#21040;二千五百法?#26705;?#27604;我三架宝贝车子合在一起差不多要贵两倍,还没有弹性,容易磨坏铅字。我不象你有学?#21097;?#21487;是你记住:斯唐诺普跟铅字是死冤家。这三架车还能久用不?#25285;?#20570;的活儿干净整齐,昂古莱姆?#35828;?#35201;求?#36824;?#22914;此。铁机也罢,木机也罢,金机银机也罢,?#36824;?#20320;用什么车子印刷,反正他们不多付你一个子儿。”

            大卫往下念道:“二、铅字五千斤,华弗拉铸字所出品……”念到华弗拉的名字,第多门下的高足不禁微微一笑。

            “你笑吧,你笑吧!用了十二年,字还簇新。这才说得?#29616;?#23383;专家!华弗拉先生做?#26031;?#30697;,卖出来的字都料?#27833;?#30828;。依我说,顾客上门?#38382;?#26368;少的才是最好的铸?#21046;獺!?br />
            大卫接着念:?#32942;兰?#19968;万法郎。——可是一万法?#26705;?#29240;爸,要合到两法郎一斤;第多厂出的西塞罗①,全新的才卖一法郎八十生丁②。你那些钉头只能当旧铅卖,一斤?#36824;?#20116;十生丁。”

            ?#26114;伲?#20320;把吉耶先生刻的半斜体字,草体字,圆体字叫做钉头!吉耶在拿破仑时代就开印刷所,造的字要卖六法郎一斤,钢模是头等刻工,我买来才?#36824;?#20116;年,好些铅字?#25925;?#31751;新的呢,你瞧!”老赛夏拿下几小格不曾用过的铅字给儿子看。

            “我没有学?#21097;?#19968;个字也认不得;?#36824;?#25105;知道,吉耶的字体是你第多厂英国体的祖宗。瞧这个圆体字,”赛夏指着一个字架子,捡出一个M来,说道:“这个西塞罗圆体还没用过呢。”

            大卫发觉同父亲没有商量的余地;不是全盘接受就是全?#21497;?#32477;,只能说一声行或是不?#23567;?#32769;熊连晾纸用的绳索都开入清单。最小的木夹子,木板,瓦盆,石板,刷子,统统列在项?#24656;?#20869;,象守?#23110;?#19968;般精细。机器生财,连同印刷执照和?#31361;В?#20986;盘的价钱总共是三万法郎。大卫心里思忖这桩买卖做得做不得。老赛夏看见儿子对着价钱一声不响,不禁暗暗着急;他宁愿来一场激烈的争论,不?#19981;?#20799;子悄没声儿的接受。遇到这一类交易,会争论的才是能干的生意人,能保护自己的利益。赛夏常说:“对什么条件都点头的人,临到付款总是一个钱也拿不出的。”他一边忖度儿子的心思,一边把办外省印刷所必不可少的破烂用具逐件指出来,带大卫看印零件用的切纸机,上光机,夸它们如何有用如何坚固。

            ①指一种字体。

            ②一法?#20667;?#20110;一百生丁,二十生丁为一个苏(本书译为铜子)。

            他说:“工具总是老的好。印刷业的老工具价钱应该比新的贵才对,打金箔的工匠用的?#19968;?#23601;是这样。”

            俗不可耐的铜版,——大V字或大M字四周刻着?#20928;?br />
            神,爱神,掀起棺盖来的死人,印戏报用的刻满假面具的大框子,被尼古拉·赛夏逞着酒意说得天花?#26131;梗?#22909;象都是无价之宝。他告诉儿子,外省?#35828;南?#24815;根深蒂固,你给他们最漂亮的东西也不受?#38431;?#20182;,尼古拉·赛夏,印过一批历本,比?#35835;?#26085;人?#38450;?#26412;好得多;谁知大家宁可买包糖纸①印的?#35835;?#26085;人》,不要富丽?#27809;?#30340;新历?#23613;?#22823;卫不久自会发觉那些老古董的重要,卖的价钱?#28982;?#36275;成本的新花样高得多。

            ①法国食用糖多半做成结晶的大块,用厚纸包装。

            “唉!孩子,外省是外省,巴黎是巴黎。乌莫镇上来一个人要你印结婚帖子,要不给他印上一个浑身裹着花圈的爱神,只象你第多厂那样单单排一个大写M,他就觉得自己没有结婚,准会把帖?#27833;?#22238;给你。我知?#20848;?#20301;第多先生在印刷界大名鼎鼎,可是他们的新花样要一百年之后才能行到外省来。就是这么回事。”

            ?#28010;?#30340;?#20439;?#20080;卖总是不行的。大卫天性柔和,动不动不好意思,怕争论,只要受到过分的刺激就让步。他心地高?#26657;?#21448;是被老酒鬼压制惯了,更没法为了金钱同父亲争执;尤其他认为老人家用意极好,那种贪心是表?#32456;?#36710;工人对他的工具有感情。可是尼古拉·赛夏当初向鲁佐寡妇盘进印刷所,统共只花一万法?#26705;?#20184;的?#25925;?#38761;命政府的钞?#20445;?#26426;器用到现在开出三万法郎价钱,显然太过分了。大卫说:

            “爸爸,你这是要我的命了!”

            “我生你出来的人要你的命?#20426;?#32769;酒鬼朝着晾纸的绳索举起手来。“那么,大卫,执照你估多少钱?每行广告收费五十生丁的报?#25509;种?#22810;少钱?#21487;?#20010;?#30860;?#38752;这门独行生意就有五百法郎收入!孩子,你去翻翻账簿,看看省公署的公告和登记通知,市政府跟主教专区的印件,一共有多少出息!你真是个不想发财的?#38599;啊?#23558;来送你到马萨克那样的好庄园上去的马,你还要讨价还价!”

            清单之外附着一份爷儿俩合伙经营的契约。只花六千法郎买进的屋子,?#21149;?#30340;父亲租给新店,每年收一千二百法郎租金;顶楼上的两间房,老人留下一间自用。在大卫·赛夏不曾付清三万法郎之前,铺子的盈利父子各半均分;等款子交割清楚,大卫才算印刷所的独资老板。大卫估计一下执照,营业额和报纸的价?#25285;?#26681;本不计算生财,觉得盘进铺子的本钱不难付清,便接受了父亲的条件。老头儿见惯乡下?#35828;?#20993;猾,又不懂巴黎?#35828;?#22823;算盘,看见事情这样快就定局,好生奇怪。

            他私下想:“难道儿子在巴黎发了财吗??#25925;?#20182;打算不付钱?#20426;?#32769;赛夏存着这?#20013;?#30424;问大卫可曾带钱回家,想要他拿出来作为定洋。父亲追根究底,引起了儿子的疑心。大卫咬紧牙关,不肯透露一点消息。第二天,老赛夏叫学徒把家具搬上三楼,预备托回到乡下去的空车装回去。二楼的三间房,四壁皆空的交给儿子,印刷所也移交了,可不给他一个生丁开发工钱。大卫央求父亲以合伙?#35828;?#36523;分拿出些股本来共同经营,老印刷工?#36824;?#35013;傻。他说交出印刷所就是交?#26031;?#26412;,不用再出钱。等到儿子说出一番批驳不倒的道理来,老赛夏回答说,他向鲁佐寡妇盘进印刷所的时候,就是赤手空拳干起来的。他是个无知无识的可怜的工人,尚且能白手成家,第多门下的高足当然更有办法。何况做爷的?#21015;量?#33510;让大?#26391;?#21040;?#36867;?#25379;了钱,如今大卫正好拿出来用。

            “你挣的工钱派了什么用场?#20426;备?#22825;儿子一声不出,问题悬而不决,这时老赛夏又来逼他,想探明真相。

            大卫气愤愤的回答:“我不要吃?#23396;穡?#19981;要买书吗?#20426;?br />
            大熊说:“啊!你买书?那你做买卖一定亏?#23613;?#20080;书的人不宜印书。”

            大卫看见父亲?#36824;俗?#29238;亲的身分,难堪极了。吝啬的老人为了拒绝出?#21097;?#25644;出一大堆卑鄙的,叹穷诉苦的生意话作理由,大卫只得听着。他把痛苦往肚里?#21097;?#30524;看自己孤零零的,毫无依傍,没想到父亲是个市侩。?#21494;?#20182;抱着哲学家式的好奇心,想?#20040;?#25720;清老人家的性格。大卫说他从来没要求清算母亲的遗产;即使那笔产业不能抵充盘进印刷所的本钱,至少可以做爷儿俩合伙经营的开办费。

            老赛夏回答说:“你娘的财产吗?#20811;?#30340;财产是她的聪明和相?#29627; ?br />
            听了这句,大卫把父亲完全看透了;除非打一场没完没了,又费钱又丢脸的官司,休想叫父亲摊出清账,交代娘的遗产。有骨气的大卫明知履行父亲合同上的条件非常吃力,?#25925;?#25509;受了这副重担。

            他心上想:?#26114;?#22909;干就是了。就算我苦一点,老头儿也是苦过来的。再说,我卖力?#19981;故?#20026;我自己。”

            儿子不做声,父亲看着不大放心,便说:“我给你留下一件宝贝呢。”

            大卫问什么宝贝。

            “玛丽蓉,?#22791;?#20146;回答。

            玛丽蓉是个乡下出身的?#27490;?#23064;,印刷所里少不?#35828;?#21161;手。她管浸纸,切纸边,做饭,洗衣,上街跑腿,从车上卸纸,洗纸格,到外边去收款。如果玛丽蓉认得字,老赛夏还会要她排字呢。

            父亲动身了,一路走到乡下。他虽则借着合伙的名义出盘了印刷所,十分高兴,却也担心将来怎么收款。先是着急交易做不成,接下来总是着急款子没有着落。所有的情欲本质上都会?#20113;?#27450;人。那?#19968;?#19968;向认为读书无用,此?#21776;?#35201;相信读书的影响:儿子受过?#36867;?#24517;定?#27531;?#29992;,赛夏把三万法郎?#32784;?#22312;这一点上。大?#20848;?#26159;有教养的青年,准会埋头苦干,偿还父亲的钱;他有知识,不怕想不出办法;看他心地那么好,决不至于赖债!许多父亲做了这一类的事,还相信一切是为儿子好;老赛夏回乡那天,走到他葡萄园的时候就有这个想法。葡萄园坐落在马萨克村上,离开昂古莱姆十二里。前任的业主在村上盖着一所漂亮的屋?#21360;?#24196;园自从一八○九年老熊买进以后,每年有所扩充。赛夏花在印刷机上的?#38590;?#22914;今转移在榨葡萄机上;而且正如他自己说的,他在葡萄园中混过多年,也很内行了。

            从前他整天守着工场,现在整天守着葡萄园。告老回乡的第一年,赛夏老头在绑葡萄的桩子中间愁眉不展。意想不到的三万法郎使他飘飘然,比喝醉酒?#25925;?#26381;,他老是在想象中摩挲那?#26159;?#36234;是非?#31181;?#36130;,越是急于到手,因此他放心不下,常常从马萨克赶往昂古莱姆,爬上石扶梯,?#23454;?#37027;高踞在山岩上的城?#26657;?#36208;进工场,瞧瞧儿子是否能应付。印刷车还在老地方,独一无二的学徒戴着纸帽①正在擦纸格上的油腻。老熊听见一架车格吱格吱叫着,印什么请帖之类,他认得他的老铅字,看见儿子和监工各自在亭子里念一本书,只当他们看校样。和大卫一同吃过饭,老赛夏回到马萨克,始终牵肠?#21494;恰?#21533;啬和爱情一样有先见之明,对未来的事故?#35834;?#20986;,猜得到。赛夏在工场里看到机器会出神,想起他赚钱的年月;现在离开?#26031;?#22330;,葡萄园主照样感觉到儿子精神懒散,叫?#35828;?#24551;。他害?#39540;?#23433;泰弟兄的名字,眼看“赛夏?#32568;印?#30340;招牌被他们压下去了。总之,老头儿觉得风头不对。这个预感是不错的,赛夏铺子已经走上背运。可是守?#23110;?#26377;守?#23110;?#30340;神道保?#21360;?#37027;神道利用一些意想不到的局面,把高价出?#21776;?#23376;的钱送进酒鬼的荷包。现在得解释一下,明明可以办得发达的赛夏印刷所怎么会败下去的。

            ①法国印刷工?#35828;南?#24815;,常常在工场内用?#29616;?#20570;帽?#21360;?br />
            大?#20848;?#19981;理会王政复辟以后宗教对政府的影响,也不理会自?#20667;?#30340;势力,在政治和宗教问题上采取?#20439;?#35201;不得的中立。在他的时代,外省的生意人必须态?#35748;?#26126;才有主顾,在自?#20667;?#21644;保王党的?#31361;?#20043;间只能挑选一个。大?#26391;?#30528;爱情牵缠,一?#21335;?#30528;科学,又是天性高?#26657;?#19981;会象真正的生意人那样唯利是图,也?#31570;?#21435;研究外省企业和巴黎企业的差别。细微的?#21046;?#22312;巴黎的大浪潮中是看不见的,在省府里却非常突出。库安泰弟?#25351;?#21644;政府党的论调,经常进大教堂,亲近教士,故意要人知道他们守斋;社会上需要宗教书的时候赶紧重印,在利润优厚的生意上占了先,还诬蔑大?#26391;?#33258;?#20667;?#20154;,无神论者。他们说,你怎么能照顾大卫的买卖呢?爷是九?#30860;?#20154;,①拿破仑党人,又是酒鬼,又是守?#23110;?#26089;晚有大批金银传给儿?#21360;?#20182;们弟?#33267;?#21487;是穷得很,家累?#31181;兀?#27604;不得大?#26391;?#21333;身汉,将来?#25925;?#22823;?#26179;蹋?#24403;然可以随心所欲。诸如?#27515;?#30340;话说了很多。省公署和主?#22374;?#32626;受到这些责备大卫的议论的影响,把印刷的业务给了库安泰弟兄。不久两个贪心的同行看见大卫没精打采,愈加?#35834;ǎ?#20063;办了一份刊登广告的报纸。赛夏老店只有一些零星活儿可做,广告收入也减少一半。库安泰铺子?#23380;?#25945;书和灵修册子赚饱了,想垄断本省的广告和司法公告,向赛夏父子提议?#31456;?#20182;们的报纸。?#21046;?#33796;的老人看着库安泰铺子营业蒸蒸日上,早已?#21482;牛?#19968;听见大卫报告这个消息,从马萨克直奔桑树广场,来势之快好?#20219;諮晃诺?#20102;战场上的?#26391;?#21619;儿。

            ①指大革命时期参加一七九二年九月二日至六日?#37070;?#36149;族政治犯的人。

            他对儿子说:“你别管,让我来对付库安泰弟兄。”

            老头儿马上看出库安泰弟兄的用心,他眼光深刻,叫他们大吃一惊。他说他儿子险些儿做出糊涂事来,幸亏他拦住了。——我们出让了报纸,还有什么主顾?#20811;?#35772;代理人,公证人,所有乌莫镇上做买卖的,将来全是自?#20667;常?#24211;安泰弟兄阴损赛夏爷儿两个,说他们是自?#20667;常?#27491;好替赛夏铺子预备后路,日后自?#20667;橙说?#24191;告?#25925;?#29031;顾赛夏铺子的!出让报纸?还不如连机器执照一齐脱手。因此他要把印刷所盘给库安泰弟兄,讨价六万法?#26705;?#20813;得儿子破产;他?#19981;?#20799;子,他要保护儿?#21360;?#19968;般乡下人凡事推在老婆身上,这个?#21046;?#33796;的凡事推在儿子身上:不是儿子不肯这样,便是儿子定要那样,逼库安泰弟?#31181;?#28176;让步;他花了一番气力,两个库安泰终于答应出?#37237;?#20004;千法郎?#31456;頡?#22799;朗德?#26102;ā貳?#26465;件是大卫不得再发行任何报刊,否则赔偿三万法郎损失。赛夏印刷所做的这?#24335;灰祝?#31561;于自?#20445;恢制?#33796;的却满不在乎。犯过盗窃,下一步总是凶杀。老头儿打算用出卖报纸的收入抵充他出?#21776;?#23376;的钱;只要能到手这笔款子,他情愿牺牲大卫,尤其这讨厌儿子对这笔横财也有权利分去一半。慷慨的父亲放弃印刷所,算是补偿大卫;一千二百法郎的?#23380;?#29031;旧维持。报纸让给库安泰弟兄以后,老人难得进城,推说年纪大了;其实印刷所已经不是他的产业,他不再关心。只是几十年来对老机器的感情一时不能完全消除。他有事上昂古莱姆而回到老屋子去的时候,到底是为了他的木机呢,?#25925;?#20026;了儿子,我们很难断定。他向儿子催讨?#23380;獠还?#26159;个形式。赛夏的监工如今在库安泰弟兄手下做活,他知道那老子为什么这样大方,说老狐狸?#34892;?#35753;大卫积?#36137;孔猓?#19968;朝大卫有事,老头儿可以凭着优先债权?#35828;?#36164;格出来干预。

            大卫·赛夏?#22982;?#19994;务的原因正好说明这年轻?#35828;男?#26684;。他接手老家的印刷所几天以后,遇到一个中学时代的朋友,正穷得走投无路。大卫的朋友那时大约二十一岁,名叫吕西安·沙尔东,父亲是共和政府时代因?#36865;?#32844;的军医。沙尔东老先生为着兴趣改做化学家,碰巧在昂古莱姆开着一家药房。他做了多年的科学研究,发明一种有利可图的药品,去世之前正在作必要的准备。他想治疗各种类型的痛风症。那是有钱的人害的病。有钱的人要恢复健?#24213;?#26159;不惜重价的。因此药剂师在想到的许多计划中独独挑出这个问题来解决。在经验与科学之间,沙尔东懂得惟有科学能保证他发财。他研究痛风症的各种原因,根据某种摄生的办法使他的药物能适应不同的体?#30465;?#26368;后他上巴黎去要求科学院鉴定,不料死在巴黎,研究的成果就此埋没了。他在世的时候自以为家业有望,对儿子和女儿的?#36867;?#19968;点不肯疏忽,把药房的盈利统统花在家用上,弄得孩子们在他身后一贫如洗,更不幸的是一切教养都是为美丽的远景准备的,父亲一死,这远景也跟着消灭。替沙尔东治病的是有名的德普?#23478;?#29983;,眼看他临终又急又恨,浑身抽筋。沙尔东这?#23578;?#24515;主要是为了热爱妻?#21360;?#22905;是吕邦?#32654;?#23478;硕果仅存的一个后代,一七九三年时被沙尔东象奇迹一般从断头合上救下来的。军医为了拖延时日,不征求姑娘同意,谎报她怀着身?#23567;?#20182;想法取得和那姑娘结亲的权利,同她结了婚,虽然彼此?#35760;睢?#20182;们正如一般凭爱情结合的?#25913;福?#29983;的两个孩子和母亲一样美丽无比,而美貌和?#32922;?#20945;在一处往往是最不幸的遗产。丈夫的希望,工作,绝望,深深的印在沙尔东太太心里,美丽的面貌大大的改了样;境况逐渐艰苦,她的生活习惯也改变了。可是她和孩子们的勇气完全能抵抗他们的恶运。药?#21487;?#22312;昂古莱姆近郊最大的?#22995;潁?#20044;莫的大街上;可怜的寡妇出?#21776;?#23376;的钱只能收三百法郎利息,还?#36824;?#20859;活她一个人。她和她的女儿不觉得?#32922;?#21487;耻,自愿作工?#28909;鍘?#27597;亲服侍产妇,有钱人家看她举止文雅,特别?#19981;?#38599;用她;她吃了人家的饭,拿一法郎一天的工钱。母亲惟恐这样降低身分使儿子难?#22467;?#22312;外改称夏洛特太太;要雇用她的人都向盘进沙尔东药房的波斯泰尔先生接洽。吕西安的妹子在专洗上等衣服的普里厄尔太太店里做活,一天挣七十五生丁;她管理女工,在工场里的地位比一般女工略为高一些。普里厄尔太太做?#26031;?#30697;,在乌莫镇上很受尊重,跟沙尔东家是邻?#21360;D概?#20457;微薄的工?#21097;?#21152;上三百法郎利息,每年大约有八百法?#26705;?#20379;给三个?#35828;某?#20303;衣着。他们尽量节省,才勉强维持,而且那些进款几乎全都花在吕西?#37319;?#19978;。沙尔东太太和女儿夏娃对吕西安的信心,不亚于穆罕默德的老婆对丈夫的信心,样样都肯为吕西安的?#24052;?#29306;牲。可怜的一家住在乌莫,屋子是花很少的钱向沙尔东的后任租的,坐落在后院尽头,配药间的楼上。吕西安住着顶楼上的一个?#21697;?#21516;。他在热爱自然科学的父亲鼓励之下,开?#23478;?#36208;这条路,?#21069;?#21476;莱姆中学最优秀的学生之一。大卫·赛夏毕?#30340;?#24180;,吕西安正好进三年级。①

            ①法国中学以一年级为最高班,八年级为最低班。

            两个老同学碰?#19978;?#36935;的时候,吕西安熬苦不住,正想走极端,这是二十岁左右的人常有的念头。大卫提议教吕西安学做印刷监工,很慷慨的送他四十法郎一月,把他从绝望中救了出来;其实大卫的铺子根本不需要监工。中学时代的交情恢复以后,命?#35828;南?#20284;和性格的不同使两?#35828;?#20851;系愈?#29992;芮小?#20182;们俩的头脑不难挣上好几份家私,聪明才智比得上第一流人物,事实上却屈居人下。命?#35828;牟还莱?#20026;他们之间有力的纽带。并且两人从不同的途径出发,都热爱诗歌。吕西安预定的专业是高深的自然科学,但他热烈向往文学的声名?#24576;了寄?#24819;的大卫天生宜于作诗人,趣味却倾向严格的科学。志趣的交错使他们俩情投意合。不久吕西安告诉大卫,他的父亲在应用科学方面有过哪一些卓越的见解;大?#32769;?#21525;西安指出,要在文坛上成名致富应当走哪一些新路。两个青年在短时期内的?#23721;輳?#21482;有刚脱离少年时代的人才会那么热?#25671;?#19981;多几日,大?#20848;?#21040;美丽的夏娃,凭着他忧郁深思的性格,一见生情。祈祷文上说的Etnuncetinsemperetinseculasecu-lorum①的话,往往被一般无名的大诗?#35828;?#20316;格言;他们辉煌的诗篇是在两个?#35828;?#24515;中产生的,也是隐藏在两个?#35828;?#24515;里的。等到大卫发觉吕西安的母亲和妹子?#32784;?#22312;诗人身上的希望,知道了她们盲目的热?#24076;?#26356;觉得能接近夏娃,参与她的希望,分担她的牺牲,十分快慰。因此大卫对吕西安?#27833;?#25163;足。正如极端派的保王党比王上还要激烈,大卫比母亲和妹子更相?#24597;?#35199;安的天分,象母亲宠孩子一般的宠他。两人因为缺少?#24335;穡?#19968;筹莫展,常常象所有的年轻人那样左?#21152;?#24819;,要找一条致富的捷径,把捷足先登者已经采摘一空的果树使劲摇撼也找不到果?#21360;?#26377;一回谈话中间,吕西安想起父亲提过两个计划:一个是采用新的化学药品,制糖的成本可以减低一半;另外一个计划是用美洲的一种植物造纸,近乎中国人用的原?#24076;?#25104;本非常便宜,可以把纸价减低一半。大卫知道这问题重要,曾经在第多厂引起辩论,便抓住这个主意当作生财之道;又认为吕西安指出这条路来,变成他永远报答不尽的恩人。

            ①拉丁文?#27721;?#26543;石烂,?#26391;?#21247;渝。

            谁都看得出,两个朋友的主要思想和精神生活使他们完全不宜于管理一个印刷所。库安泰弟兄成为主教专区的承印商和出版者,又是本省今后独一无二的报刊——《夏朗德?#26102;ā?#30340;业主,每年有一万五到?#37237;?#27861;郎的营业;小赛夏的印刷所每月勉强做到三百法?#26705;?#38500;了?#37117;?#24037;的薪水,玛丽蓉的工?#21097;?#25424;?#22467;孔猓?#22823;卫一个月只到手一百法郎。换了勤谨机灵的人,准会添一批新铅字,买几架铁机,用便?#35828;?#21360;刷工价向巴黎的出版界?#36947;可?#24847;;这位老板和他的监工却一心一意在学问上做功夫,看见还有最后几家?#31361;?#30340;生意就满足了。库安泰弟兄终究摸清大卫的性情脾气,不再毁谤;他们觉得最聪明的办法是让那家印刷所苟延残喘,维持一个不上不下的局面,免得落在一个精明强干的同行手中;他们自动把零件生意介绍给大卫的铺?#21360;?#21487;见只因为竞争的人算?#21497;?#26126;,大卫在生意上还能存活,他自己可并不觉得。库安泰对于他们所谓大卫的?#32942;制?#27668;”暗暗欣幸,表面上对待大卫很公道、很正直,其实他们的行事和驿车公司差不多,为了防止竞争,自己开出新公司来假装有人抢生意。

            赛夏屋子的外表同内部的寒酸简陋完全一致,老熊从来没修理过什么。日晒雨淋,天时不正,过道的门象老树干,布满?#36824;?#21017;的裂痕。虫蛀的屋顶?#20146;欧?#22269;南方通行的?#32426;擼幻?#38754;造得很?#25285;?#30742;石并用,杂乱无章,似乎吃不消屋顶的压力,往下沉了。虫蛀的窗槅子装着高大的护窗板,因为天气热,外面加上厚实的横闩。开裂得那么厉害的屋子,昂古莱姆城里很难找出第二所;要没有三合土的粘力,早已支持不住。两头亮,中间黑的工场,壁上全是?#21009;?#19979;半截经过工人们三十年来的磨擦,变?#20439;?#33394;;楼板上吊着绳索,地下堆着纸张,放着几架旧机器,压纸的石板,一排排的铅字架?#36824;?#22330;尽头,两边两个小亭子,老板和监工各据一方:你们想象一下这个景象,就能体会到两个朋友的生活。

            一八二一年五月初,有一天下午两点光?#22467;?#22235;五个工人离开工场去吃饭,大卫和吕西安正站在通后院的玻璃门后。学徒关上临街那扇装着小铃的门,大卫?#36335;?#21463;不住纸张,墨缸,印刷机和旧木料的气味,把吕西安拉往后院。两?#20439;?#22312;葡萄棚下,地位正好望得见工场里是否有人进来。阳光在葡萄藤中?#20102;父?#21160;,笼罩着两个诗人,有如神像背后的光轮。那时,两种个性两副面貌的对比格外?#28798;?#32473;大画家看?#20439;?#20250;技痒。长相象大卫那样的?#20439;?#23450;要作剧烈的斗争,?#36824;?#26159;轰轰烈烈的斗争?#25925;?#26080;声无息的斗争。宽广的胸部,结实的肩膀,同各部分都很丰满的身体完全配合。肥胖的脸上血色很旺,带些紫色,脖子粗?#24120;?#19968;大堆乌黑的头发:粗看象?#32426;?#27931;赞美的那?#32440;?#21306;委员①;可是你再看一下他厚嘴唇上的皱纹,下巴上的窝儿,方鼻子的模样,鼻子两半边的骚动的表情,尤其那双眼睛,不难发觉他有一股专一的爱情在不?#20808;?#28903;,还有思想家的智慧,忧郁而热烈的性情;他的头?#38405;?#32437;览全局,又能洞察幽微,?#27835;?#30340;能力使他对?#30475;?#31354;想的乐趣容易感到厌倦。脸上有天才的闪光,也有火山脚下的灰烬?#30343;?#20182;深深感觉到自己在社会上毫无地位,所以脸上看不出一点儿希望;多少杰出的人都是由于身世低微,没有财产而压在底下的。虽然印刷和知识密切相关,大卫却讨厌他的行业。这个身体笨重的西勒诺斯②陶醉在诗歌和科学中间,借此忘掉外省生活的苦闷。在这样一个人物身边,吕西安的优美的姿?#26222;?#35937;雕塑家设计的印度酒神。他脸上线条高雅,大有古代艺术品的丰采:希腊式的额角和鼻子,女性一般的皮肤白得非常柔和,多情的眼睛蓝得发黑,眼白的?#35475;?#19981;亚于儿童。秀丽的眼睛上面,?#27982;路?#20986;于中国画家的手?#21097;?#26647;色的睫毛很长。腮帮上长着一层丝绒般的寒毛,色调正好同生来蜷曲的淡黄头发调和。白里泛着金光的太阳穴不知有多么可爱。短短的下巴颏儿高贵无比,往上?#21776;?#30340;角度十分自然。一口整齐的?#33713;莩耐?#20986;粉红的嘴唇,笑容象凄凉的天使。一双血统高贵的漂亮的手,女人看了巴不?#20204;孜牵?#38543;便做个动作会叫男人服?#21360;?#21525;西安个子中等,细挑身材。看他的脚,你会疑心是女扮男装的姑娘,尤其他的腰长得和女性一样,凡是工于心计而不能算狡猾的男人,多半有这种腰身。这个特征?#20174;承?#26684;难得错误,在吕西?#37319;?#19978;更其准确。他的灵活的头脑有个偏向,?#27835;?#31038;会现状的时候常常象外交家那样走入邪路,认为只要成功,不论多么卑鄙的手段都是正当的。世界上绝顶聪明的人必?#34892;?#22810;不幸,其中之一就是对善善恶恶的事情没有一样不懂得。

            ①此处应指十七?#20848;?#27861;国主教兼作家博叙埃,他所作的诔辞闻名于世。教区委员指诔辞中哀悼的人物。巴尔扎克将博叙埃误写为?#35834;?#20027;义文艺理论家?#32426;?#27931;。

            ②希腊神话中酒神的伙伴。相传是个体态粗?#22467;?#32463;常喝醉的老人。

            两个年轻人因为处的地位特别低,愈加用自命不凡的态度批判社会;怀才不遇的人要报仇泄愤,眼界总是很高的。他们的结局因之比命中注定的来得更快,灰?#26408;?#26395;的情绪也更难?#21834;?#21525;西安书看得不少,作过许多比?#24076;?#22823;?#32769;?#24471;很多,思考很多。印刷?#21497;?#31649;外表健康、粗?#22467;?#21364;秉性忧郁,近于病态,对自己取着怀疑的态度;不比吕西安敢作敢为、性情轻浮,胆?#24656;?#22823;同他软?#21981;?#30340;、几乎是娇弱的、同时又象女性一般妩媚的风度毫不相称。吕西安极其浮夸、莽撞、勇敢、爱冒险,专会夸大好事,缩小坏事;只要有利可图?#31570;?#24597;罪过,能毫不介意的利用邪恶作为进身之?#20303;?#36825;些野心家的气质那时受着两样东西抑制:先是青春时期的美丽的幻想,其次是那股热?#24076;?#20351;一般向往功名的人先采用高尚的手段。吕西安还?#36824;?#21516;自己的欲望挣扎,不是同人生的艰苦挣扎,只是和本身充沛的精力斗争,不是和?#35828;?#21329;鄙斗争;而对于生性轻率的人,最危险的就是卑鄙的榜样。大卫惑于吕西安的才华,一边佩服他,一边纠正他犯的法国?#35828;?#24613;躁的毛病。正直的大卫生来胆小,同他壮健的体格很不调和,但并不缺少北方?#35828;耐?#24378;。他虽然看到所有的困难,却决意克服,绝不畏缩;他的操守虽然象?#38599;?#19968;般坚定,可是心地慈悲,始终宽容。在两个交谊深厚的青年之间,一个是对朋友存着崇拜的心,那是大卫。吕西安象一个得宠的女子,居于发号施令的地位。大卫也以服从听命为乐。他觉得自己长得笨重,俗气,朋友的俊美已经占着优势了。

            印刷商心上想:“牛本该耐?#24895;?#31181;,鸟儿才能无忧无虑的过活。让我来做牛,让吕西安做鹰吧。”

            两个朋友把?#24052;?#36828;大的命运联在一起,大约有三年光景。他们阅读战后出版的文学和科学的名著,席勒,歌德,拜伦,瓦尔特·司各特,?#24049;病?#20445;尔,柏济力阿斯,达维,居维埃①,拉马丁等等的作品。他们用这些融融巨火鼓舞自己,写一些不成熟的作品做尝试,或者开了头放下来,又抱着满腔热诚再写。他们不断的工作,青春时期的无穷精力从来不松?#28014;?#20004;人同样穷,也同样热爱艺术,热爱科学,忘了眼前的苦难,专为未来的荣名打基础。

            那天印刷商从口袋里掏出一册十八开本的小书,说道:

            “吕西安,你知道巴黎寄来什么书?让我念给你听。”

            大卫能够象诗人一样的朗?#26657;?#20182;念了安德?#25671;?#35874;尼耶的两首牧歌:《奈埃尔》和《年轻的病人》,还有那首?#30475;夤欧?#30340;关于自杀的挽歌,以及讽刺诗中的最后两首。

            吕西安不住的叹道:“想不到安德?#25671;?#35874;尼耶是这样一个人物!”等到大卫感动得不能再念,吕西安把诗集接过去的时候,又说了第三遍:“真是望尘莫?#22467; ?#20182;看?#21483;?#25991;的签名,说道:“原来发现这诗?#35828;?#20063;是个诗人!”②

            ①?#24049;病?#20445;尔·李赫式(1763—1825),德国哲学家,小说家,浪漫主义运动的领袖之一。柏济力阿斯(1779—1848),瑞典化学家。达维(1778—1829),英国化学家,钾,钠,氯,碘之发?#32456;摺?#23621;维埃(1769—1832),法国动物学家,古生物学家,比较解剖学的首创者。

            ②安德?#25671;?#35874;尼耶(1762—1794)的作品最早由亨利·德·拉图什(1785—1851)作序。但拉图什虽然写过诗和小说,主要是政治作家。

            大卫道:“写了这部集子,谢尼耶还自以为没?#34892;?#20986;一点值得发表的东西。”

            吕西安念了那首悲壮的《盲人》和几首挽歌;读到“要是他们不算幸福,世界上哪儿还?#34892;?#31119;?#20426;?#19981;由得捧着书亲吻。两个朋友哭了,因为他们都有一股如醉若狂的爱情。葡萄藤的枝条忽然显得五色?#22836;祝黄凭桑?#24320;裂,?#32426;?#19981;平,到处是难看的?#26007;?#30340;墙壁,好象被仙女布满了廊柱的?#25377;郟叫?#30340;图?#31119;?#28014;雕,无数的建筑物上的装饰。神奇的幻想在阴暗的小院子里洒下许多鲜花和宝石。安德?#25671;?#35874;尼耶笔下的卡米叶,一变而为大卫心爱的夏娃,也变为吕西安正在?#38750;?#30340;一?#36824;?#26063;太太。诗歌抖开它星光闪闪的长袍,富丽?#27809;?#30340;衣襟?#20146;×斯?#22330;,猴子和大熊的丑态。两个朋友到五点钟还不知饥?#21097;?#21482;觉得生命象一个金色的?#21361;?#19990;界上的珍宝都在他们脚下。他们象生活波动的人一样,受着希望指点,瞥见一角青天,听到一个迷?#35828;?#22768;音叫着:“向前吧,往上飞吧,你们可以在那金色的,银色的,?#36947;?#30340;太空中躲避苦难。”那时,大卫从巴黎招来的学徒,赛里泽,推开工场通后院的小玻璃门,让进一位生客。客人依着学徒的指点向他们俩一边行礼一边走过来。

            他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本子,对大卫说:“我有部论文打算出版,请你估一?#20848;?#38065;。”

            大卫不看本子,就回答说:“我们不印大部头的手稿,先生?#25925;?#21435;找库安泰弟兄吧。”

            吕西安接过手稿,说道:“我们有一副挺漂亮的字体,可能用得上。最好把作品留下,让我们?#20848;郟?#35831;你明天再来。”

            “阁下莫非就是吕西安·沙尔东先生?#20426;?br />
            “是的,先生,”监工回答。

            那位作家说:“先生,我能遇到一个?#24052;?#26080;量的青年诗人,高兴极了。我是德·巴日东太太介绍来的。”

            吕西安听到那名字,脸红了,含含糊糊说了几句?#34892;?#24503;·巴日东太太关切的话。大卫注意到朋友的发窘和脸红,让他去招呼客人。客人是个乡下绅士,写好一部讨论养蚕的书,为了虚荣想印出来给农学会的同道拜读。

            乡绅走了,大卫?#21097;骸拔梗?#21525;西安,难道你竟爱上?#35828;隆?#24052;日东太太吗?#20426;?br />
            “爱得象发疯一样!”

            “可是你们受着成见的阻隔,?#20154;?#22312;?#26412;?#20320;在格陵兰还要离得远。”

            “情?#35828;?#24847;志什么都能克服,”吕西安低下眼皮说。

            “那你会忘记我们的,”夏娃的胆怯的情人说。

            吕西安?#30860;潰骸?#30456;反,也许我为了你,把我的情人牺牲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20426;?br />
            “我虽然那?#31383;?#22905;,虽然为着种种利益想在她家里左右一?#26657;?#21487;是我告诉她,我有个朋友才具比我高,将来准是了不起的人物,名叫大卫·赛夏;她要不招待我这个朋友,我的兄长,我从此不见她了。?#28982;崳一?#23478;去?#20154;?#31572;复。尽管她今晚请了全体贵族来听我朗诵诗歌,倘使拒绝我的要求,我永远不再踏进德·巴日东太太家的大门。”

            大卫抹了抹眼睛,和吕西安热?#26885;?#25163;。钟上正?#20204;?#20845;点。

            吕西安忽然说:“我再不回去,夏娃要急了,再见吧。”

            说完他溜了,让大卫独自在那儿激动;一个人只有在那个年纪上才能充分体会这种情绪,尤其在当时的处?#25345;?#19979;,两个青年诗?#35828;某?#33152;还没有被外省生活斩断。

            大卫望着吕西安穿过工场走出去,叹道:“?#26576;?#22810;好!”

            吕西?#19981;?#20044;莫,走的是美景街美丽的林荫道,布雷街,出圣?#35828;?#38376;。他挑这条最远的路线,可知德·巴日东太太家就在这段路上。吕西安觉得从那位太太的窗下经过,即使她不知道,心里也非常快乐,两个月来他回乌莫不走巴莱门了。

            到了美景街的树荫底下,他凝神望了望昂古莱姆和乌莫之间的距离。当地的风俗习惯筑起一道精神上的界墙,比吕西安走下去的石梯更不容易跳过。在府城和城关之间,雄心勃勃的青年靠着声名做吊?#29275;?#19981;久才闯进巴日东的府第;此刻他心中焦急,不知道情人如何答复,正如得宠的人作?#35828;么?#36827;尺的试探,惟恐失去主子的欢心。凡是分做上城和下城的地方都?#34892;?#29305;殊的风俗,不知道那风俗的人一定觉得上面的一段话意思不大清楚。并且讲到这儿也该介绍一下昂古莱姆,帮助读者了解这个故事中最重要的一个角色,德·巴日东太太。

        上一章 ?#21868;?#24405; 下一章 (方向键翻?#24120;?#22238;车键?#31095;啬柯迹?/span>加入书签

        ? 2015 巴尔扎克作品 (http://www.9265430.com) 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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