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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德·巴日東太太(2)

            ①古希伯來人的罵人話,見《新約·馬太福音》第五章第二十二節。

            ②法國古金幣,值二十法郎。

            呂西安的無比的美貌,羞怯的舉動,還有他的聲音,一切都使德·巴日東太太感到驚異。詩人本身已經是一首詩了。呂西安覺得這女人名不虛傳,偷偷打量了一番:德·巴日東太太同他理想中的貴族太太完全符合。她按照時行的款式,戴一頂直條子黑絲絨拼成的平頂帽。這頂大有中世紀風味的帽子,在青年人眼中愈加抬高了對方的身分。帽子下面露出一大堆黃里帶紅的頭發,照著亮光的部分完全金黃,蜷曲的部分紅得厲害。據說女人長著這種顏色的頭發,別的部分很不容易配合;那位高貴的太太卻是皮色鮮明,彌補了那個缺點。一雙灰色眼睛閃閃發光,雪白寬廣,已經有皺裥的腦門,輪廓很顯著;眼睛四周的色調象螺鈿;鼻子兩旁有兩條藍血管,細巧的眼圈兒因之顯得更潔白。神采奕奕的長臉孔上長著一個鷹爪鼻,成為一個鮮明的標識,說明她容易激動,象孔代①家的人。頭發沒有完全遮掉脖子。隨便扣上的袍子露出雪白的胸脯,不難想見Rx房豐滿,位置恰當。德·巴日東太太伸出她保養很好而有些干枯的細長手指,很親熱的指著近邊的椅子,要青年詩人坐下。杜·夏特萊坐在一把靠椅上。那時呂西安才發覺沒有別人在座。

            ①法國王室波旁家的旁系親屬。

            烏莫的詩人被德·巴日東太太的談話陶醉了。在她身邊消磨的三個鐘點,對呂西安簡直是個夢,恨不得永遠做下去。他發現那太太是消瘦而不是真正的瘦,渴望愛情而得不到愛情,身強力壯而帶著病態。態度舉動把她的缺點更加夸大了,呂西安卻看著很中意;年輕人開頭總喜歡夸張,只道是心地純潔的表現。他完全不注意煩悶和痛苦給她帶來的顴骨上的褐紅色斑疹,使她的面頰顯得神態憔悴。他的幻想只管盯著那雙熱烈的眼睛,照著燭光的美麗的鬈發,白得耀眼的皮膚,象飛蛾見到亮光一樣死盯不放。并且對方的話句句說到他心里,他再也不想去判斷對方是怎樣的女人。那種女性的激動,德·巴日東太太重復了多年而呂西安覺得很新鮮的濫調,都使呂西安入迷,尤其他存心把一切看得十全十美。他不曾帶作品來,而且當時也談不到這個問題;呂西安故意忘記帶詩,好作為下次再來的借口;德·巴日東太太也絕口不提,以便改天再要他念自己的作品。這不是初次見面就有了默契嗎?西克斯特·杜·夏特萊先生對這次招待大不高興。他發覺得晚了一步,這漂亮青年竟是他的情敵。他送呂西安從美景街下坡去烏莫,直送到第一個拐角兒上,有心叫呂西安領教領教他的手段。間接稅稽核所所長先自己夸了一陣引見的功勞,然后以介紹人身分給他一番勸告,叫呂西安聽著很詫異。

            杜·夏特萊先生說:“總算呂西安運氣,受到的待遇比他夏特萊好。這批蠢東西比宮廷還傲慢。他們掃盡你面子,叫你下不了臺。他們要不改變作風,一七八九年的革命準會再來。至于他夏特萊,他所以還在那家走動,無非是對德·巴日東太太感到興趣,昂古萊姆只有這個女人還象點兒樣。他先是因為無聊,對德·巴日東太太獻獻殷勤,結果卻發瘋似的愛上了她。不久事情就好得手,處處看得出她愛著他。他只有收服這個驕傲的王后,才能對那批臭鄉紳報仇泄恨。”

            夏特萊形容自己的癡情已經到了殺死情敵的地步,萬一有情敵的話。帝政時代的老油子用盡全身之力撲在可憐的詩人身上,想用威勢壓倒他,叫他害怕。他講到旅行埃及時的危險,大大夸張了一番,抬高自己;可是他只能刺激詩人的想象而并沒有嚇退情人。

            從那天晚上起,呂西安不管老風流如何威脅,如何裝出小市民冒充打手的樣子,照樣去拜訪德·巴日東太太;他先還保持烏莫人的身分,陪著小心;后來習慣了,不象早先那樣覺得在那兒出入是莫大的榮幸,上門的次數愈來愈多。那個圈子里的人認為藥房老板的兒子根本無足重輕。開始一個時期,某個貴族或者某些婦女去看娜依斯而碰到呂西安,對他都拿出上等人對待下級的態度,禮貌特別周到。呂西安先覺得他們和藹可親,后來也咂摸出那種虛假的客氣是什么意思。有一些恩主面孔引起他的憤慨,加強他痛恨不平等的平民思想;許多未來的貴人開始對高等社會都有這種仇恨。可是不論怎樣的痛苦,呂西安為了娜依斯都能忍受。娜依斯這個名字,他是從別人嘴里聽來的。那個幫口跟西班牙的元老和維也納的世家一樣,熟朋友之間男男女女都用名字相稱,他們想出這一點區別,表示他們在昂古萊姆的貴族里頭也是與眾不同的。

            呂西安愛上娜依斯,正如年輕人愛上第一個奉承他的女子,因為娜依斯預言他前途無量,一定會享大名。她使盡手段要呂西安成為她家里的常客,不但過甚其辭的贊美,還說呂西安是她有心提拔的一個窮孩子;她故意把他縮小,好把他留在身邊;她要呂西安做秘書,念書給她聽。其實她是愛呂西安,在當年那次慘痛的經歷以后,她自己也想不到還能愛到這個程度。她暗暗責備自己,覺得愛一個二十歲的青年簡直荒唐,單說身分,他就同自己離得多遠!種種顧慮煽動起來的傲氣,莫名其妙的在親熱的態度中流露出來。她一會兒目無下塵,擺出一副保護人面孔,一會兒慈愛溫柔,滿嘴甜言蜜語。呂西安開頭震于她高貴的地位,嘗遍了恐懼,希望,絕望的滋味;可是經過痛苦與快樂的交替,第一次的愛情也在他心里種得更深了。最初兩個月,他把德·巴日東太太當做象慈母一般照顧他的恩人。一來二去,終于說起知心話來了。德·巴日東太太稱詩人為親愛的呂西安,然后干脆叫他親愛的。詩人大著膽子也把尊貴的太太叫起娜依斯來,她聽著大不高興,發了一陣脾氣,叫不通世故的孩子愈加神魂顛倒;她嗔怪呂西安不該用一個大家通用的稱呼。又高傲又尊貴的德·奈格珀利斯小姐,向俊美的天使提出一個簇新的名字,要他用路易絲相稱。這一下呂西安一交跌進了愛情的天堂。一天夜晚,路易絲正在瞧一張肖像,呂西安進去,她急忙收起,呂西安要求給他看。這是他第一次表示嫉妒,路易絲怕他發急,給他看了年輕的康特-克魯瓦的肖像,淌著眼淚講出那一段悲慘的愛情,多么純潔,受到多么慘酷的摧殘的愛情。是不是她打算對已故的情人不忠實了?還是利用肖像暗示呂西安,還有一個男人同他競爭?呂西安太年輕,沒有能力分析他的情人,只是很天真的發急,因為娜依斯已經排開陣勢挑戰。在這種戰斗中,女人總希望男人把她理由說得相當巧妙的顧慮徹底破除。她們關于責任,體統,宗教的爭辯好比許多堡壘,但愿男人一齊攻下。天真的呂西安用不著這些挑撥就沖過來了。

            有天晚上,呂西安大著膽子說:“換了我才不肯死呢,我要為著你活下去。”他想把德·康特-克魯瓦先生徹底解決,望著路易絲的目光表示他的熱情已經到頂點。

            路易絲看著這股新生的愛情在她和詩人心中進展,暗暗吃驚。她故意找錯兒,說呂西安答應題在她紀念冊第一頁上的詩不該老是拖延。等到詩寫出來了,她當然覺得比貴族詩人卡那利最好的作品還要美,可是她念過以后又作何感想呢?

            生花妙筆,虛幻的詩神,

            并不經常來叩我的心魂,

            點染我的花箋和薄薄的絹素。

            倒是我美麗的情人在揮毫時分,

            往往把她幽密的歡欣,

            或是無聲的悲苦,向我傾吐。

            啊!等到她追尋我褪色的舊稿,

            想得到一個分曉,

            花團錦簇的前程從何處發軔;

            那時但愿愛神呵,

            將來回想起這次美妙的旅行,

            象晴朗的天空沒有一朵烏云!

            她說:“你的詩真是受了我的感應嗎?”

            這個疑問是喜歡玩火的女人有心挑逗,叫呂西安冒出一顆眼淚;她便安慰呂西安,破題兒第一遭親了親他的額角。真的,呂西安是個大人物,她要好好的栽培他,教他意大利文,德文,糾正他的態度舉動;有了這些借口,她可以當著那般討厭的清客,讓呂西安經常留在身邊了。她多關切呂西安的生活!為著呂西安重新弄音樂,引他進入音樂的天地,彈幾支貝多芬的美妙的曲子,使他聽著出神。呂西安快樂,路易絲也跟著快樂;看見呂西安心醉神迷,快要暈過去的樣子,她假惺惺的說:“有了這樣的幸福,我們不是該滿足了嗎?”可憐的詩人糊涂透頂,回答說:“是的。”

            形勢逐漸發展,上星期路易絲居然留呂西安在家和德·巴日東先生同桌吃飯。雖然有丈夫在場,事情還是弄得滿城皆知,大家還認為過分離奇,難以相信。結果引起許多駭人聽聞的謠言。有的人覺得社會馬上要天翻地覆了。另外一些人大聲疾呼的說:“這就是高談自由平等的后果!”醋意十足的杜·夏特萊打聽出服侍產婦的夏洛特太太便是沙爾東太太,被他說做“烏莫夏多布里昂的母親”。這句話變了一句有名的俏皮話。德·尚杜太太第一個趕往德·巴日東太太家,說道:

            “親愛的娜依斯,你可知道全昂古萊姆談論的事嗎?那起碼詩人的娘,就是兩個月以前服侍我嫂子生產的夏洛特太太!”

            德·巴日東太太擺出一副十足地道的王后面孔,回答說:“親愛的,這有什么大驚小怪?她不是藥劑師的寡婦嗎?德·呂邦潑雷家的小姐落到這步田地也夠可憐的了。假定你跟我窮得一個錢都沒有?……咱們靠什么過活?怎么養活你的孩子?”

            德·巴日東太太的鎮靜壓倒了貴族的怨嘆。偉大的心胸最容易把苦難當作德行。做的好事受到指責而堅持下去,也更有意思;清白無辜和不正當的嗜好同樣有刺激作用。晚上德·巴日東太太家高朋滿座,都是來埋怨她的。她拿出冷嘲熱諷的口才,說即使貴族成不了莫里哀,拉辛,盧梭,伏爾泰,瑪西永,博馬舍,狄德羅,至少該接待生出大人物的家具商,鐘表匠,鑄刀匠。①她說天才永遠是貴族。她責備那些紳士不懂得自己真正的利益。總而言之,她說了許多傻話,聽的人要不那么蠢,早就心中有數;可是他們只以為她脾氣古怪。一場雷雨被她用大炮轟散了。呂西安第一次被請來當眾露面,四桌客人在褪色的舊客廳里打惠斯特②;路易絲滿面春風的接待呂西安,擺著一副叫人非服從不可的王后氣派向大眾介紹。她把間接稅稽核所所長叫做“夏特萊先生”,表示她知道夏特萊并無資格在姓氏之前加上舊家的標識,夏特萊聽著愣住了。從那天晚上起,呂西安算是硬挨進了德·巴日東太太的圈子;可是個個人當他毒物看待,存心慢慢的用傲慢的態度做解毒劑,把他排除出去。娜依斯雖然勝利,卻是大失人心;一部分反對派打算離開她了。阿美莉,——就是德·尚杜太太,——聽著夏特萊的主意決定每星期三接待賓客,和德·巴日東太太唱對臺。德·巴日東太太是每天晚上招待的,去的人早已養成習慣,老是坐在那幾張綠呢牌桌前面,玩那幾副西洋雙六棋③;看慣屋子里的當差,燭臺;在走道里掛大衣,帽子,放套鞋,都變了刻板文章;甚至對樓梯的踏級也象對女主人一樣有感情。大家捺著性子忍受“御花園中的薊鳥④”,這是亞歷山大·德·布勒比昂想出來的俏皮話。最后,農學會會長還說出一番內行話來消除眾人的怒氣。

            他說:“大革命以前,便是主公大臣也接待跟這小詩人差不多的小角色,例如杜克洛,格里姆,克雷比庸等等;可是從來不接見收人頭稅的小官兒,象夏特萊這種人。”

            ①莫里哀的父親是家具商;盧梭和博馬舍的父親是鐘表匠;狄德羅的父親是鑄刀匠。

            ②紙牌戲的一種,橋牌的前身。

            ③用骰子和跳棋玩的一種游戲。

            ④薊鳥(以薊草人食料的鳥)在法文中叫做“沙爾東納萊”;呂西安姓沙爾東,原義為薊草,是一種開淡紫花的多年生草。沙爾東納萊前半與沙爾東相同,又可作小沙爾東解。

            杜·夏特萊做了沙爾東的替死鬼,個個人對他冷淡。間接稅稽核所所長自從被稱為夏特萊先生起,發誓非征服德·巴日東太太不可;他一發覺受人攻擊,反而站在女主人一邊,替青年詩人撐腰,自稱為呂西安的朋友。了不起的外交家當年手段笨拙,沒有拍上拿破侖,如今卻來籠絡呂西安,跟他親熱了。他請了一次客,替詩人捧場,出席的有省長,稅局局長,駐軍司令,海軍學校校長,法院院長,所有的行政首腦。可憐的詩人大受夸獎,要不是二十二歲的年輕人,聽著那些耍弄他的贊美準會疑心。上甜菜的時候,夏特萊要他的情敵朗誦他最近的杰作,《垂死的沙達那帕魯斯的頌歌》。素來不動感情的中學校長拍手說,便是冉-巴蒂斯特·盧梭①也不能寫得更好了。西克斯特·復特萊男爵斷定這小詩人不是經不起夸獎,早晚在暖室里干癟,便是為了未來的光榮得意忘形,鬧出些狂妄的笑話來,仍舊縮回去做個無名小卒。在這個天才不曾夭折的時期,夏特萊的雄心似乎為德·巴日東太太犧牲了;其實他老奸巨猾,訂好計劃,要象刺探軍情一樣留意兩個情人的行動,等候機會消滅呂西安。從那時起,城內城外隱隱然說到昂古萊姆出了一個大人物。輿論一致贊美德·巴日東太太照顧青年才子。德·巴日東太太發現她的行事有人贊同,就想獲得公眾的批準。她在本省內逢人便說,要舉行一次請吃冰淇淋和糕點的茶會;那時茶葉還作為消化藥,歸藥房發售,請客喝茶是從來未有的創舉。第一流的貴族都被請去聽呂西安朗誦一件重要作品。

            ①冉-巴蒂斯特·盧梭(1671—1741),法國抒情詩人。

            路易絲把她暗中克服的困難瞞著呂西安,可也透露幾句上流社會反對他的陰謀。她認為應當讓呂西安知道天才一生中必然要經歷的危險,有些難關需要過人的勇氣才能沖破。她拿這種勝利當作教育。她伸著雪白的手,向呂西安指出要用不斷的苦難去換取的光榮,提到殉道的志士非受不可的毒刑,她搬出她的最好聽的空話,最浮夸的詞藻。那種信口開河的議論正是學了《柯麗娜》小說中的缺點。她自以為雄辯滔滔,偉大之極,而她的口才又是受她的邦雅曼的感應,也就更愛他了。①她勸呂西安放大膽子拋棄父親的姓氏,改用呂邦潑雷那個高貴的姓,不用管群眾起哄,反正將來王上會批準的。布拉蒙-紹弗里家的小姐,德·埃斯巴侯爵夫人,跟路易絲是至親,在宮廷中很有勢力,請求改姓的事由路易絲負責就是了。聽到王上,宮廷,德·埃斯巴侯爵夫人這些字兒,呂西安好比看見一連串美麗的煙火,覺得大有改姓的必要。

            “親愛的孩子,”路易絲帶著又溫柔又打趣的口吻說,“事情早一天做,公眾就早一天承認。”

            她把社會的階層一一揭開,叫詩人明白這個巧妙的主意可以使他平空跳過多少等級。呂西安聽著她的勸告,立刻改變思想,不再相信一七九三年代的虛幻的平等;對于名位的饑渴本來被大衛用冷靜的理智消解了,如今受到路易絲的煽動,她說只有高等社會才是他活動的天地。憤懣不平的自由黨人inpctto②變了保王黨。呂西安咬著榮華富貴的禁果,發誓要送一個勝利的花冠給他的王后,哪怕是染著鮮血的花冠,他也要弄到手,quibuscumqueviis.③他要證明他的勇敢,說出眼前的痛苦,至此為止他瞞著路易絲;年輕人初次戀愛都莫名其妙的怕羞,不敢炫耀自己崇高的品質,但愿不露出真正的精神面目就得到情人賞識。此刻他說出如何受貧窮壓迫,自己如何高傲的忍受,提到在大衛那兒的工作,深夜的用功。這股青春的熱誠使德·巴日東太太想起二十六歲的上校,眼神愈來愈柔和。呂西安看出他的尊貴的情人動了心,便抓著她的手(她也讓他拿著),憑著詩人的,青年的,情人的沖動親吻。路易絲甚至允許藥劑師的兒子把顫動的嘴唇貼在她的腦門上。

            ①法國女作家斯塔爾夫人(1766—1817)寫的小說《柯麗娜》,反映她和邦雅曼·貢斯當的愛情;作者借女主人公柯麗娜表現自己的思想感情。

            ②意大利文:暗中,內心深處。

            ③拉丁文:任何代價在所不惜。

            她從迷惘中醒來,說道:“孩子!孩子!給人撞見了,我要鬧笑話了。”

            那天晚上,德·巴日東太太的思想把她所謂呂西安的成見摧毀了不少。據她說來,天才是沒有父母,沒有兄弟,沒有姊妹的;他們要建立偉大的事業,表面上不能不自私,為了他們的成就不能不犧牲一切。家屬開始不免被巨人式的頭腦蠶食,因為要幫助一股被壓迫的力量奮斗而作種種犧牲,可是后來分享勝利的果實的時候,得到的報酬比付出的代價不知要超過多少倍。天才只向自己負責;手段只能由他決定,因為目的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他超于法律之上,他的使命是重訂法律;能控制時代的人,什么都可以取為己有,什么都可以拿去冒險,因為一切都是屬于他的。路易絲舉出許多名人的少年時代作例子:貝爾納·德·帕利西,路易十一,福克斯,拿破侖,哥倫布,愷撒,以及一切有名的冒險家,開始都債臺高筑或者潦倒不堪,被人誤解,當作瘋子,敗子,品行不端的父兄,后來卻為一家,一國增光,甚至為全人類增光。

            這些議論正好迎合呂西安隱藏的邪念,進一步敗壞他的心術。在強烈的欲望鼓動之下,他認為不擇手段是理所當然的。不能成功不是對社會犯了大不敬的罪惡嗎?失敗的人不是等于把世俗的美德全部推翻嗎?而那些美德正是社會的支柱,社會唾棄的便是坐在廢墟上的馬利烏斯①。呂西安不知道他所處的地位一方面是沉淪墮落,一方面是天才的勝利,他只管望著先知們逗留過的西乃山,沒有看見山下的死海和峨摩拉的丑惡的尸體。②

            ①馬利烏斯(公元前157—前86),羅馬將軍,做到執政,被政敵放逐國外,追捕的人看見他坐在迦太基的廢墟上嘆息。后世以此為英雄末路的比喻。

            ②西乃(又譯西奈)山是摩西看見耶和華顯形的地方,見《舊約·出埃及記》。阿拉伯半島上的古城峨摩拉,以人民作惡多端,被耶和華用天火毀滅,作者引用這兩個典故作上面兩句的比喻,謂呂西安向往天才的榮譽,看不見腳下的萬丈深淵。

            詩人的思想感情被路易絲從外省生活的襁褓中完全解放出來,他竟想試探德·巴日東太太,看自己是否能征服這個高貴的俘虜,不至于遭到拒絕,下不了臺。最近宣布的詩歌晚會正好給他作這個嘗試。他的愛情中間有野心羼入。他動了情,同時也想往上高升;這股雙重的欲望,在既要滿足感情,又要擺脫貧窮的青年身上,也是自然的。今日之下,社會把所有的孩子請去赴同一個宴會,叫他們年紀輕輕就有野心。社會使青年失去嫵媚,作著自私的打算,破壞他們仁厚的心地。我們美妙的理想但愿情形不是這樣,無奈事實往往破壞我們一相情愿的幻景,叫人除了十九世紀的青年以外沒法寫出另外一種青年。呂西安還覺得自己的計劃用意高尚,表示他對大衛友情深厚呢。

            呂西安動筆比說話大膽,便寫了一封長信給他的路易絲。十二張信紙譽了三遍,敘述他父親的才氣,落空的希望,使他受盡折磨的貧窮。他把心愛的妹子寫成天使,大衛·賽夏寫成未來的居維埃,目前不但是呂西安的朋友,而且是他的兄長,他的父親。如果他不要求路易絲對待大衛象對待他一樣,他就不配受路易絲的愛,——不配受他生平第一次的光榮。他寧可放棄一切,不能辜負大衛,他要大衛親眼看見他成功。在那種瘋狂的信里,年輕人往往用自殺來威嚇,關于良心問題發表許多幼稚的議論,搬出高尚的心靈的荒謬的邏輯;長篇累牘的廢話說得怪有意思,還穿插一些天真的傾訴,在寫的人是無心流露而女人看了最喜歡的。呂西安把信交給女用人,到印刷所去改校樣,分派工作,打發一些零星雜務,對大衛只字不提。年輕人只有在童心未失的時候,才會這樣穩重。說不定呂西安也怕大衛的不客氣的批評,或者怕大衛目光犀利,窺破他的心事。念過謝尼耶的作品,呂西安聽到大衛埋怨,好象傷口被醫生的手碰到了,他的秘密方始從心中浮到嘴邊。

            現在你們不難體會,呂西安從昂古萊姆走回烏莫,腦子里有些什么思想。那位高貴的太太要生氣嗎?會接待大衛嗎?野心家不至于被攆出來,縮回烏莫的閣樓上去吧?不曾親吻路易絲的額角以前,呂西安還能估計一個王后和她寵臣的距離,現在可想不到他花了五個月才走完的路程,大衛不可能在一霎眼之間跨過。他不知道貴族排斥小百姓的禁令多么嚴格,德·巴日東太太再要敢觸犯一次,非下臺不可;路易絲自甘墮落的罪名勢必坐實,不能再在昂古萊姆住下去,本階級的人對她都要遠而避之,象中世紀的人躲避麻瘋病人一樣。娜依斯要是失節的話,上層的貴族階級,甚至連教會在內,都會替她辯護;和下等人往來可是罪大惡極,永遠不能赦免;因為當權的人犯錯誤,可以得到大家原諒,下臺以后就要受到譴責。而接待大衛不是等于自動遜位嗎?呂西安即使看不見這方面的問題,他的貴族的本能也預感到另外一些困難,使他心里發慌。高尚的思想感情不一定產生高尚的舉止。拉辛的風度固然不亞于身分極高的朝臣,高乃依卻很象一個牛販子。笛卡爾長得象老實的荷蘭商人。孟德斯鳩肩上扛著鐵耙,頭上戴著睡帽,到拉·勃萊德去訪問的外客往往以為他是粗俗的園丁。上流社會的風度是出身高貴的人的天賦,從吃奶的時候起就開始吸收,或者從血統帶來的一門學問,否則就得靠教育培養,還需要某些偶然的因素幫忙,例如漂亮的外表,清秀的面目,特殊的音色。這些重要的小節在大衛身上完全沒有,而他的朋友生來就具備。呂西安承繼母系的貴族血統,連一雙腳也是法蘭克人的高腳背,不比大衛長的是韋爾希人的平腳背①,體格象他掌車的父親。呂西安仿佛已經聽到眾人對大衛的訕笑,看見德·巴日東太太忍俊不禁的表情。總之,他雖不完全覺得他的好朋友丟他的臉,至少下著決心,以后不再憑沖動行事,先要經過一番考慮了。

            ①韋爾希是德國人輕視外國人和一切外國事物的用語。相傳法國的貴族是法蘭克族的后代,平民是高盧人的后代。弓起的腳背被認為是貴族血統的標識。

            因此,在充滿詩意和友愛的時間以后,兩個朋友念過作品,在一個新的太陽照耀之下看到另外一個文學天地以后,呂西安想起處世的手段和實際的利益來了。回到烏莫,他已經瞥見上流社會的無情的規律,后悔不該寫那封信,恨不得收回才好。他完全體會到,交上好運對個人的抱負有怎樣的幫助;他在獵取功名的階梯上已經跨了第一步,再要退回來犧牲太大了。然后他又想起他的樸素安靜的生活,高尚的感情;天才橫溢的大衛多么慷慨的幫助他,必要時連為他獻出生命都愿意;母親受了屈辱仍舊那么高貴,認為兒子不但聰明,而且天性仁厚;樂天安命的妹子多么可愛,她的童年多么純潔,良心上不曾有過斑點;他自己的希望也不曾受過狂風吹打;這些情形,他都回想起來。于是他覺得,用自己的成績沖破貴族或者布爾喬亞的封鎖,比靠一個女人的寵愛發跡更有面子。他的天才早晚會光芒四射,象那些征服社會的前輩一樣;那個時候自然有女人愛他!拿破侖的榜樣使多少平凡的人狂妄自大,成為十九世紀的致命傷;呂西安也想起拿破侖,丟開了鉆營的念頭,還為此責備自己。呂西安就是這樣的性格,從惡到善,從善到惡,轉變得一樣容易。他不象學者那樣愛好自己的小天地;一個月來看到鋪子的綠地黃字的招牌,寫著

            沙爾東藥房—波斯泰爾新記

            好象對他是種恥辱。父親的姓寫在一個車馬必經之處,他覺得刺眼。那天晚上跨過他家里難看的鐵柵門,打算去美景街挽著德·巴日東太太在上城最時髦的青年中間露臉的時候,他更抱怨這所屋子同他的好運氣太不相稱。

            他從過道走進小院子,一路想:“愛上了德·巴日東太太,不久也許就能得手,偏偏住在這耗子窠里!”院子里靠墻放著幾捆煮過的藥草,學徒在洗刷配藥間的鍋子,波斯泰爾先生系著圍身,捧著一個曲頸瓶察看瓶里的藥水,一邊瞅著鋪子,看藥看得專心的時候,便聳起耳朵留意門鈴。從院子到后面的破屋子,到處是一股甘菊,薄荷,和煮過的草藥味兒。后院的住屋要從筆直的樓梯走上去,扶手只有兩根繩子,俗語叫做磨坊梯子。假三層上只有一間臥房,便是呂西安住的。

            波斯泰爾先生是個標準的外省老板,他招呼呂西安道:“老弟,你好。身體怎么樣?我才把植物糖水做了一次實驗,我的問題只有你父親能解決,他這個人真了不起!要是我知道他治痛風癥的秘方,咱們倆今天還不高車大馬,闊得很嗎?”

            又蠢又忠厚的藥劑師每星期都要向呂西安提到他父親不肯泄露秘方的話,叫呂西安聽了刺心。

            呂西安很簡單的回答:“的確倒霉。”老實的波斯泰爾對師母和她的兒女幫過好幾次忙,呂西安常常感激他,近來卻覺得父親的學生俗不可耐。

            “你怎么啦?”波斯泰爾說著,把瓶子放在實驗桌上。

            “可有我的信嗎?”

            “有一封,象香膏一樣好聞!就在賬臺上,我的寫字架①旁邊。”

            ①面板傾斜的木架子,放在桌上寫字用的。

            德·巴日東太太的信同藥房的瓶兒罐兒放在一起,還了得!呂西安趕緊沖進鋪子。

            一扇半開的窗子里傳出一個好聽的聲音,溫柔的叫著:“呂西安,快些兒!飯菜等了你一個鐘點,快涼了。”可是呂西安沒有聽見。

            波斯泰爾抬起頭來說:“小姐,你哥哥魂都沒有了。”

            這單身漢象一個小酒桶,被畫家一時高興描上了一張皮色通紅的大麻臉。他望著夏娃裝出又恭敬又討好的神氣,說明他很有意思娶老東家的女兒,只是沒法叫利益和愛情在心中停止打架。呂西安走過他身邊,他把平日堆著笑臉常說的話又說了一遍:“好漂亮啊,你妹妹!你也不錯!只要經過你爸爸的手,沒有一樣不出色!”

            夏娃個子高大,深色皮膚,黑頭發,藍眼睛。看上去性格剛強,其實她溫柔和順,待人非常熱心。大衛準是看中她的率直,天真,心平氣和的過著刻苦耐勞的生活,端莊穩重,從來沒人說過她一句壞話。從第一次見面起,兩人之間就有一股隱藏而純樸的感情,純粹是德國式的,既沒有騷動的表現,也不急于吐露真情。各人只是暗中想念,仿佛有個妒忌的丈夫會對他們的感情生氣。兩人都瞞著呂西安,也許認為他們相愛會損害呂西安。大衛惟恐夏娃不喜歡他;夏娃因為家境清苦,特別羞怯。真正的女工可能膽子很大,有教養的落難的姑娘只會適應她悲慘的命運。夏娃表面上謙虛,骨子里高傲,不愿追求一個公認為有錢的人的兒子。那時地產正在漲價,熟悉行市的人估計馬薩克的莊園值到八萬法郎以上,老賽夏候著機會買進的田地還不算在內;他手頭積蓄不少,年年豐收,出產都是高價脫手的。或許只有大衛一個人對老子的家業一無所知。在他看來,馬薩克不過是一八一○年上花一萬五六買下的一所破房子,每年他只在收割的季節去一回,讓父親帶著在葡萄園里溜達,一路奪他的收成;大衛從來沒看見收獲的東西,也不放在心上。生活孤獨的學者往往夸大感情方面的阻礙,因而感情愈加擴張;這等人的愛情需要對方鼓勵才行;因為大衛心目中的夏娃比小職員心目中的貴夫人還要尊嚴。印刷商在他偶像身邊心慌意亂,手足無措;他急急忙忙趕到,又急急忙忙離開,熱情非但不表示出來,反而竭力抑制。他往往在晚上想出理由,要和呂西安商量事情,從桑樹廣場穿過巴萊門趕往烏莫;到了綠漆的鐵柵門口,忽然又退回來,怕時間太晚,或者怕夏娃睡了,嫌他冒失。雖然這股強烈的愛只在小事情上透露,夏娃卻心里明白;看見大衛的眼神,說話,舉動,對她十分尊敬,她也很得意,可并不驕傲;而印刷商最動人的地方還是在于他盲目的崇拜呂西安;討好夏娃最有效的辦法,被他想出來了。這種愛情自有一些無聲無息的樂趣,不同于騷亂緊張的熱情,正如田野的花不同于園庭中富麗堂皇的花。溫柔微妙的眼神好比浮在水上的藍色的睡蓮,飄忽的表情賽過野薔薇的淡淡的清香;凄涼的情調同絲絨般的苔蘚一樣柔和;那是兩顆高尚的心靈在一塊富饒、肥沃、不會變質的土地上開出來的花。夏娃屢次體會到,在大衛軟弱的外表之下,藏著一股力。凡是大衛不敢表達的情意,夏娃都很感激,所以只消一件小小的事故就能使他們倆的心進一步接近。

            呂西安上樓,夏娃已經把門打開了。他和妹妹一句話不說就坐下。交叉的木架子撐著一張小桌,沒有臺布,擺著他的刀叉。可憐的小家庭只有三份銀制的餐具,夏娃都給心愛的哥哥用了。

            她從灶上拿下一盤菜,端上桌子,用鐵板把灶火壓熄了,說道:“你看什么啊?”

            呂西安不回答。夏娃又端出一只小碟子,有模有樣的鋪著葡萄葉,還有一小碗滿滿的奶油,一齊放在桌上。

            “喂,呂西安,我給你弄了草莓來啦。”

            呂西安只顧聚精會神看信,不曾聽見。夏娃過來坐在他身邊,一句嘀咕都沒有;妹子對哥哥感情太好了,哥哥越對她隨便,她越快活。

            她看見呂西安眼中亮晶晶的含著眼淚,便說:“怎么啦?”

            “沒有什么,夏娃,沒有什么,”呂西安摟著妹子的腰把她拉到身邊,親她的額角,頭發,脖子,沖動得厲害。

            “你有事瞞我呢。”

            “告訴你,她真的愛我!”

            可憐的妹妹紅著臉,帶著埋怨的口氣說:“我知道你不是擁抱我。”

            “我們都要快活了,”呂西安說著,把一大匙一大匙的湯往嘴里送。

            “我們?”夏娃問。她也有大衛那樣的預感,便補上一句:

            “你不會象以前那樣愛我們了!”

            “你不是了解我的嗎?怎么有這個想法呢?”

            夏娃握了握哥哥的手,撤去空盆和棕色陶器的湯缽,端上她做的菜。呂西安顧不得吃,又拿著德·巴日東太太的信看起來。識趣的夏娃尊重哥哥,并不要求看信;他要愿意讓妹子過目,她就得等著;要是不愿意,也不能強求。所以她等著。來信是這樣寫的:

            朋友,我怎會不幫助你研究學問的同道,象幫助你一樣呢?在我看來,有才能的人都有同等權利。可是你不知道我周圍的人的偏見。我們沒法叫無知的貴族承認思想的高貴。倘若我的聲望不能強迫他們接受大衛·賽夏先生,我愿意把他們為你犧牲,象古時候用牛羊祭神一樣。不過,親愛的朋友,你不見得要我同一個在思想或態度舉動方面,可能使我不喜歡的人來往吧?你過分贊美我,足見一個人多么容易被友誼蒙蔽!我對你的要求提出一個條件,你不至于見怪嗎?我要見見你的朋友,鑒定一下,為了你的前途我要親自判斷你是否看錯了人。親愛的詩人,既然我要象慈母一般照應你,這個做法不是我對你應盡的責任嗎?

            路易絲·德·奈格珀利斯

            呂西安不知道上流社會的人有本領從是說到否,從否說到是。他覺得那封信是他的勝利。大衛可以到德·巴日東太太家里去,顯露他天才的光輝了。呂西安看到事情順利,自以為有了壓倒眾人的優勢,不由得心神陶醉,得意揚揚,臉上反映出各式各樣的希望,讓妹子看著叫好,說他美極了。

            她說:“她要是個聰明人,怎么能不愛你呢!今晚她心里不見得會好過,所有的女人都要向你賣俏。你念起《圣約翰在巴德摩斯》來,一定漂亮極了!我恨不得變做耗子,鉆到那兒去看你!來吧,你的衣服我放在媽媽屋里了。”

            媽媽的房間雖然寒素,還過得去。胡桃木的床上掛著白帳子,床前鋪一方薄薄的綠地毯。木頭面子的五斗柜,上面裝著鏡子。另外還有幾把胡桃木的靠椅。壁爐架上的座鐘叫人想起他們從前優裕的生活。窗上掛著白窗簾。壁上糊著暗花的灰色紙。地磚上過顏色,夏娃擦得很干凈。中央一張獨腳圓桌,放一個描金玫瑰花形的紅盤,盤里擺三只茶杯,一只糖缸,都是利摩日的磁器。夏娃睡在隔壁一個小房間里,只有一張小床,一只舊沙發,臨窗一張女紅臺。房間小得象水手的房艙,只能經常開著玻璃門讓空氣流通。雖然處處地方顯出境況艱難,卻有一股勤勞樸素的氣息。凡是認識那娘兒三個的人,都覺得室內的景象非常和諧,動人。

            呂西安正在扣領帶,聽見小院子里響起大衛的腳步聲;不一會印刷商進門了,動作和神氣都說明他是性急慌忙趕來的。

            野心勃勃的呂西安叫道:“喂!大衛,事情成功了!她真愛我!你可以去了。”

            “不,”印刷商局促不安的說,“我專誠來謝謝你的友誼;我為此鄭重考慮了一番。呂西安,我的身分早已確定。我是大衛·賽夏,領著王家執照在昂古萊姆開印刷所,墻上的招貼下面都有我的名字。在貴族看來,我是一個手藝人,說得好聽些是商人,在靠近桑樹廣場的美景街上有個鋪子。我還沒有凱勒的家財,也沒有德普蘭的聲望;便是這兩種勢力,①貴族還不肯承認呢。并且有了財產或者名氣還不夠,還要懂得紳士的規矩,有紳士的氣派;在這一點上我同意貴族的意見。我憑什么一步登天呢?我不但要受貴族恥笑,也要受布爾喬亞恥笑。你啊,你處的地位不同。做印刷所的監工對你并沒有束縛。你做工是為了求上進,學一些必要的知識,你可以用你的前程解釋你眼前的職業。你以后盡可干別的事兒,讀法律啊,學外交啊,進衙門啊。反正你沒有歸入門類,貼上標簽。你利用你的自由之身吧,你一個人向前,去追求功名吧!所有的樂趣,哪怕是滿足虛榮的樂趣,你盡管高高興興的享受。但愿你快樂,我看到你成功放心中得意,你是我的化身。的確,你經歷的生活,我都能夠領會。宴會,應酬,交際場中的光彩,鉆門路,找捷徑,都是你的事兒。生意人的樸素勤懇的生活,長時期的研究學問,那是我的事兒。將來你是我們的貴族,”大衛說著望了望夏娃。“你身子搖晃的時候,我伸出胳膊來扶你。你要是受了欺騙,可以躲到我們心中來,我們有的是永遠不變的愛。人家的照拂,恩惠,好意,分在兩個人身上可不容易持久;咱們會互相妨礙;還是你一個人上前吧,必要的時候再拉我一把。我對你非但不忌妒,還愿意為你犧牲。你因為不肯丟掉我,不肯否認我是你朋友,竟然冒著危險,不怕失掉你的靠山,也許還是你的情人;這樁多偉大的小事使我跟你,呂西安,就算過去還不曾象兄弟一般;這一下也成了生死之交。你用不著好象沾了便宜而良心不安,有什么顧慮。我就贊成兩弟兄分家,長兄獨得大份的辦法。即使你日后使我受到煩惱,誰敢說我不是永遠欠著你的情分呢?”說到這兩句,大衛怯生生的望著夏娃,夏娃噙著眼淚,完全了解他的意思。大衛還說出一番話來,叫呂西安聽著詫異:“并且你長的一表人材,身腰多美,打扮起來多象樣,穿著你的黃紐扣的藍衣服,簡簡單單的南京緞褲子,活脫是個紳士;換了我,在那些人中間我象個工人,又窘,又僵,不是說些傻話,便是一句話都說不上來。你為了遷就大家對門第的偏見,不妨改用你母親的姓,稱為呂西安·德·呂邦潑雷;我永遠是大衛·賽夏。在你來往的那個社會里,一切都對你有利,對我不利。你生來是交際場中的紅人。女人見了你這張天使般的臉準定喜歡,夏娃,你說是不是?”

            ①大銀行家凱勒,名醫德普蘭,都是《人間喜劇》中的人物。

            呂西安撲過去擁抱大衛。這番謙讓替他把許多疑慮和困難一齊解決了。大衛從友誼出發所想到的,和呂西安從野心出發想到的完全一樣,他對大衛怎么能不加倍親熱呢?野心家和情人覺得前途平坦了,自然流露出青年和朋友的感情。精神奮發,所有的心弦一齊振動,發出豐滿的聲音:這是人生少有的境界。不幸心胸高尚的人的明智,使呂西安惟我獨尊的傾向越發加強。我們多多少少全有路易十四那種“朕即國家”的想法。母親和妹子的愛集中在他一人身上,大衛對他愛護備至,他也看慣三個人為他暗中努力,不禁養成一種少爺習氣,產生自我中心的思想,侵蝕他高尚的品質;德·巴日東太太還迎合他的自私,慫恿他忘記父母親,妹子和大衛的情分。當時他還沒有到這一步,可是等他把野心的范圍在四周擴大起來,誰敢擔保他不至于迫于形勢,為了保持地位而只想著自己呢?

            彼此激動了一番以后,大衛提醒呂西安,他那首題作《圣約翰在巴德摩斯》的詩恐怕圣經氣息太重,念給不熟悉寓意詩的人聽不大合適。呂西安要同全夏朗德省最不容易討好的群眾見面,也不大放心。大衛勸他把安德烈·謝尼耶的集子帶去,拿穩受歡迎的東西代替不一定受歡迎的東西。呂西安擅長朗誦,必定討人喜歡;不念自己的作品還顯得謙虛,對他有好處。他們倆象多數年輕人一樣,認為自己的智力和品德,上流人物同樣具備。不曾犯過錯誤的青年既不原諒別人的過失,同時當做別人也有崇高的信仰。我們必須有了豐富的人生經驗,才能理會拉斐爾的名言:所謂了解是彼此的程度相等。一般說來,法國領會詩歌的人很少,性靈一下子就被理性抑制,不能悠然神往,冒出圣潔的眼淚;也沒有人肯費心去體味崇高的意境,發掘無窮的天地。浮華社會的無知同冷淡,在呂西安是第一次領教。他先往大衛家拿詩集。

            等到只剩下兩個情人的時候,大衛覺得生平從來沒有這樣局促過。他心慌的厲害,既要人稱贊,又怕人稱贊,竟想溜之大吉,原來怕羞的人也有欲迎故拒的心理!可憐的情人惟恐說出話來好象要人感激,一開口就犯嫌疑,只能不聲不響,神氣象罪犯。這種老實人的苦惱,夏娃完全理解,她很欣賞大衛的靜默。大衛抓著帽子團來團去預備動身了,夏娃笑著說:

            “大衛先生,既然你不上德·巴日東太太家,咱們不妨一塊兒消磨黃昏。天氣很好,你愿意到夏朗德河邊去散散步嗎?

            咱們可以談談呂西安。”

            大衛恨不得撲在這個妙人兒腳下。夏娃的聲調給了他意想不到的酬報,溫柔的語氣打開了僵局,她的提議不僅有贊美的意思,也是第一次表示她的情意。

            大衛做了一個手勢,夏娃接著說:“請你在外面等一下,讓我換衣服。”

            大衛從來不會唱歌,出門的當口居然咿咿唔唔的哼起來;忠厚的波斯泰爾聽著奇怪,不禁對夏娃和印刷商的關系大起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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