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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客厅里的夜晚,河边的夜晚(1)

            吕西安由于性格关系,对第一个印象特别敏感,那天晚上便是极小的事情都对他很有作用。象没有经验的情人一样,他老早就去了;路易丝还没进客厅,只有德·巴日东先生一个人在那里。爱一个有夫之妇需要在小地方用卑躬屈节的代价换取快乐,女人也凭这一点来估计她操纵情人的力量。这些手法,吕西安已经开始学习,只是还不曾和德·巴日东先生单独照面。

            那位绅?#20811;?#24819;狭窄,头脑空虚,浑浑噩噩的守着他的小天地:一方面是个于人无害的脓包而还算懂事,一方面愚蠢高傲,什么都不愿意受人家的,也什么都不愿意回敬人家。他一心一意想着待人接物的义务,竭力要讨人?#19981;叮?#21807;一的语言是?#26131;?#33310;女一般的笑脸。心中高兴也罢,不高兴也罢,始终是那副笑容。听到好消息是微笑,听到坏消息也微笑。德·巴日东先生另外?#30001;?#19968;些表情,使他的笑容到处用得上。如果赞成的意思非直接表示不可,他便很殷勤的笑出声来,加强笑容的意义,直要迫不得已才肯开一声口。他只怕单独见客,?#24597;?#20182;死水般的生活,逼他在一大片空白的脑子里找出些东西来。他多半用小时候的习惯来解救;他自言自语,告诉你一些生活琐事,说他需要什么,有什么琐琐碎碎的感觉,他认为这些感觉就近乎思想。他不谈天气?#27809;担?#19981;象普通的俗物用一套滥调来应付,他只谈他的私事。比如说:“我怕德·巴日东太太扫兴,中午吃了她最?#19981;?#30340;小牛肉,肚子胀得要命。我明明知道,却老是不由自主!你说是什么道理?”或者说:“我要打铃叫人送一杯糖水来,你要不要也来一杯?”再不然:“我明儿要骑马出?#29275;?#21435;拜访岳父。”这些简短的话毫无讨论的余地,听的人只能回答一声是或否,话谈不下去了。于是德·巴日东先生朝西扬起鼻子,象气喘的老哈叭狗,要求客人帮忙;他向你睁着一双长着白翳的大眼睛,?#36335;?#38382;:“你说的是?……”凡是只谈自己的讨厌?#19968;錚?#26368;配他脾胃,他们说话,他洗耳恭听,又诚恳又体贴,使昂古莱姆的一些话匣子对他十分重视,认为德·巴日东先生胸有城府,聪明得很,大家一向错看了他。那批?#19968;?#36898;到没有听众的时候就来找他,把他们的故事或者大道理从?#26041;?#21040;尾,知?#20048;?#20154;准会笑嘻嘻的表示赞许。德·巴日东太太的客厅经常高朋满座,德·巴日东先生待在那儿挺舒服。他管着零星琐事,留心观看,有人进来,他笑脸相迎,陪到太太跟前;有人动身,他起来相送,满面堆笑和客人告别。等到场面热闹,个个人都安顿好了,?#37027;?#24841;快的哑巴便挺着两条长腿象仙鹤般站着,似乎在听人谈论政治,或者在客人背后揣摩一副牌,其实他什么牌都不懂,看着莫名其妙;再不然他吸着鼻?#26465;?#26469;踱去,帮助消化。阿娜依斯是他生命中最光彩的?#24187;媯?#20174;她那儿不知得了多少乐趣。太太招待宾客,德·巴日东先生靠在沙发上暗暗赞赏,先是他用不着开口了,而且?#19981;?#21548;太太说话,揣摩其中的妙处,往往过了好久才恍然大悟,透出一丝会心的笑意,好?#35748;?#22312;地下的炮弹忽然炸起来。他对妻子敬重到崇拜的地步。一个人有个崇拜的对象,生活不就幸福了吗?阿娜依斯觉得丈夫脾气和善,象小孩儿,巴不得受人指挥;她聪明厚道,决不因?#27515;?#29992;权威。她照料丈夫赛过照料一件大衣,把他收拾干净,洗刷,保藏,调理周到;德·巴日东先生受着调理,洗刷,照顾,对妻子养成了象狗对主人一样的感情。惠而不费的给人一点快乐真是太容易了!德·巴日东太太叫人把饭菜弄得很精致,知道丈夫除了讲究吃喝,没有别的乐趣。她可怜丈夫,对他从来没有一句怨言,她由于高傲,一声不出,有些人不了解,只道丈夫有什么大?#20063;?#30693;道的美德。并且她把丈夫训练得极有纪律,惟命是听。她说一声:“替我去拜访某先生或者某太太?#20445;?#20182;立刻照办,好比小兵去站岗。他在太太面前一动不动,摆着立正的姿势。那个?#36924;?#27491;在考虑替哑巴活动国会议员。吕西安在这户人家出入不久,还不曾揭开幕来看清这个难以想象的角色。德·巴日东先生埋在大沙发中,无所不见无所不知的神气,一声不响的尊严,在吕西?#37096;?#26469;简直威?#31995;?#19981;得了。富于幻想的人最会夸?#29275;?#25110;者以为样样东西都有灵性;吕西安非但不把德·巴日东先生看做花岗石的柱子,反而当他是可怕的?#29399;?#20811;司①,非奉承不可。

            ①?#29399;?#20811;司,人面狮身的巨兽,埃及神话认为代表太阳;希腊神话说是神秘的怪兽,蹲在大路上要行人猜谜,猜不中的就被它吞掉。

            “我第一个到了,”吕西安说着,行的礼比别人对这个老头儿更恭敬一些。

            “那很自然,”德·巴日东先生回答。

            吕西安只道丈夫吃醋,话中带刺,不禁满面通红,假装照镜?#21360;?br />
            德·巴日东先生说:“你住在乌莫,路远的人总比路近的先到。”

            吕西安装着讨好的神气问:“为什么呢?”

            德·巴日东先生不动声色,回复了老样子,回答说:?#23433;?#30693;道。”

            吕西安说:“那是你不愿意想罢了。一个人提得出意见,一定说得出理由。”

            “啊!”德·巴日东先生说,“理由!嗳!嗳!……”吕西安搜索枯肠,想把话接下去。

            “德·巴日东太太大概在换?#36335;?#21543;?”他说了又觉得这话问得无聊,暗暗发急。

            “是的,她在换?#36335;?#19976;夫的回答很自然。

            吕西安抬起头来瞧着两根凸出的灰色梁木,梁木之间嵌着天花板,想不出话来接下去;他看见?#26131;?#38451;水晶坠子的小型吊烛台卸去纱罩,插满蜡烛,又不由得害怕。家具上的套子都拿下了,露出大红织锦缎上褪色的花。这些排场说明今晚的局面非同小可。诗人因为穿着靴子,怕装束不合规矩。一张路易十五时代的半圆桌刻着花环的?#21450;福?#19978;面供一个日?#20928;?#29942;;吕西安担着心事,傻支支的走过去瞧花瓶;一忽儿又?#21525;?#28129;了丈夫,把他得罪了,决意探探口风,看他有什么嗜好,借此奉承一下。

            吕西安回过身来朝德·巴日东先生走去,问道:“先生,你难得出城吗?”

            “难得出城。”

            两人又无话可说了。德·巴日东先生被吕西安?#24597;?#20102;安宁,暗暗留心吕西安的举动,象多疑的猫。他们俩互相害怕。

            吕西安私下想:“是不是我常常来,引起他疑心?看样子他对我大有反感!”

            德·巴日东先生瞧着吕西安走来走去,?#20081;?#30340;眼神使吕西安十分难受?#24653;?#20111;穿着号衣的老当差通报杜·夏特莱先生到了。男爵神态自若的进来,向他的朋友巴日东行了礼,对吕西安略微点点头,那?#32456;?#21628;的方式当时很流行,诗人却觉得他是仗着财势瞧不起人。西克斯特·杜·夏特莱的裤子白得耀眼,裤脚上两条带子套着鞋底,把裤子的折缝拉得?#25163;薄?#20182;穿着讲究的皮鞋,苏格兰?#24178;?#34972;?#21360;?#25163;眼镜的黑丝带在白背心上飘荡。黑礼服的巴黎款式和巴黎做工特别令人注目。?#28389;?#23376;的气派跟他过去的经历完全符?#24076;?#21482;是多了一把年纪,滚圆的肚子不容易约束到合乎风流潇洒的标准。因为出过远?#29275;?#39281;经风霜,有股冷酷的神气,头发和鬓脚也已花白,不能不染色了。原来很娇嫩的皮色同去过印度的人一样变成古铜色;举动态度保持自命不凡的功架,叫人看了好笑,可也显出他在帝政时代的一?#36824;?#20027;身边当过讨人喜爱的首席秘书。他擎着手眼镜瞧了瞧吕西安的南京缎裤子,靴子,昂古莱姆做的蓝色礼服,把情敌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冷冷的把手眼镜放进背心口袋,?#36335;?#35828;:“行!”吕西安被税务官的高雅大方压倒了,只想?#28982;?#22312;众人面前动了诗兴,神采飞扬的时候吐一口气。刚才他以为德·巴日东对他没有好感而慌?#29275;丝?#21448;感到另外一种痛苦。男爵的财?#21697;路?#20840;部压在吕西安身上,使他的寒酸相形之下越发难?#21834;?#24503;·巴日东先生只?#26469;?#27492;不用说话了,谁知两个对头互相虎视眈眈,一声不出,叫他看了吃惊。?#21494;?#20182;逢到无计可施的时候,还有一句救急的话;当下他认为应当装着忙人的样子,拿出这个法宝来了。

            “喂!先生,”他对杜·夏特莱说,“有什么新?#29275;客?#36793;谈论些什么呢?”

            税务官?#25442;?#22909;意的回答:“新?#29275;可?#23572;东先生是个新闻人物,应?#20204;?#38382;他才对。——你可有什么得意之作带来吗?”男爵意气扬扬的问吕西安,同时他觉得一边鬓角上的头发卷儿乱了,整理了一下。

            吕西安回答:“诗好不?#27809;?#24471;请教你呢,你是写诗的老前辈了。”

            “噢!我为了应酬写过一些有趣的通俗诗,应景的歌曲,全?#24691;?#20048;帮忙的罗曼斯①,还有写给波拿巴一个姊妹(忘恩负义的?#19968;錚。?#30340;一首书信体的长诗,都不是什么传世之作。”

            那时德·巴日东太太出场了,她花了一番心思,打扮得光彩夺目。犹太式的?#26041;?#25187;着东方式的搭扣。脖子里很妩媚的围一块薄纱,底下挂一条宝石项链。短袖的印花纱衫露出一双白?#24187;?#20029;的胳膊,戴着一串手镯。这一派舞台式的装束把吕西安迷住了。杜·夏特莱先生对王后说了许多肉麻的恭维话,她笑盈盈的听着,在吕西安面前受人赞美,特别高兴。王后和她宠爱的诗人只?#25442;?#19968;个眼风,对税务稽核所所长?#34850;?#25968;周到,不当他亲密的朋友,使他难?#21834;?br />
            ①谈情说爱的歌曲。

            ②拿破仑在位期间,国内外的政敌只称他的姓(波拿巴),表示否认他称帝。下台以后,十九世纪中凡是恨他的人也都称他为波拿巴。杜·夏特莱是以前受过他恩惠的人,到了王政复辟时代也不认他了。

            请的客人开始上门了。先是主教和副主教,两人都道貌岸然,长相可截然不同:主教又高又瘦,副主教又矮又胖。两人都眼睛很亮,可是主教皮色苍白,副主教满面红光,身体十分健康。他们的手势和动作都很少,态度谨慎,难得开口,令人望而生畏,大家说他们俩智慧极高。

            跟着来的是德·?#21368;欧?#22919;。这是两个怪物,说出来恐怕不熟悉外省的人?#25442;?#30456;信。德·?#21368;?#22826;太名叫阿美莉,就是想和德·巴日东太太对抗的角色。德·?#21368;?#20808;生,大家称为斯塔尼?#20272;?#26031;,是个过时的年轻人,年纪已经四十五,身段还苗条,脸孔象只筛?#21360;?#25171;的领带老是翘起两只狠巴巴的尖角,一只角接近右面的耳朵,一只角往下倾?#20445;?#25509;近纽孔上的勋饰。衣摆犟头倔脑的翻在外面,背心领口很大,露出一件鼓起的上浆的衬衫,扣着好几支镶满珠宝的别针。浑身的装束都夸张过分,象漫画上的人物,叫外国人看着好笑。斯塔尼?#20272;?#26031;一刻不停的打量自己,很得意的从头看到?#29275;?#26597;点背心上的纽扣,瞧着紧窄的裤子刻划出来的曲线,欣赏自己的大腿,恋恋不舍的眼睛直瞧到靴尖为止。他要不这样自我欣赏的话,便?#23545;?#30340;照着屋子里的镜子,看卷好的头发是否?#21890;蹋?#30524;睛喜孜孜的向女人们打问?#29275;?#19968;个手指插在背心袋里,侧着大半个身子,微微望后仰着;这套卖俏的玩意儿在贵族圈子里很能叫座,他是他们中间的?#28389;兇印?#24320;出口来多半是十八世纪的风情话。他靠着这套恶俗的谈吐在女人堆里相当走红,同她们逗笑取乐。近来他对杜·夏特莱先生不大放心。因为狂妄的税务官目空一切,引起女人们的好奇心;他假装消沉,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口气?#36335;?#26159;一个享受过度而百无聊赖的苏丹;这些表现大有刺激作用,所以从德·巴日东太太迷上昂古莱姆的拜伦以后,一般妇女想接近夏特莱的心比他初来的?#36924;?#26356;迫切了。阿美莉?#21069;装着?#32982;的矮个子,头发乌黑,?#19981;?#20570;作而手段极不高明:她样样夸?#29275;?#35828;话高声大气,头上夏天插着成堆的鸟毛,冬天插着鲜花,摇来晃去的摆架子;她最爱?#19981;埃?#27599;句话末了总得哼一阵,因为她闹着气喘病而不肯承认。

            农学会会长德·桑托先生,名叫阿斯托夫,皮色鲜红,又高又胖,象一条?#27927;?#20284;的跟着太太到场。太太赛过干瘪的凤尾草,名叫艾丽莎,简称丽丽。这个带点孩子气的名字,同她的性格举动正好相反。她态度庄严,对宗教非常热心,打起牌来脾气挺坏,最会作难人。阿斯托夫被认为第一流的学者。他一窍不通,却翻遍了报纸和前人的著作,把有关糖和?#20973;?#30340;文字详细抄?#21525;矗?#20026;?#26460;?#23398;辞典》写了两个条目。全省的人都以为他在准备一篇讨论新式种植的文章。他每天上午关在书房里,十二年功夫还没写上两?#22330;?#23458;人上?#29275;?#32769;是撞见他在纸堆中乱翻,?#32610;?#19968;条丢失的注解,或是修?#22987;狻"?#20182;在书房里的时间就是做些无聊的事消磨的:看上大半天报纸,用小刀雕刻软?#25937;?#22312;吸墨纸上画奇形怪状的图,翻翻西塞罗的文集,看有什么能够同时事结合起来的句子或者段落;然后到了晚上,想法把谈话引到他预定的题目,说道:“西塞罗集子里有一段文字,好象就为今天这件事写的,”接着他背出原文,叫听的人大吃一惊,背后争着说:“阿斯托夫真是无所不知!”这桩稀罕事儿在城里到处传扬,替德·桑托先生维持声誉。

            ①当时用鹅毛管?#37259;鄭始?#38656;要经常修削。

            这对夫妇之后,来?#35828;隆?#24052;尔达先生,他名叫阿德里安,专唱次低音①的歌曲,在音乐方面自以为了不起。他最得意的是练习音阶;一边唱一边自我赞赏,然后谈论音乐,最后只关心音乐。他为着音乐犯了神经病,只有谈到音乐才有劲,晚会上没有人请他唱歌就苦闷。直要穷嘶极?#22467;?#21809;了一支歌,他方始精神奋发,趾高气扬,提起脚跟接受恭维,同时还?#30333;?#35878;虚;可是照样往各处人堆里转一转,收集赞美的话?#22351;?#21040;所有的话都说完了,他?#21482;?#21040;音乐上来,解?#36879;?#25165;那支歌多么难唱,或者捧一阵作曲家。

            ①介于男低音和男中音之间的声音,是以前歌唱音乐的分类法。

            陪德·巴尔达先生同来的是位水墨画大家,亚历山大·德·布勒比昂先生;他的古怪可笑的作品把朋友们的屋子和本省所有的纪念册都玷污了。他们俩各人搀着朋友的太太。据熟悉内部丑事的人说,这个?#25442;?#24456;彻?#20303;?#22799;洛特·德·布勒比昂太太简称洛洛特,约瑟芬·德·巴尔达太太简称斐?#34924;桑?#20004;人对于围巾,滚边,搭配不调和的?#19976;?#21516;样感到兴趣,一心要学巴黎的时髦,不问正事,家里弄得一团糟。他们穿着精打细算做起来的衣衫,象小孩儿玩的娃娃,身上开着?#19976;?#21050;目的?#20272;?#20250;。两个丈夫又自命为艺术家,不修边幅,一派外省人的马虎叫人看了好玩。他们穿着?#20973;?#30340;礼服,活象小戏院的跑龙套扮着上流人物去参加婚礼。

            在客厅里出现的人中间,有个怪物列做德·塞农什伯爵,在贵族圈子里称为雅克。他是打猎专家,高傲,古板,紫堂堂的脸色,脾气和善象野猪,多疑象威尼斯人,爱吃醋象摩尔人,跟一个同住的朋友相处极好。那位朋友名叫杜·奥?#32426;?#20808;生,简称弗朗西斯。

            德·塞农什太太名字?#24615;?#33778;丽娜,长得高大漂亮,可是脸上长满红斑,因为?#20301;?#24456;旺,出名的脾气难缠。她仗着腰肢细小,身段苗条,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未免做作,可?#37096;?#24471;出她有人疼爱,满足她的情欲,对她百依百?#22330;?br />
            弗朗西斯相貌还不错,?#29260;?#20102;瓦朗斯领事的职位和外交界的前程,住到昂古莱姆来陪泽菲丽娜,?#24187;?#40784;齐纳。卸任的领事替她处理家务,管教孩子,教他们外国文,忠心耿耿的经营德·塞农什夫妇的产业。有过一个很长的?#36924;冢?#26114;古莱姆的贵族圈子,官方人士和布尔乔亚,看着这三个人的家庭那么和睦,都议论纷纷,不以为然;可是日子久了,那三位一体的奇迹越看越难得,越看越可爱,万一杜·奥?#32426;?#20808;生再想结婚,反倒要受批评,说他太不道德了。德·塞农什太太还有一个干女儿作伴,叫做德·拉埃小姐;外边看德·塞农什太太对干女儿过分钟爱,觉得事情蹊跷?#26680;?#21017;年代合不上,弗朗索娃·德·拉埃小姐的面貌和弗朗西斯·杜·奥?#32426;?#38271;得一般无二。雅克出城打猎,个个人向他打听弗朗西斯的近况,他便讲他义务总管的小小的病痛,把朋友的地位放在妻子之上。一个爱吃醋的人会这样糊涂,真是不可思议,连他最知己的朋友也?#19981;?#36887;他表现,告诉不知?#28389;?#24149;的人,引为笑谈。杜·奥?#32426;?#20808;生是个爱装腔的哥儿,那套保养身体的办法终于变了撒娇跟胡闹。他关心自己的?#20154;裕?#30561;眠,消化,饮?#22330;?#27901;菲丽娜把她的总管弄得娇生惯养;给他穿上棉衣,戴上风?#20445;?#21483;他吃药,做些精致的饭菜,当他侯爵夫人的小哈叭狗看待;要他吃这样,忌那样;还替他绣背心,领带,手帕,经常把弗朗西斯装扮?#27809;?#33457;绿绿,好比日本的神像。两人心心相印,从来不曾闹过误会:泽菲丽娜时时刻刻望着弗朗西斯,弗朗西?#25346;部?#30528;泽菲丽娜的眼色行事。他们俩一同皱眉头,一同微笑,似乎最简单?#36824;?#30340;动作也要彼此商量。

            昂古莱姆?#38393;?#26368;有钱的地主,大众看了眼红的德·皮芒泰尔侯爵,夫妇俩有四万法郎收入,每年在巴黎过冬;他们从乡下坐着篷?#25285;?#24102;着邻居德·拉斯蒂涅男爵和男爵夫人同来,车上还有男爵夫人的?#23194;?#21644;男爵的女儿。两个可爱的?#23194;?#25945;养极好,虽然家?#22478;?#23506;,朴素的穿扮反而显出天生的美。这批?#35828;比?#26159;全场的精华,一进屋子,大家立刻冷冰冰的静?#21525;矗?#23562;敬中带着忌妒,尤其因为德·巴日东太太接待他们的礼数与众不同。外省自有少数几户人家,象他们一样不听闲言闲语,不同外界往来,无声无息的过着隐?#30001;?#27963;,保持他们的尊严。众人对德·皮芒泰尔先生和德·拉斯蒂涅先生只用爵位相称;他们的妻子女儿跟昂古莱姆上层的小圈子也谈不上亲昵:他们的地位已经接近宫廷贵族,决不有失身分,沾?#20928;?#21776;的外省习气。

            省长和将军最后到场。同来的有个乡绅,就?#21069;?#22825;拿养蚕的稿子送往大卫那儿的人。大概他是什么镇长之类,靠一些良田美产抬高了身分,态度衣着却显出他完全不懂得应酬交际:他穿着礼服老大不自在,一双手没处安?#29275;幻娼不耙幻?#22312;人家身边打转,对答的时候?#26085;?#36215;来,又坐下去,好象准备替你当什么小差使;他忽而过分巴结,忽而心神不定,忽而一本正经;听到一句笑话,来不及的笑出来,人家和他攀谈,他必恭必敬的听着,有时以为受了讽刺,装出一副阴险的神气。那天晚上他想着那部论文,闷得发?#29275;复?#19977;番提到养?#24076;?#21487;是德·赛佛拉克先生运气不好,撞着德·巴尔达先生回答他音乐,又撞着德·桑托先生引证西塞罗。晚会过了一半,可怜的镇长好容易遇到一个寡妇杜·勃罗萨尔太太和她的女儿杜·勃罗萨尔小姐,谈得很投机。那母女两个在当夜的宾客里头也是挺有意思的人物。总括一句,她们的穷苦跟家世的高贵不相上下。她们竭力讲?#24691;?#30528;,可是遮盖不了寒酸。杜·勃罗萨尔太太手段?#23380;荊?#21475;口声声夸她身材高大的胖女儿,年纪二十七,说是弹的一手好?#26234;佟?#19968;知?#28389;?#20010;单身汉爱好什么,杜·勃罗萨尔太太马上宣布她女儿也爱好什么。为了要嫁掉她亲爱的卡米叶,她在同一个晚上说卡米叶?#19981;?#38543;着军队调动,过流浪生活,又说她?#19981;?#32463;营田地,过安静的地主生活。娘儿俩故意?#30333;?#23562;严,半和气,半尖酸。遇到这等人物,谁都乐于同情,表示关切,借此抬高自己;能够安慰安慰可怜虫本是一种乐趣;?#36824;?#21548;的人也把空口白舌的人情看透了。德·赛佛拉克先生五十九岁,老婆死了,无儿无女;他讲到蚕房的细节,杜·勃罗萨尔母女俩诚心诚意的听着,赞叹不置。

            母亲说:“小女向?#31383;?#21160;物。并且那些奇怪的小虫吐的丝,女人都感兴趣,所以请你允许我们到宝庄上去,?#27599;?#31859;叶见?#37117;?#35782;丝是怎么收获的。卡米叶聪明极了,?#36824;?#36319;她说什么,她都一听就懂。有一回她把平方反比律也弄清楚了。”

            在吕西安朗?#22411;?#27605;以后,杜·勃罗萨尔太太和德·赛佛拉克先生的交谈就是用这句夸耀的话结束的。

            几个熟客随随便便溜进场子,还有两三个大?#26131;?#24351;,?#30001;?#29983;的,一声不出,?#36335;?#31359;得象供圣体的宝匣,因为被请来参加隆重的文学晚会,觉得很得意,胆子最大的一个还同德·拉埃小姐谈了不少话。所有的女太太一本正经团团坐着,男人站在后面。这批古怪的人物,离奇的服?#22467;恐?#25273;粉的脸孔,在吕西安心目中变得十分可怕。他发现所有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不由得心惊肉跳。这个第一次考验实在不容易支持,?#36824;?#20182;怎么勇敢,也?#36824;?#24773;人怎样壮他的胆,为着他卖弄行礼的风度,拿出全身本领来应酬昂古莱姆领地的名流。吕西安本来就局促不安,?#19997;谈?#26377;一桩意料之中的难堪事儿,使一个不懂交际手腕的年轻人大为惊慌。他的眼睛耳朵那时特别灵敏,听见路易丝,德·巴日东先生,主教,和几个存心讨好女主人的来宾,叫他德·吕邦?#32654;?#20808;生,而他见了害怕的大多数人都称他沙尔东先生。他被许多好奇的眼睛打量之下,心虚胆怯,看见人?#26131;?#21767;一动就知?#26391;?#25552;他的本姓;他猜到大家事先就在批评他,用的又是外省人那种坦率的,近于无礼的话。这一类连续不断而意想不到的暗箭使吕西安越发心绪不宁。他只盼望时间快到,一开始朗诵,身心就有着落,不至于受罪了。无奈雅克还在跟德·皮芒泰尔太太讲他最近一次的行猎?#35805;?#24503;里安和洛尔·德·拉斯蒂涅小姐谈着乐坛上的新星罗西尼?#35805;?#26031;托夫背熟了报上描写新式犁的一篇文字,正在告诉男爵。吕西安这可怜的诗人,不知道除?#35828;隆?#24052;日东太太,这些人的头脑没有一个能理解诗。所有的客人都缺少刺激,弄错了晚会的性?#20160;?#36214;来的。有些字儿好比江湖艺人的喇叭,铙钹,大鼓,专会吸引群众。美啊,光荣啊,诗歌啊,这一类的字近乎咒语,便是最庸俗的人也会受到迷惑。

            客?#35828;?#40784;了,德·巴日东先生受着妻子嘱咐,?#36335;?#25945;堂的门丁拿棍子?#19981;?#22320;下的石板一样,不知通知了多少回才叫打扰的人静?#21525;礎?#21525;西安坐在一张圆桌前面,靠近德·巴日东太太,心里非常震动。他声音慌慌张张的宣告,为了免?#20040;?#23478;失望,他预备念一些新近发现的杰作,是个无名的大诗人写的。虽则安德?#25671;?#35874;尼耶的诗集在一八一九年上就印出了,昂古莱姆还没有一个人听见过作者的名字。个个人以为那声明是德·巴日东太太出的计策,既顾着吕西安的面子,也让听众的情绪松动一些。吕西安先念了《年轻的病人》,听见一阵轻轻的赞美声;又念了《盲人》,那些俗物就觉得作品太长了。吕西安一边朗诵一边感到剧烈的痛苦。那种痛苦,只有杰出的艺术家,或者凭着热情和高度的悟性和艺术?#20063;?#32937;的人,才能完全体会。你要不真诚严肃,全神贯注,休想用声音来表达诗,也休想领会诗。朗诵的人和听众必须密切结?#24076;?#21542;则感情不可能象电流一般沟通。双方的心灵不打成一片,诗人就等于一个天使在地狱的?#23703;?#22768;中唱天国的?#35848;琛?#32780;凡是聪明人,在他的器官特别发展的领域之内,都具有蜗牛般眼观四方的目力,狗一般的嗅觉,田鼠般的耳朵,能看到,感到,听到周围的一?#23567;?#26377;人赏识还是无人了解,音乐家和诗人立刻能感觉到,同植物在适宜的气候中?#27492;眨?#22312;不适宜的气候中枯萎一样快。当时?#21069;?#30007;人只是为奉陪太太而来,来了又忙于?#21103;?#27492;的私事,唧唧哝哝的声音,由于特殊的音响作用,传到吕西安耳边格外响亮;他还看见有些人张着大嘴打?#20052;罰?#23545;他恶狠狠的露着?#33713;蕁?#31561;到他象洪水中的鸽子①,想找一个愉快的地方让眼睛停留一下,又发现一些不?#22836;?#30340;眼神,表示他们只想利用当天的集会和朋友们商量实际问题。除了洛尔·德·拉斯蒂涅,两三个年轻人和主教以外,在场的人没有一个?#24187;?#24471;发慌。真正懂诗的人会把作者诗句中只透露一?#21069;?#28857;的东西拿到自己心中去发展。而这般冷冰冰的听众非但对诗人的情绪毫无感受,连他的声调口吻都没听进去。吕西安灰心到极点,一身冷汗把衬?#26391;?#36879;了。他转身望望路易丝,看见她眼神热烈,才鼓足勇气把诗念完;可是诗人的心已经大受伤害。

            ①《旧约·创世记》载,洪水泛滥了一百九十天,挪亚从方舟上放出一只乌鸦,一只鸽子,试探地上的水退了没?#23567;?br />
            “你觉得有趣吗,斐?#34924;桑俊?#24178;瘪的丽丽问她邻座的朋友,也许丽丽是存心来看什么惊人的表演的。

            “还是别问我的好,亲爱的;一听见读文章,?#24050;?#30382;马上阖拢来了。”

            弗朗西斯道:?#26263;?#24895;娜依斯不要常常叫我们夜晚听诗。吃过晚饭听朗诵,我要集中精神,妨碍消化。”

            泽菲丽娜?#37027;?#30340;说道:“可怜的猫咪,去喝一杯糖水吧。”

            亚历山大道:“念得真好;?#36824;?#25105;更?#19981;?#24800;斯特。”

            因为惠斯特在英文中另外有个意思,①大家认为这话妙不可言。几个爱打牌的女客接着说,念诗的人也该歇歇了。一两对客人?#20040;?#28316;进小客厅。吕西安不好?#36843;?#36335;易丝,主教,以及可爱的洛尔·德·拉斯蒂涅的央求,又念了几首讽刺诗;诗中的反革命热情引起了注意,好几个人被激昂的声调鼓动了,虽然不了解意义,也拍起手来。那种人只会受穷嘶极喊的影响,好比老粗的舌头只觉得烈酒才有刺激。吃冰淇淋的时候,泽菲丽?#21364;?#21457;弗朗西斯去瞧了瞧诗集,告诉她邻座的阿美莉,说吕西安念的诗原来是印好的。

            ①惠斯特是一种纸牌戏的名字,在英国的方言中也是一个惊?#25964;剩?#24847;思叫人静默。

            阿美莉听着很得意,回答说:“那有什么奇怪?德·吕邦?#32654;?#20808;生在印刷所做工,他印书就好比漂亮女人自己做衣衫。”她说的时候望着洛洛特。

            女人们便争相传说:“他的诗是自?#27827;?#30340;。”

            雅克问道:“那么干吗他要称为德·吕邦?#32654;?#20808;生呢??#20848;易?#24351;做了手艺就应当改名换姓。”

            齐齐纳道:“他不是改了?#31456;穡坎还?#21407;来是平民的姓,现在改了母亲的贵族的姓。”

            阿斯托夫道:“既然他的诗已经印出来,我们自己会念的。”

            这种胡说?#35828;?#25226;事情越弄越糊涂,临了杜·夏特莱只得耐着性子向那些无知的客人解?#20572;?#21018;才的开场白并非巧妙的?#20889;牽?#37027;些美妙的诗是一个保王?#25215;?#30340;,作者的弟弟玛丽-约瑟夫·谢尼耶倒是个革命?#22330;?#21548;着这伟大的诗歌感动的只有主教,德·拉斯蒂涅太太和她的两个女儿;除此以外,昂古莱姆的上层社会都觉得上?#35828;保?#22823;不高兴。客厅里隐隐然有一片抱怨的声音,可是吕西安没有听见。内心的音律使他陶醉了,他极力想表达那音律,眼前的俗物变得和他漠不相关,各人的面貌对他好象隔着一重云雾。他念了那首关于自杀的沉痛的诗,苍茫?#24623;?#30340;情调?#30475;?#26159;?#27431;紜?#25509;着又念了一首,其中有两句:

            君诗隽永如?#21980;?#38271;日低吟苦不足。

            最后朗诵的是一?#20570;?#27704;的牧歌,叫做《奈埃尔》。

            德·巴日东太太?#37027;?#27426;畅,独自坐在客厅中央出神,一只手下垂,一只手扶着头,不知不觉把头发卷儿抻直了,眼睛神思恍?#34180;?#22905;生平第一次进入她的理想世界。阿美莉?#24895;?#22859;勇,过来代众人请愿的时候,我们不难想象,德·巴日东太太受到打扰多么不愉快。

            阿美莉说:“娜依斯,我们存心来听沙尔东先生的诗,刚才念的是印出来的作品,虽然很好,那些太太们为了乡土观念,更?#19981;?#22303;产。”

            阿斯托夫对税务官说:“你不觉得法国语言不宜于做诗吗?我认为西塞罗的散文反而诗意浓得多。”

            杜·夏特莱答道:?#32610;?#27491;的法国诗是轻松有趣的一类,是歌谣。”

            阿德里安道:?#26696;?#35875;证明我们的语言音乐性很强。”泽菲丽娜道:“?#24515;?#20381;斯神魂颠倒的诗,我真想领教一下;

            ?#19978;?#22905;对阿美莉的态度表示她不愿意给我?#24378;?#26679;品。”

            弗朗西斯回答说:“娜依斯为她自己着想也应该要他念;

            只有证明这小子的天才,她的行为才说得过去。”

            阿美莉对杜·夏特莱说:“你办过外交,还是你去说吧。”

            男爵说:“那容易得很。”

            前任的首席秘书惯会耍这一类花招,他过去撺掇主教。娜依斯碍着主教的情面,只得要吕西安挑一首记熟的诗来念。阿美莉看见杜·夏特莱男爵马到成功,向他脉脉含情的笑了一笑。

            “这位男爵真聪明,”她对洛洛特说。

            洛洛特想起阿美莉话中带刺,说过女人自己做衣衫的话,便笑着回答:?#26263;?#25919;时代的男爵,你从什么时候起承认的呢?”

            吕西安用一般初出校门的青年人想出来的题目,写过一?#23039;谈?#32473;情人,把她比做天上的仙女。满腔的热情使作品显得更美,他自己也更?#19981;叮?#35273;得只有这一首才能和谢尼耶的诗见个高下。他很得意的瞧了瞧德·巴日东太太,报告题目:?#26029;?#32473;她》,躲在德·巴日东太太背后,作者的自尊心有了依傍,他昂昂然摆好姿势,预备念他的得意之作了。可是在女人们眼中,娜依斯?#35835;?#39532;脚。她平日尽管恃才傲物,瞧不起周围的人,这一下也免不了替吕西安捏一把汗。她忽然态?#26579;?#26463;,眼睛似乎在向人求情;听着一节又一节的诗,她只能低下眼皮,惟恐人家看出她内心的快乐。

            献给她

            荣耀显赫,只看见万?#32769;?#20809;,

            众天使屏息凝神,奏着玉瑟金琴,

            在耶和华的宝座之下告禀:

            大千世界在祈祷,呻吟;

            一个金发的仙童

            往往遮起额上的神光,

            在天上卸掉银色的翅膀,

            向人间缓缓下降。

            ?#31995;?#30524;中的?#32570;?#20182;悉心领会:

            穷而无告的天才由他抚慰;

            ?#21482;?#20316;受尽钟爱的女?#26705;?br />
            让老人重温如花似锦的旧梦;

            罪人的忏悔他一一登记;

            “希望吧!”他对焦急的母亲梦中鼓励;

            众人对着苦难声声哀叹,

            他怀着欢乐的?#37027;?#20542;听。

            这些美丽的使者,我们身边只剩下一个,

            私心企慕的大地把他中途留住;

            他却?#20313;余?#27875;,两眼凄凉而柔和,

            望着他苍穹之上的乡土。

            并非他洁白的前额

            使我看出他高贵的出身,

            也不是为了他双眸炯?#36857;?br />
            也不是为了他品德超凡入圣。

            然而那么多的光华眩惑了我的心,

            只想和他圣洁的本体交融,

            谁知那威严的天使长

            全身金甲,无隙可乘。

            啊!留神!别让我的心

            再见首座的天使?#19978;?#22826;空;

            黄昏?#36924;?#22937;的语言

            不宜他早听!

            那时但见他们象曙光一点

            穿过夜幕,振翼高飞,

            回翔于众星之间;

            于是那仰窥天象,终宵?#24187;?#30340;水手,

            指着他们辉煌的足迹,

            当作指路的明?#26420;?#36828;不熄!

            “这个哑谜你猜得出吗??#21329;?#32654;莉做了一个媚眼问杜·夏特莱。

            “这一类的诗,我们念完中学的时代多少做过一些,”男爵要充内行,对什么都看得平淡无奇,有心?#30333;?#24456;腻烦的样?#21360;!?#20174;前我们浸在莪相的浓雾里:什么玛尔维娜啊,芬加尔啊,云端里的鬼影啊,战士们披星戴月爬出坟墓啊。诗坛上这些破?#36335;?#22914;今换了耶和华,古琴,天使长的翅膀,天堂上的服?#22467;?#29992;伟大,无穷,?#25293;?#26234;慧一类的字儿把那些服装翻新。动起笔来就是湖啊,神的诏示啊,披着基督教外衣的泛神主义,押上冷僻的,好不容易才想出来的?#24076;?#25343;‘绿玉’和‘吹竿’押?#24076;?#22987;祖’和‘?#29260;選?#25276;?#31232;?#25105;们的经纬度也改变了:过去我们住北方,现在住东方,?#36824;?#26395;上去同样漆黑一团。”①

            ①传说三世纪苏格兰武士兼?#24184;?#35799;人莪相留下许多诗,其中有个女主角名叫玛尔维?#21462;?#33521;雄芬加尔是莪相之父。莪相的诗集于一七六三年出版,不久即译成各国文字,对十八世纪末年至十九世纪初年的法国文学影响极大,成为浪漫主义文学所吸收的外来因素之一。夏特莱在这?#25105;?#35770;中作的“从前”与“现在”的比?#24076;?#23601;是浪漫主义在一八○○年左右与一八一五年以后两个阶段中的变化。

            泽菲丽娜道:“诗固然暗晦,爱情倒是表白得再清楚没?#23567;!?br />
            弗朗西斯道:“天使长的金甲其实?#36824;?#26159;一件薄薄的纱衫。”

            大家碍着德·巴日东太太的面子,表面上不能不称赞吕西安的?#35848;瑁?#22899;太太们因为没有诗人捧她们做天使,气恼得很,?#30333;?#19981;胜厌烦的样子站起来,脸上冷冰冰的,?#20855;?#30528;说:

            ?#29275;?#22909;,很好,妙极了。

            洛洛特?#24895;?#22905;亲爱的阿德里安:“你要?#21069;?#25105;,就不能恭维作者,也不能恭维他的天使。”说话的神气挺专横,阿德里安只有服从的份儿。

            泽菲丽娜对弗朗西斯说:“归根结底,全是空话,爱情的诗在乎行动。”

            斯塔尼?#20272;?#26031;眯着眼睛把自己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30001;?#26469;说:“齐齐?#26705;?#25105;心里的话被你说出来了,我可不能形容得象你这样深刻。”

            阿美莉对杜·夏特莱说:“我真想?#24515;?#20381;斯的骄傲收敛一些;她让人捧做天使长,好象她比我们高出一头。她还侮辱我们,招来一个药剂师的儿子,娘是看护病人的,妹子是个女工,他自己也在印刷所干活。”

            雅?#35828;潰骸?#26082;然老子卖治虫的药饼,应该叫他儿子先吃。”①

            ①原文中虫与诗只差一个字?#31119;?#35835;音毫无分别?#24576;?#23383;的复数,写法也和诗字完全一样。

            斯塔尼?#20272;?#26031;有心卖俏,摆着最动人的姿势说:“他是承继他父亲的?#24184;担?#20182;给我们喝的就是药水。就算吃药,我也不?#19981;?#36825;一种。”

            一刹那间,每个人说了?#22919;?#36149;族式的刻薄话羞辱吕西安。虔诚的丽丽觉得娜依斯快要干出糊涂?#21525;矗?#36225;早点醒她也是一桩功德。那些小心眼儿的人都好象急于要?#32874;?#25991;的结局,恨不得安排一个诡计,作为第二天说笑的资料;外?#36824;?#24343;朗西斯决心要把这个荒唐的阴?#36744;?#21010;成功。

            青年诗人如果在情人面前受到一句侮辱,是决不肯善罢干休的;前任领事不想同一个年轻人决斗,觉得最好用一样神圣的,没法还手的武?#39654;?#21525;西安于死命。他便仿照狡猾的杜·夏特莱逼吕西安念自己作品的办法,走过去和主教谈天,假?#24052;?#20182;大人一样对吕西安的?#35848;?#24863;到兴趣;然后故弄玄虚,说吕西安的母亲是个杰出的女人,而且极其谦虚,儿?#26377;?#35799;的题材都是她供给的。吕西安十?#20013;⑺常?#26368;高兴人家称道他母亲的?#20040;Α?#24343;朗西斯把这个意思印进了主教的脑子,但等谈话之间有个机会,让主教漏出一句弗朗西斯意想中的话,伤害吕西安。

            弗朗西斯和主?#22871;?#21521;围着吕西安的小圈子,对吕西安放过不少冷箭的人看着格外留心。可怜的诗人完全不懂交际场中的把戏,?#36824;送?#30528;德·巴日东太太;人家问他一些傻里傻气的话,他也傻里傻气的回答。在场的人的姓名身分,他多半弄不清;也不知同?#21069;?#22919;女谈什么好;她们说的?#23383;?#21487;笑的话,先就使他脸红耳赤。吕西安觉得自?#21644;?#36825;些昂古莱姆领地的贵族隔着十万八千里,只听见他们一忽儿称他沙尔东先生,一忽儿称他德·吕邦?#32654;?#20808;生,而他们自?#27827;?#21483;做洛洛特,阿德里安,阿斯托夫,丽丽,斐?#34924;傘?#20182;最窘的是误认丽丽为男人,把?#30452;?#30340;德·塞农什先生叫做丽丽先生。那宁录截住吕西安的话,说道:“什么!吕吕先生?”羞得德·巴日东太太满面通红。①

            ①宁录是古代传说中有名的猎人(见《旧约·创世记》),此处指雅克·德·塞农什。吕?#26391;?#19968;种?#36843;福?#19982;丽丽二字声音近似;塞农什专?#20040;?#29454;,故用禽鸟的名字讽刺吕西安。

            德·塞农什低声说:?#21485;?#36825;个小子到这儿来,还介绍给我们,真是糊?#23458;?#20102;。”

            泽菲丽娜问德·皮芒泰尔太太:?#26114;?#29237;夫人,你不觉得沙尔东先生跟德·康特-克鲁瓦先生非常相象吗?”泽菲丽娜故意把话说得很轻而照样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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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5 巴尔扎克作品 (http://www.9265430.com) 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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