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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巴黎的第一批果实(2)

            检票员带着挖苦的口气对吕西安道:“先生,你?#30340;?#35748;识德·埃斯巴侯爵夫人,她不是来了吗?”

            吕西安狼狈得很,尤其换了新?#22467;?#24503;·巴日东太太似乎认不得他了;直到吕西安走近去,她才微笑着说:“你这打扮妙极了,?#31383;桑 ?br />
            检票处的职员?#30452;?#24471;正经起来。吕西安跟在德·巴日东太太后面。她一边走上歌剧院的大楼梯,一边把吕西安介绍给弟媳妇。内廷总管的包厢在正厅和侧厅的拐角儿上,望得见全场,全场也望得见这个包厢。吕西安坐在德·巴日东太太的弟媳妇背后,很高兴躲在黑影里。

            侯爵夫人口气怪亲热的说:“德·吕邦泼雷先生,你第一回上歌剧院,还是坐到前面这个位置上来,看得清楚些,不要客气。”

            吕西安只得从命。歌剧第一幕快完了。

            路易丝看到吕西安改了样子,诧异之下凑着他耳朵说:

            “你很会利用时间。”

            路易丝还是原来的路易丝。不幸她和一个时髦女子,德·埃斯巴侯爵夫人,巴黎的德·巴日东太太坐在一起,大大的吃了亏。光芒四射的巴黎女子使外省妇女的缺点格外显著。吕西安见?#35835;?#36825;个豪华戏院中的风流人物,又看到身边这?#24187;?#38376;闺秀,眼界大开,认清了可怜的阿娜依斯·德·奈格珀利斯的真面目,同巴黎人眼中看出来的一模一样,只觉得她高大,干瘪,憔悴,皮肤长着红斑,头发也红得厉害,脸上到处是骨头,拿腔作势,自命不凡,说话酸溜溜,土气十足,装束尤其难看!巴黎人的旧衣衫连褶裥都还有个款式,说得出名目,看得出原来的样子,外省人的旧衣衫却不知所云,只能叫人发笑。德·巴日东太太的相貌和?#36335;?#26082;不高雅,也不新鲜,丝绒和皮色同样斑驳。吕西安因为爱过这副乌贼鱼骨,暗暗惭愧,他想只要路易丝再装出贞洁的样子来,就跟她分手。吕西安眼力挺好,发现所有的手眼镜都向他这个标准贵族的包厢瞄准。一般最时髦的妇女边说边笑,准是在打量德·巴日东太太。看着人家的笑容和手势,德·埃斯巴太太知道她们为什么嘲笑,可是她满不在乎。第一,谁都看得出她的女客是外省来的穷亲戚,这是巴黎无论哪一?#21494;?#26377;的。其次,大姑曾经提到自己的装束,表?#38236;P模?#22905;安慰大姑,认为阿娜依斯打扮好了,巴黎人的举动态度很快就能学会。德·巴日东太太即使不懂交际场中的习惯,天生有种贵妇人的高傲,一股形容不出的气息,可以说是种族的标记。下星期一她就能扬眉吐气了。况且侯爵夫人很有把握,只要大家知道这女的是她的大姑,就会把冷嘲热讽暂且收起,等重?#39540;?#23519;过后再下断语。吕西安万万想不到,脖子里裹上一条围巾,穿上一件美丽的衣衫,戴上一顶时行的帽子,再加德·埃斯巴太太的指导,路易丝会有怎样的变化。刚才侯爵夫人已经在楼梯上嘱?#26469;?#22993;别扬着手帕走路。雅俗之分就在这一类数不清的小地方,聪明的女子一来就懂,某些女人永远不能领会。德·巴日东太太一心向上,绝顶机灵,完全知道自己的毛病出在哪里。德·埃斯巴太太深信收下这个徒弟准有面子,也就乐于栽培。总之,两人之间有了联盟,彼此的关心使联盟更加巩固。德·巴日东太太忽然对当今的偶像崇拜得五体投地,被她的风度,才情,周围的人物,诱惑了,迷住了,为之神魂颠倒。德·埃斯巴太太有的是野心勃勃的贵妇人的神通,德·巴日东太太看出这一点,决意做她的卫星,利用她达到自己的目的,所以她毫不含糊的佩服弟媳妇。侯爵夫人看见有人一片天真的归附,当然高兴,觉得大姑无财无势,应当关切;并且她已经安排妥当,尽可以收个门徒,自成一派,巴不得叫德·巴日东太太做一个亲随,做一个奴隶,死心塌地的歌颂她;在巴黎妇女界中再见这种角色,比在文坛上找一个始终回护你的批评?#19968;?#35201;不容易。可是大众的好奇心表现得太明显了,初次露面的太太也不能不发觉;德·埃斯巴太太不让大姑难?#22467;?#25925;意把众人骚动的原因扯开去。

            她说:“只要有客人来,就好知道我们为什么引起那些太太们的注意……”

            德·巴日东太太笑道:“我疑心巴黎的女太太们是笑我的旧丝绒衫和我的昂古莱姆脸?#20303;!?br />
            ?#23433;唬?#19981;是你;事情有点蹊跷,我弄?#24187;?#30333;,”德·埃斯巴太太说着,望了望诗人。她这是第一次瞧吕西安,觉得他?#36335;?#31359;得古怪。

            ?#36947;?#36824;童的?#25103;?#27969;走进德·赛里齐太太的包厢,吕西安伸出手来指着说:“那不是杜·夏特莱先生吗?”

            吕西安一做这个手势,德·巴日东太太便恨恨的咬咬嘴唇;因为侯爵夫人诧异的瞪了一眼,微微一笑,?#36335;?#24456;轻蔑的说:“这年轻人这样不懂规矩!”德·巴日东太太感到自己的爱情受了屈辱,对一个法国女人来说,这是最难堪的刺激,她不能原谅情人丢她的?#22330;?#22312;那个社会里,小事情都变成大事情,一个手势,一句?#22467;?#21487;以断送一个初出道的角色。上流人物的文雅的举动,谈吐,主要的优点是构成一个和谐的整体,样样都很融洽,没有一点棱角。即使出于无知或者思想一?#32972;?#21160;,不遵守这门学问的规律的人,也懂得社交和音乐一样,一个不协和音就能毁掉整个艺术,不在细节方面履?#20852;?#26377;的条件,艺术根本不能成立。

            侯爵夫人指着夏特莱问:“那一位是谁?难道你们已经认识德·赛里齐太太了?”

            “哦!原来她就是大名鼎鼎的德·赛里齐太太?事情闹了一大堆,还是到处有人招待!”

            侯爵夫人回答说:“这种情形从来没听见过,我看不是没有原因,只是没人肯说!最有势力的男人都是她的朋友,为什么?#20811;?#20063;不?#26131;?#26681;究?#20303;!?#37027;位先生难?#26391;前?#21476;莱姆的时髦人物吗?”

            “杜·夏特莱男爵是大家谈论最多的人物,”阿娜依斯过去不承认崇拜她的人的爵位,到了巴黎,为着争自己的面子又承认了。“他曾经和德·蒙特里沃将军出过远门。”

            侯爵夫?#35828;潰骸?#25105;?#30475;?#21548;见蒙特里沃的名字,都要想到德·朗热公爵夫人,可怜她象流星一般消逝了。”她又朝着一个包厢说:“那是德·拉斯蒂涅先生和纽沁根太太。她丈夫是个生意人,又开银行,?#32844;?#20225;?#25285;?#22823;规模的买进卖出,仗着财力挨进巴黎社会,听说纽沁根只要能扩充家?#25285;?#19981;大考虑手段。他千方百?#31080;?#31034;对波旁家忠心。他想到我家里来,已经试探过了。他的女人只道?#22363;辛说隆?#26391;热太太的包厢,就能?#22363;?#24503;·朗热太太的风度,才情,声望!还不是喜鹊戴孔雀毛的老笑?#22467; ?br />
            拉斯蒂涅在衣着上显出的高雅和奢华,叫吕西?#37096;?#30528;奇怪,对德·巴日东太太说:“我们都知道,德·拉斯蒂涅老夫妇的收入不到三千法郎一年,怎么供得起儿子在巴黎的花费呢?”

            侯爵夫人拿着手眼镜眺望,含讥带讽的说道:“听你的话就知道你是?#24433;?#21476;莱姆来的。”

            吕西安没有听懂,?#36824;?#32858;精会神望着几个包厢,料定对德·巴日东太太的评论和对他的注意都是从那里来的。另一方面,路易丝因为侯爵夫人不把吕西安的相貌放在眼里,心中懊恼,私下想:“我本来以为他很美,原来也不见得!”一发觉他不怎么美,再进一步就会嫌他并不怎么风雅。台上刚好演完第一幕。杜·夏特莱过来问候德·卡里利阿?#20498;?#29237;夫人,她的包厢就在德·埃斯巴太太的隔壁;夏特莱向德·巴日东太太行礼,她也点头还礼。上流社会的妇女对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侯爵夫人觉得杜·夏特莱落落大方。那时她包厢里?#21483;?#36827;来四个客人,——四个巴黎的名流。

            第一个是德·玛赛先生,出名的会颠倒女性,长得象少女一般,是一种柔媚的,女性的美;可是目光炯炯,沉着,严厉,带点儿杀气,象老虎眼睛,叫人对他?#32844;?#21448;怕。吕西安也很美,但眼神那么温柔,蓝眼睛那么明净,一望而知不可能有女性所喜爱的那种力量和气魄。况且我们的诗人还没有显出他的长处;不象德·玛赛才气横溢,信心十足,不怕没人?#19981;叮?#34915;着打扮和他的身材面貌非常?#40092;剩?#25226;周围的对手都?#35748;?#21435;了。你们不难想象,在德·玛赛?#21592;擼?#37027;矜持,拘束,窘相?#19979;叮?#35937;身上的?#36335;?#19968;样新簇簇?#33046;?#32503;的吕西安,还成什么模样!德·玛赛说话尽可肆无忌惮,因为他口角俏皮,而说话的态度又妩媚动人。德·巴日东太太看侯爵夫人接待他的神气,便知道这个人势力不小。第二个是旺德奈斯?#21483;?#24351;中的一个,杜?#21525;?#29237;士夫人曾经被他弄得声名狼藉。这青年性情和?#24120;?#39118;雅,谦虚;他的特点跟德·玛赛引以?#38498;?#30340;那一套恰好相反;当初他是侯爵夫人的表姊德·莫尔索太太热烈介绍的。第三个,蒙特里沃将军,便是断送德·朗热公爵夫人的人物。第四个是德·卡那利先生,当时最有名的诗人之一,年纪很轻,才开始走红;他对自己的贵族身?#30452;?#23545;自己的才气更得意,故意向德·埃斯巴太太献殷勤,遮盖他对德·绍利厄公爵夫人的痴情。他尽管装腔作势,做得温文尔雅,照样看得出他热衷得厉害,后来果然卷入几次政治上的风暴。近于甜俗的漂亮,一味讨好的笑容,并不能掩饰他极端的自私和一刻不停的心计,因为他那时?#24052;?#36824;有问题,不过从他看?#20852;?#21313;开外的德·绍利厄夫人以后,?#23588;?#24471;到宫廷的宠幸和圣日耳曼区的捧场,同时招来自由党的侮辱,被称为御用诗人。

            德·巴日东太太见了这四个特别出众的人物,才明白为什么侯爵夫人不把吕西安放在眼里。听他们的谈?#22467;?#27599;个人的思想都那么微妙,?#25913;澹?#35686;句妙语比阿娜依斯在外省一个月中听到的内容更丰富,意义更深刻;大诗人还说了一句动人的话提到当时的科学成就,说得富有诗意;路易丝这才懂得杜·夏特莱隔天说过的?#22467;?#21525;西安变得一文不值了。个个人望着可怜的生客不理不睬,冷淡得可怕;他坐在那里象一个不通言语的外国人,侯爵夫人?#37096;?#30528;过意不去了。

            她对卡那利说:“先生,允许我给你介绍德·吕邦泼雷先生。你在文坛上太有地位了,不会不照顾一个初出道的人。德·吕邦泼雷先生才?#24433;?#21476;莱姆来,需要你在那些表扬天才的人面前多多吹嘘。他还没有敌?#26031;?#20987;,没法借此成名。你们靠人家的仇恨得到的东西,他要靠友谊来得到,这不是很别致的事,值得一试吗?”

            侯爵夫人说话的时候,四个客人才正眼望着吕西安。明明近在咫尺,德·玛赛却拿起手眼?#36947;?#30631;他;眼睛在吕西安和德·巴日东太太之间来回打转,神气很刻薄,特意把他们俩放在一起,使两人又羞又恨。德·玛赛打?#20811;?#20204;象打量两个古怪的动物,脸上堆着笑容。这笑容等于把外省的大人物刺了一刀。费利克斯·德·旺德奈斯带着怜悯的神气。蒙特里沃瞪着吕西安,想看出他的底细。

            德·卡那利先生弯了弯腰,说道:“太太,我一定遵命,虽然我们为了个人的利益素来不帮助同行;可是您即使要求奇迹,也不难实现。”

            “好吧,那就请你赏光,下星期一到我家里去和德·吕邦泼雷先生一同吃饭,你们可以谈谈文学,?#26085;?#37324;谈得痛快一些。我再邀几个文坛上的霸主,提倡风雅的名流,把《乌里卡》的作者①和一般思想正确的青年诗人一齐请来。”

            ①即德·杜拉公爵夫人(1777—1828),她的小说《乌里卡》以一个黑人女子作女主?#26031;?br />
            德·玛赛道:“侯爵夫人是推荐先生的才气,我倒看中他的相貌,愿意做他的?#25991;保?#20351;他成为巴黎最得意的漂亮哥儿。

            那个时候再做诗人还来得及。”

            德·巴日东太太向弟媳妇望了一眼,表示感激。

            蒙特里沃和德·玛赛说:“没想到你还?#22987;?#25165;子。有了幸福,诗人可完?#30149;!?br />
            “难道就为这个?#20498;剩?#38401;下想结婚吗?”德·玛赛问卡那利,借此试试德·埃斯巴太太听了是否动心。

            卡那利耸?#22987;?#33152;;德·埃斯巴太太是德·绍利厄太太的朋友,听着笑了。

            吕西安穿着新装觉得自己象放在匣子里的埃?#26263;?#20687;,又因为一句话都说不出,暗暗惭愧。终于他用柔和的声调对侯爵夫人说:“太太这样抬举我,那我非成功不可了。”

            那时杜·夏特莱走进包厢。他急于抓住机会,要巴黎最得势的一个人,蒙特里沃,在侯爵夫人面前撑他的腰。他向德·巴日东太太行了礼,请德·埃斯巴太太原谅他?#25034;粒?#35828;他和旅行的周伴?#30452;?#22826;久了?#24187;?#29305;里沃和他在沙漠中分手以后,今天还是初次见到。

            吕西安道:“啊,在沙漠中?#30452;穡?#22312;歌剧院相会!”

            卡那利道:“真是戏剧式的?#26049;玻 ?br />
            蒙特里?#32844;?#26460;·夏特莱男爵介绍给侯爵夫人,侯爵夫人看见前任帝国公主的秘书在三个包厢中受到招待,便对他特别喜气,德·赛里齐太太一向只接待有地位的人,?#24944;?#26460;·夏特莱还是蒙特里沃的同伴。这个资格的确太有作用,德·巴日东太太发觉四个客人的语气,眼神,态度,把杜·夏特莱毫不考虑的当做自己人。他为什么在外省摆出那副不可一世的功架,娜依斯忽然弄明白了。最后杜·夏特莱看到了吕西安,冷冷的点点头。那种招呼的方式往往用来压低对方的身分,借此告诉上流人物他是个地位低微的?#19968;鎩?#22799;特莱还露出冷笑的神气,?#36335;?#35828;:“他怎么会在这里的?”这个意思立刻有人领会了;德·玛赛凑着蒙特里沃的耳朵说:“你问问他这个古怪的青年是谁,穿得象时装店门口的木头模型?#20445;?#35828;话的声音有心要夏特莱听见。

            杜·夏特莱在蒙特里沃耳边说了一会?#22467;路?#22312;那里叙旧,其实?#21069;?#20182;的情敌攻击得体无完肤。吕西安想不到那些人才思敏捷,对答中肯,他佩服他们的警句,妙语,面对于谈吐的诙谐,态度的自然,尤其感到惊异。白天他看到衣着的豪华大吃一惊,?#19997;?#21448;见识到思想的光?#30465;?#37027;些针锋相对的谈?#22467;?#36763;辣的议论,吕西安要思索半天才想得出来,不懂他们有什么诀窍能脱口而出。五位交际家不仅言辞?#23588;藎?#31359;着礼服也潇洒自如,?#36335;?#26080;所谓新,无所谓旧。身上没有一点儿耀眼的东西,可是样样引人注目。豪华的装束是今天的款式,也是昨天的,明天的款式。吕西安心下明白,自己的神气好象生平第一次穿礼服。

            德·玛赛和费利克斯·德·旺德奈斯说:“朋友,你瞧,小?#19968;?#25289;斯蒂涅扶摇直上,象风筝一般!现在进?#35828;隆?#21033;斯?#26032;?#23572;侯爵失人的包厢,越爬越高了。噢!他架着手眼镜瞧我们来着!”然后时髦哥儿眼睛望着别处,对吕西安道:“他大概认得阁下吧?”

            德·巴日东太太道:“他不会不知道德·吕邦泼雷先生的名字,我们都为了这样一个大人物感到骄傲;最近他给我们念几首极精彩的诗,德·拉斯蒂涅先生的妹子也在场。”

            费利克斯·德·旺德奈斯和德·玛赛向侯爵夫人告辞,到旺德奈斯的姊姊,德·利斯?#26032;?#23572;太太的包厢去了。第二幕正开始,包厢中只剩下德·埃斯巴太太,她的大姑和吕西安,客人都走了。有的去把德·巴日东太太的来历告诉一般妇女,她们正在为着她大惊小怪;有的去报告说来了一个诗人,嘲笑他的装束。卡那利回到德·绍利厄公爵夫人身边,不再来了。吕西?#37096;?#30528;台上赏心悦目的表演很快活。德·巴日东太太为吕西安担的心事越发沉重,看出弟媳妇对吕西安的客气有上下之分,对待杜·夏特莱男爵的殷勤,性质完全两样。台上演第二幕的时候,德·利斯?#26032;?#23572;太太的包厢始终挤满着人,似乎为了议论德·巴日东太太和昂西安,兴奋得很。年轻的拉斯蒂涅明明在那里逗奖,叫人开心。巴黎的风气每天都需要新鲜的材?#20808;?#20048;,急于把眼前的题目谈个痛快,一下子谈到腻烦为止。德·埃斯巴太太心绪不宁,料定说长道短的话很快会传到她得罪过的人耳里。她只等休息时间来到。象吕西安和德·巴日东太太那样对自己的?#26143;?#24320;始反省,一下子就?#24184;?#24819;不到的情形发生:内心的突变?#21069;凑?#19968;套后果迅速的规律进行的。杜·夏特莱从滑稽歌舞剧院回去,批评吕西安的那番又世故又巧妙的?#22467;?#36335;易丝始终记着。他的话句句是预言,而吕西安还竭力证实每一句话。先是吕西安对德·巴日东太太的幻想,跟德·巴日东太太对吕西安的幻想同样破灭了;其次,可怜的青年命运有点象冉-雅克·卢梭,并且学卢梭的样,迷上德·埃斯巴太太,对她一见生情。凡是青年人或者能回想到自己青春时期的成年人,都不难理解这一类的痴情是完全可能的,自然的。那身段苗条的女子,多么气概,多?#20174;?#22320;位,人人艳羡,象王后一般,小动作十分可爱,谈吐高雅,声音又那么细气,在诗人心目中等于在昂古莱姆见到的德·巴日东太太。吕西安逞?#27431;?#22797;无常的性子,马上想投靠这个有权有势的后台,觉得最好是占有她,那么功名?#36824;螅?#26679;样到手了!在昂古莱姆做得到的事为什么在巴黎就做不到呢?尽管歌剧院中的幻景对他非常新鲜,他的眼睛却受着雍容华贵的赛莉梅娜①吸引,老是情不自禁的望她那边溜过去,而?#20197;?#30475;越想看!德·巴日东太太撞见吕西安的火剌剌的眼风,便暗暗留神,发觉他对台上远不如对侯爵夫?#26031;厙小?#21525;西安若是为了达拉俄斯的五十个女儿②变?#27169;?#22905;倒还能忍受;可是有一回吕西安的目光特别放肆,特别热烈,意义特别明显,让德·巴日东太太看破了心事,她可不能不忌妒了,虽然她的忌妒不是为了将来,而是为?#26031;?#21435;。她心上想:“他从来没有这样瞧过我。天?#27169;?#22799;特莱说的不错!”于是她承认自己爱错了人。女人一朝后悔她不该心肠太软,就好比手里拿着海绵,非要把印在心上的痕迹一齐抹掉不可。吕西安瞧一眼侯爵夫人,德·巴日东太太便多一番气恼,可是面?#20808;?#26087;若无其事。

            ①莫里哀喜剧《恨世者》中的人物,已成为弄情卖俏的女?#35828;?#22411;。

            ②当晚演出的歌剧《达?#19988;?#24471;斯》,以古希?#21543;?#35805;中达拉俄斯的五十个女儿的故事为题材。

            休息时间,德·玛赛又来了,还带着德·利斯?#26032;?#23572;先生。老成?#31181;?#30340;人物和自命不凡的公子哥儿,不一会都告诉骄傲的侯爵夫人,说她不幸得很,带在包厢里的那个穿着新?#36335;?#35937;傧相一般的?#19968;錚?#26681;本不叫什么德·吕邦泼雷先生,正如犹太人根本没有受洗的名字。吕西安是个药房?#20064;?#30340;儿子,?#19976;?#23572;东。德·拉斯蒂涅先生熟悉昂古莱姆的情形,嘲笑侯爵夫人称为大姑的那个木乃伊式的女人,说她大概要经常吃药才能维持她虚假的生命,所以很小?#27169;?#38543;身带着药剂师。两个包厢的人听着乐死了。巴黎人为了一时痛快说的许多事过即忘的刻薄?#22467;?#24503;·玛赛也搬了?#22919;?#32473;侯爵夫人听;其?#30340;?#20123;说话背后躲着一个夏特莱,出卖朋友的勾当就是他干的。

            德·埃斯巴太太用扇子遮着脸对德·巴日东太太说:“?#35013;?#30340;,请你告诉我,你提拔的那个青年是不是真的叫做德·吕邦泼雷?”

            阿娜依斯不好意思的回答说:“他是用他母亲的姓。”

            “他父亲姓什么呢?”

            ?#21543;?#23572;东。”

            ?#21543;?#23572;东是干什么的?”

            “是个药剂师。”

            ?#26114;门?#21451;,?#20197;?#30693;道,你是我正式承认的亲属,巴黎没有人能开你玩笑。我可不愿意同一个药房?#20064;?#30340;儿子在一起,让那些轻薄的?#19968;?#36305;来看着开心。你要是相信我的?#22467;?#21681;们俩一块儿走吧,马上就走。”

            德·埃斯巴太太忽然神态傲慢,吕西安猜不透自己在哪一点上使她变了脸色。他只道他的背?#24149;?#33394;恶俗,那倒是事实;又?#26391;?#31036;服的式样过火,那也是事实。他暗暗懊恼,认为他的服装非另请高明不可,决意明天去找一个最出名的?#26757;歟?#19979;星期一才能在侯爵夫人家跟碰到的男人见个高下。他虽然想得出神,眼睛可始终盯在台上,留心第二幕。他一边看着华丽无比的场面,一边想入非非,在德·埃斯巴太太身上打主意。他正热呼呼的想着新生的爱情,?#39654;?#22256;难极大也不放在心上,以为必定能克服;不料对方突然冷淡,大大挫伤了他的锐气。他定了定神,想再瞧瞧他崇拜的新人;不料回过头去,一个人都没有了。他刚才听见一些轻微的响动,原来是关包厢的门;德·埃斯巴太太带着她的大姑走了。吕西安被她们突然之间丢下,诧异得了不得;可是因为无法解?#20572;?#20063;就不去多想。

            两个女人上了?#25285;?#22312;黎塞留街上往圣奥?#36947;?#22478;关进发,侯爵夫人发起话来,隐隐然带着怒意。她说:“?#35013;?#30340;朋友,你打的什么主意?要关切一个药房?#20064;?#30340;儿子,也得?#20154;?#30495;正出了名。德·绍利厄公爵夫人?#20004;?#27809;有承认卡那利是她的知心朋友,而卡那利已经赫赫有名,还是个世?#26131;?#24351;。这个青年既不是你的儿子,也不是你的情人,是不是?”那骄傲的女子说着,明亮的眼睛把大姑追根究底的瞧了一眼。

            德·巴日东太太心上想:“还算运气,不曾让那小子过分接近,什么也没有给他。”

            侯爵夫人认为大姑的眼神等于回答了她的?#22467;?#20415;接着说:“那么,好,我劝你就此放手吧。哼!冒用一个旧家的姓?……这样胆大妄为的举动,社会决不轻易?#20035; ?#25105;相信那的确是他母亲的姓;不过,?#35013;?#30340;,你该想到只有王上有权下一道上?#20572;?#25226;吕邦泼雷的姓赐给他?#20146;?#37324;的外孙。?#28909;?#37027;小姐嫁的是个身分低微的丈夫,王上的特许便是极大的恩典,要有巨万的家私,不小的功?#20572;?#36824;得大人物保举。他的打扮完全象小商人穿了新衣衫,可见他没有钱,也不是绅士;长相固然好看,可是傻得厉害,既没有风度,也没有口才,总之是没有教养,你怎么会提拔他的?”

            德·巴日东太太已经不认吕西安,正如吕西安暗暗否认她一样,她心惊胆战,惟恐弟媳妇知道她旅行的真相。

            “唉,?#35013;?#30340;弟媳妇,我连累了你,真过意不去。”

            “我不会受连累,”德·埃斯巴太太微笑道,“我是为你着想。”

            “可是你约他星期一吃饭呢。”

            侯爵夫人气冲冲的回答:“到时我推说不舒服就完了。你不妨通知他一声。?#19968;?#21545;咐当差,不管他报出哪一个姓来,一律挡驾。”

            吕西安在戏院里看大家在休息时间上大客厅散步,也想去走走。先头来过德·埃斯巴太太包厢的人没有一个跟他打招呼,好象根本没看见他,叫外省诗人大为奇怪。接着,他想接近杜·夏特莱,杜·夏特莱却冷眼觑着他,老是回避。最后吕西?#37096;?#30528;在休息室中踱来踱去的人物,觉得自己的装束太可笑了,便回去躲在包厢的一角,不再露面。下半场他一会儿聚精会神,?#37070;?#31532;五幕中场面伟大的?#29228;?#33310;,其?#23567;暗?#29425;”一场尤其出名;一会儿专心望着池子,把一个一个包厢瞧过去;再不然对着巴黎的上流社会?#20102;?#40664;想。

            他对自己说:“这就是我的天下!就是要我去征服的社会!”

            他走回旅馆,一路想着那些跑来奉承德·埃斯巴太太的人说的?#22467;?#20182;们的态度,举动,进来出去的功架,都回到他脑子里来,印象非常清楚。第二天中午,他第一桩正经事儿是去找当年最出名的?#26757;?#26031;托勃。一半靠央求,一半靠现钱,讲妥?#36335;?#19979;星期一?#25442;酢?#26031;托勃?#23588;?#31572;应做一件绝顶漂亮的外套,一件背?#27169;?#19968;条长裤,赶上他那个重要的日子。吕西安在专做内衣的铺子里定了衬衫,手帕,小小的一套行头,叫一个有名的鞋匠量了脚样做鞋子靴子。向韦迪埃买了一根精致的手杖,向伊?#23454;?#22826;太买了手套,衬衫上的纽扣。总之,他要和花花公子装扮得一模一样。筹到一心想望的东西备齐了,他就上卢森堡新街,可是路易丝出去了。

            阿尔贝蒂娜说:“她在德·埃斯巴太太家吃饭,要很晚才回来。”

            吕西安在王宫市场一家小饭店里吃了两法郎一顿的晚饭,很早睡了。星期日上午十一点,他去看路易丝,路易丝还没起?#30149;?#19979;午两点,他又去了。

            阿尔贝蒂娜和他说:“太太还不见客呢,不过她有个字条儿给你。”

            “她还不见客呢,”吕西安重复了一句,“我可不是外人……”

            “那我不知道,”阿尔贝蒂娜说话的态度很不客气。

            吕西安觉得诧异的还不?#21069;?#23572;贝蒂娜的回答,而是德·巴日东太太有信给他。他接过来在街上念了,没想到是一封使他绝望的短信:

            德·埃斯巴太太身体违和,星期二不能招待你了。我也不大舒服,可是还得换了衣衫,到她府?#20808;?#38506;她。我为这个小小的波折很抱?#31119;?#20294;是想到你的才具,我很放?#27169;?#20320;将来一定能凭着真才实学在社会上成名。

            “连签名都没有!”吕西安这么说着,到了杜伊勒里,根本不觉得自己在走路。有才能的人都有预感,吕西安疑心这封冷淡的信是大祸临头的预?#20303;?#20182;神思?#31168;保?#21482;管向前走着,望着路易十五广场上的纪念像。那日天气很好。漂亮的车子络绎不绝,往爱丽舍田园大道进发。吕西安跟在大批散步的人后面,只见那一带和每个晴朗的星期日一样,挤满了三四千辆?#25285;?#22909;比长野跑马场。马匹,服?#22467;?#21495;衣,一派奢华的场面看得吕西安头晕眼花;他一路行来,到了正在动工的凯旋门前面。回来的时候,迎面瞥见德·埃斯巴太太和德·巴日东太太坐着一辆敞篷?#25285;?#22871;着精壮的牲口,车后站着跟班的小厮,小厮头上羽毛招展,吕西安还认得他金线滚边的绿号衣。他?#35835;?#19968;愣。前面交通阻塞,车辆一齐停下。吕西安这?#27431;?#35273;路易丝改头?#24187;媯?#35748;不得了:衣衫的颜色正好衬托她的皮肤;袍子美极了;头发梳得挺有样子,完全配合她的脸?#22467;?#22823;方的帽子便是在时装领袖德·埃斯巴太太的帽子?#21592;咭不?#26174;得别致。戴帽子本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诀窍:过分往后显得放肆,过分往前近乎阴险,偏在一旁又透着轻佻;可是大家闺秀随心所欲的戴?#20808;?#23601;很得体。这个难题,德·巴日东太太一下子就解决了。美丽的腰带勾勒出她苗条的身段。她学会?#35828;?#23219;妇的举动,功架;坐也坐得跟她一样,右手的手?#24178;先?#30528;一根绝细的链子,系着一个玲珑可爱的小香炉,捏着玩儿,借此露出她细气的手和讲究的手套,而不象故意卖弄。总之,她一举一动都和德·埃斯巴太太差不多,而不是依样画葫芦的模仿,她不愧为侯爵夫人的大姑,侯爵夫人对她的学生也很得意。在人行道上散步的?#24515;?#22899;女都注意这辆华丽的车子,背?#21592;?#31446;的两块盾牌画着德·埃斯巴和布拉蒙-绍弗里两家的纹章。吕西?#37096;?#35265;招呼姑嫂俩的人那么多,好不诧异;他想不到巴黎二十来个?#27785;?#32452;成的上流社会,都已知道德·巴日东太太和德·埃斯巴太太的亲属关系。骑在马上兜风的青年过来簇拥着车子,陪姑嫂俩向布洛涅森林进发,吕西安认出德·玛赛和拉斯蒂涅也在其内。看他们的手势,不难猜想两个臭得意的哥儿正在恭维德·巴日东太太的变化。德·埃斯巴太太风头十足,精神饱满;可见她的不舒服是假的,不?#21018;?#24453;吕西安是真的,因为她并不另约一个日子请他吃饭。诗人又气又恨,慢慢地朝着车子走过去,等两个女人瞧见他了,向她们行了一个礼,德·巴日东太太只做不看见,侯爵夫人拿手眼镜把他照了一下,根本不?#24688;?#24052;黎贵族糟蹋人的方式,和昂古莱姆的贵族不一样?#21512;?#19979;绅?#21487;?#23475;吕西安,至少还承认他的力量,把他当做一个人;在德·埃斯巴太太眼中,他压根儿不存在。这不是宣判,干脆是不受理。德·玛赛架起手眼镜打?#20811;?#30340;时候,可怜的诗人身子凉了半截;时髦哥儿放下手眼镜的姿势古怪透了,给吕西安的感觉?#36335;?#26029;头台上的铡刀直砍?#21525;礎?#36710;子过去了。诗人遭了轻蔑,怒不可遏,心里只想报仇:要是他能抓住德·巴日东太太,准会把她当场勒死;他恨不得变做?#25442;?#22467;-丹维尔①,把德·埃斯巴太太送上断头台?#25442;?#35201;叫德·玛赛尝尝野蛮人想出来的希奇古怪的?#25304;獺?#20182;瞧见卡那利骑着马走过,风流潇洒,俨然是个最会趋奉的诗人,一路上向最漂亮的妇女打招呼。

            ①?#25442;?#22467;-丹维尔(1746—1795),法国大革命时代控告贵族的检察长。

            吕西安心里想:“天?#27169;?#26080;论如何要有钱!这个社会只有见了?#24179;?#25165;下跪。”接着又听见良心的呼声对他嚷着:?#23433;唬?#36824;是成名要紧,要成名就得用功。对,用功!大卫说的就是这句话。天?#27169;?#20026;什么我要到这里来?可是我一定成功!一定能坐着敞篷?#25285;?#24102;着跟班,在这条?#24544;?#36947;上兜风!一定能把德·埃斯巴侯爵夫人一流的妇女弄到手!”

            吕西安说着这些气?#22467;?#22312;于尔班饭庄吃了一顿两法郎的晚饭。第二天早上九点,他上路易丝家,打算去埋怨她不该那么冷酷,谁知非但德·巴日东太太不接见,?#27431;?#36824;不准他上楼。他在街上张望,一直守到中午。中午,杜·夏特莱从德·巴日东太太家出来,眼梢里瞥见吕西安,立刻躲开。吕西安气坏了,紧紧跟着他的情?#23567;?#26460;·夏特莱眼看他快追上了,只得掉过身来点点头,想打了招呼溜之大吉。

            吕西安道:“对不起,先生,请你慢走一步,让我说?#22919;?#35805;。你一向待我很好,希望看在过去的友谊份上,帮我一点小小的忙。你从德·巴日东太太家出来,请你告诉我为什么她和德·埃斯巴太太忽然对?#20381;?#28129;?”

            杜·夏特莱装着忠厚的样子回答说:?#21543;?#23572;东先生,两位太太把你丢在歌剧院,你知道为什么?”

            ?#23433;?#30693;道,”可怜的诗人说。

            “告诉你,你一开始就吃?#35828;隆?#25289;斯蒂涅先生的亏。人家向他打听你的来历,他老老实实?#30340;閾丈?#23572;东,不是?#31456;?#37030;泼雷;?#30340;?#27597;亲服侍产妇;你父亲生前在昂古莱姆的乌莫镇上开药房;你妹子是个挺可爱的姑娘,衬衫熨得再好没有,快要嫁给昂古莱姆的印刷商赛夏。上流社会就是这样。你想出头吗?#20811;?#20204;要查究你的出身。德·玛赛先生在德·埃斯巴太太面前把你挖苦了一阵;两位太太生怕在你?#21592;?#21463;累,赶紧溜了。你不用想再上她们家去。德·巴日东太太如果再和你来往,她的弟媳妇便不理她了。你有的是天才,想法报?#31383;傘?#31038;会瞧不起你,你也瞧不起社会就是了。躲到阁楼?#20808;ィ?#20889;出伟大的作品来,想办法培养一种势力,大家便?#38405;?#20463;首贴耳;那时你受的羞辱可以照样回敬。德·巴日东太太以前?#38405;?#36234;好,以后越要躲开你。这是女人的心理。目前问题不在于争回阿娜依斯的友谊,倒是别让她变做你的敌人,我告诉你一个方法。她给你写的信,你统统还给她,这种君子作风她一定领情;以后你要是用得着她,她不至于和你作对。至于我,我相信你前程远大,到处替你辩护;便是现在,只要有什么地方能替你效?#20572;?#25105;没有不乐意的。”

            这时的美男子在巴黎的气氛中?#36947;?#36824;童了,他向吕西安冷冷的客客气气的告别;吕西安垂头丧气,脸色那么苍白,精神那么涣散,?#26500;?#19981;得还礼。他回到旅馆,看见斯托勃等着。?#26757;?#20146;自上门,与其说替他试新?#22467;?#20107;实上也替他试了,不如说向快活?#33268;?#24215;的?#20064;?#23064;打听陌生主顾的经?#20204;?#24418;。吕西安来的时候坐着包?#25285;?#19978;星期四德·巴日东太太用马车把他从滑稽歌舞剧院送回旅馆。斯托勃觉得情形不?#25285;?#31216;吕西安为伯爵,又夸耀自己的手艺,说?#21069;?#21525;西安的漂亮身段完全显出来了。

            他说:“年轻人穿了这样的衣衫,尽可上杜伊勒里散步,要不了半个月,准会娶到一个有钱的英国小姐。”

            德国?#26757;膦?#30340;笑?#22467;?#39640;雅大方的?#36335;?#32454;洁的料子,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风度,这许多小事情减少了一些吕西安的愁闷。他隐隐约约觉得巴黎有的是机会,相信自己不难碰到。他不是有一部诗稿,一部精彩的小说,《查理九世的弓箭手》吗??#24052;?#22823;有希望。斯托勃答应第二天送外套和别的衣衫来。

            第二天,做靴子的,做内衣的,做礼服的,一齐带?#27431;?#31080;来了。吕西安既不知道怎样打发他们,也没有忘掉外省的习惯,统统?#35835;?#29616;款。付清了账,带来的?#35282;?#27861;郎只剩三百六了,而他还不过来了一星期!可是他照样穿起衣衫,到斐场平台去走了一转。他出了一口气。他穿得那么体面,那么漂亮,那么风流,好些妇女望着他,有两三个受着他美丽的相貌吸引,还回过头来瞧他。吕西安揣摩青年们走路的姿势,动作,一边想着他的三百六十法郎,一边学那些高雅的姿态。

            晚上他?#38647;?#24453;在房内,想把住在快活?#33268;?#24215;的生活问题弄弄清楚。平日他自以为省钱,在旅馆里吃最简单的早饭。他?#36335;?#35201;搬走的样子,?#26032;?#39302;开账,发现他欠了上百法郎。第二天,想起大卫说过拉丁区物价便宜,就赶往那儿,找了半天,终于在克吕尼街,靠近索邦②,找到一家?#35780;?#30340;旅馆,租下一个房间,租金正合乎他预定的数目。他马上付清快活?#33268;?#24215;的账,当天搬往克吕尼街。除?#26031;?#19968;?#31384;殖担?#27809;有花别的搬家费。

            ①德国人斯托勃当时是巴黎最有名的?#26757;歟?#19968;八二一年时铺子开在黎塞留街。

            ②巴黎大学文科理科的校址,十三世纪时路易九世的忏悔师索邦在此?#31383;?#31070;学院,?#20004;?#27839;用其名,称为索邦。

            吕西安在他寒伧的房间里安顿定当,把德·巴日东太太的信集中一处,包起来放在桌上?#24187;?#26377;动笔之前,先对这一个?#22993;?#30340;星期思索了一番。他不承认,在没有想到路易丝在巴黎会发生变化的时候,自己先糊里糊涂的变了?#27169;?#20182;看不见自己的过失,只看见眼前的处?#24120;?#36131;备德·巴日东太太非但不指引他,反而断送他。他愤恨交加,傲气十足,逞着一腔怒火写了一封信。

            太太,有这么一个女人,不知你对她怎么看法:她看中一个可怜的胆怯的孩子,这孩子抱着许多高尚的,后来被人叫做幻想的信念;那女人卖弄风情,拿她的聪明机智和假装的母爱,引诱孩子走上歧路。甜言蜜语的许愿,叫孩子听得出神的空?#26032;?#38401;,在她嘴里都不算一回事。她抓住孩子,带在身边,一会儿埋怨他信心不足,一会儿把他奉承夸?#34180;?#31561;到孩子抛弃了?#26131;澹?#38381;着眼睛跟那女人走了,那女人却带他到汪洋大海边上,笑盈盈的叫他登上一条单薄的小艇,逼他?#39540;?#20278;仃,无依无靠的在暴风雨中漂出去;她站在岩石上笑着,祝他一路顺风。那女人就是你,那孩子就是我。孩子手中有一样纪念品,可能暴露你施舍的罪过和?#29260;?#30340;恩典。一旦你碰见孩子在波涛中苦苦挣扎,而如果你想到你曾经把他抱在怀中的?#22467;?#24656;怕你也免不了脸红。可是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那纪念品已经在你手上了。你尽可忘掉一?#23567;?#24403;初你指着天上,叫我看着美丽的希望,如今我在巴黎的泥淖中只看见悲惨的现实。将来你在?#38498;?#30340;社会里光芒四射,受人?#31383;?#32780;我,被你带到了那个社会的门口,?#30452;?#20320;丢在?#35780;?#30340;阁楼上直打哆嗦。你在欢乐场中说不定会受到良心责?#31119;?#24819;到被你?#24230;?#28145;渊的孩子。可是,太太,你不必内疚。那孩子尽管穷愁?#23454;梗?#36824;愿意把他仅有的一样东西奉送,就是在最后瞧你一眼的时候宽恕你。是的,太太,为着你,我弄得一无所有了。可是世界不就是无中生有造出来的吗?天才应当效法上帝,我学了他的宽容,不知是否能具备他的力量。只要我不走上邪路,你毋须担?#27169;?#19975;一?#21494;?#33853;,你可逃不了责任。我要用工作去猎取荣名,?#19978;?#37027;荣名绝对没有你的份了。

            这封浮夸的信充满着沉痛的傲气,那是二十一岁的艺术家往往表现得过分的。吕西安写完了信,一颗心飞回老家,看到大卫牺牲了一部?#21482;?#33988;替他装修的美丽的房间;他曾经体味过的安静,朴素,小康的乐趣,历历如在目前;周围全是母亲,妹子,大卫的形象;他们临别的哭声又听见了,他自己也不由得哭了,因为他一个人在巴黎,没有朋友,没?#24184;腊?br />
            过了几天,吕西安写信给妹妹。

            ?#35013;?#30340;夏娃,做姊妹的特别不幸,只要听到献身于艺术的弟?#30452;?#21578;生活,心里总是苦多乐少,现在我就怕?#21448;?#20320;的心事。你们不是都为我作了牺牲吗?我不?#21069;?#20320;们每个人都拖累了吗?我想着过去的日子,家庭中的快乐,才能忍受眼前的?#38706;饋?#22312;巴黎尝到了初步的苦难和初步的幻灭以后,?#20197;?#20040;能不超越我们之间的距离,象老鹰一般快快的飞回老巢,到真正爱我的环境中来呢?你们的灯光有没有闪动?灶肚里的木柴有没有滚?#21525;矗?#32819;朵里有没有嗡嗡的响声?母亲可曾说:——吕西安想念我们?大卫可曾回答:——他在人海中挣扎??#35013;?#30340;夏娃,这封信我只写给你一个人。将来我遇到的善恶祸福也只敢告诉你一个人。说到善恶也真可叹:世界上应当善多恶少,而这里偏偏相反。你只要听我?#22919;?#35805;就能知道许多事情:德·巴日东太太觉得?#21494;?#20102;她的脸,到这儿第九天?#22836;?#33080;不?#20808;耍?#25226;我打发了,赶走了。她见了我掉过头去;而我因为她要捧我出台,因为要跟着她踏进上流社会,在昂古莱姆好不容易?#24597;?#30340;?#35282;?#27861;郎已经花了一千七百六。你不是要问怎么花的吗?#22570;Γ?#21487;怜的妹妹,巴黎真是一个怪地方:十八个铜子可以吃顿饭,上等酒?#26131;?#26222;通的一餐要五十法郎;?#20852;姆?#37070;的背?#27169;?#26377;两法郎的裤子,时髦?#26757;?#23569;了一百法郎不给你做。雨天街上积水,过街要付一个铜子。不管路程多近,雇一辆车至少一法郎六十生丁。?#26131;?#36807;了繁华地段,如今搬在克吕尼街,巴黎最破落最黑的一条小街,挤在三座教堂和索邦的古老建筑之间。我在克吕尼旅馆住着五层楼上的一个房间,空无所有,脏得厉害,?#23380;?#36824;得十五法郎一月。中午吃一块两个铜子的小面包,一个铜子牛?#36427;?#26202;饭在弗利谷多饭铺吃,二十二个铜子一顿,吃得挺好,铺子就在索邦广场。到冬天为止,每?#39540;?#38144;不至于超过六十法郎,至少我这么希望。开头四个月,我的二百四十法郎可以对?#35835;恕?#22235;个月内,《查理九世的弓箭手》和《长生?#38113;?#22823;概能卖出去。因此你绝对不用为我担?#24688;?#30446;前固然冷冰冰的,又清苦又寒伧,?#24052;?#21364;是美妙的,富裕的,?#27704;?#30340;。最近的变故使我受了伤害,可没有把?#24050;?#20498;。多数大人物全受过这一类的挫折。伟大的喜剧诗人普劳图斯做过磨?#25442;?#35745;。马基雅弗利的?#27602;?#20027;论》是夜晚写的,白天还不是和工人们在一起?了不起的塞万提斯在勒班?#35825;?#24441;①出过力,丢了一条胳膊,被当时一般不入流的文人叫做下贱的?#36771;?#32769;头;不朽的?#30701;眉?#35779;德》写了第一部,隔了十年才完成第二部,因为没有人肯印。现在的局面不至于到这一步。只有怀才不遇的人才苦闷?#23454;梗?#20316;家出了名就有钱,将来我一定有钱。我?#19997;?#23436;全?#20811;?#24819;过日子,大半天的时间在圣热内维埃弗?#38469;?#39302;补足我缺少的学识,不下这番苦功决不能有大发展。所以?#20063;?#19981;多快乐了。仅仅几天功夫,我已经高高兴?#35828;?#36866;应我的处?#22330;?#22825;一亮我就做我?#19981;?#20570;的工作,不用担心生活;我想得很多,?#24050;?#31350;学?#30465;?#36864;出了上流社会,虚荣心不再时时刻刻受委屈以后,还有什么能伤害我呢?一个时代的伟人应当离群索居。他们不是森林中的鸟儿吗?只管歌唱,让自然界听着出神,不叫一个人看见。?#20197;?#22791;这样做,只要能实现我宏伟的计划。我失去德·巴日东太太毫不惋惜。这种作风的女人根本不值得想念。我也不?#27809;?#31163;开昂古莱姆。那女的把我扔在巴黎?#38647;?#25171;天下,倒是对的。巴黎是作家,思想家,诗人的乡土。惟有这儿能培养一个人的声名;而声名所产生的美丽的果实,我已经看到了。惟有这儿,在博物馆中和私人的收藏中,作家能看到以往的天才的不朽的作品,使我们的想象受到?#22856;?#21644;刺激。惟有这儿,在规模宏大,终年开放的?#38469;?#39302;中,能找到知识和精神?#27785;浮?#24635;之,巴黎的空气和一切极细微的事情都有一种精神,文艺作品受到感染而?#20174;?#20986;来的也就是这种精神。在咖啡馆或者戏院里谈半小时?#22467;?#27604;在外省住上十年学到更多的东西。的确,这儿样样值得你观看,比?#24076;?#26679;样能提供你知识。物价贵到极点,也便?#35828;?#26497;点,这就是巴黎。每?#24187;?#34562;能在这里找到它的蜂房,每颗心灵都有适合它的养料可以吸收。即使眼前苦一些,?#20063;?#19981;后悔。美丽的远景摆在面前,我的心虽然痛苦了一个时候,看到?#24052;疽部?#24944;了。再见了,?#35013;?#30340;妹妹,别希望我经常写信。巴黎有一个特点,就是你不知?#26391;?#38388;是怎么过的。生活的速度快得惊人。我热烈?#24403;?#27597;亲,大卫和你。

            ①勒班陀,希腊一地名,塞万提斯于一五七○年?#24230;?#35199;班?#38647;?#24847;大利的军队,一五七一年参?#21448;?#21517;的勒班?#35825;?#24441;,受了三处伤,左手残废。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方向键翻?#24120;?#22238;?#23548;?#36820;回目?#36857;?/span>?#23588;?#20070;签

        ? 2015 巴尔扎克作品 (http://www.9265430.com) 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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