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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两处访问

            第二天,拉斯蒂涅穿得非常漂亮,下午三点光景出发列特。雷斯多太太家去了,一路上痴心妄想,希望无穷。因为有这种希望,青年?#35828;?#29983;活才那么兴奋,激动。他们不考虑阻碍与危险,到处只看见成功;单凭幻想,把自己的生活变做一首诗;计划受到打击,他们便伤心苦恼,其?#30340;?#20123;计划只不过是空中楼阁,漫无限制的野心。要不是他们无知,胆小,社会的秩序也没法维持了。欧也纳担着一百二十分的心,提防街上的泥土,一边走一边盘算跟特-雷斯多太太说些什么话,准备好他的聪明才智,想好一番敏捷的对答,端整了一套巧妙的措辞,象泰勒朗式①警辟的句子,以便遇到求爱的机会拿来应用,而能有求爱的机会就能建筑他的前程。不幸大学生还是被泥土沾污了,只能在王宫市场叫人上鞋油,刷裤子。他把以防万一的一枚银币?#19968;?#26102;想道:

            “我要是有钱,就可以坐在车上,舒舒服服的思索了。”

            他终于到了海尔特街,向门上说要见特-雷斯多伯爵夫人。人家看他走过院子,大门外没有车马的声音,便轻蔑的瞧了他一眼;他存着终有一朝扬眉吐气的心,咬咬牙齿忍受了。院中停着一辆华丽的两轮?#25285;?#25259;挂齐整的马在那儿跺脚。他看了挥金如土的奢华,暗示巴黎享乐生活的场面,已经自惭形秽,再加下人们的白眼,自然更难堪了。他马上心绪恶劣。满以为心窍大开、才思涌发的头脑,忽然闭塞了,神志也不清了。当差进去通报,欧也纳站在穿堂内一扇窗下,提着一只脚,肘子搁在窗子的拉手上,茫然望着?#24052;?#30340;院子。他觉得等了很?#33579;?#35201;不是他?#24515;?#26041;?#35828;?#22266;执脾气,坚持下去会产生奇迹的那股劲儿,他早已跑掉了。

            “先生,”当差出来说,“太太在上房里忙得很,没有给?#19968;?#38899;;请先生到客厅里去等一会,已经有容在那里了。”

            仆役能在一言半语之间批判主人或非难主人,拉斯蒂涅一边暗暗佩服这种可怕的本领,一边胸有成竹,推开当差走出来的门,想教?#21069;?#35946;仆看看他是认得府里的人物的,不料他莽莽撞撞走进一间摆油灯,酒架,烘干浴巾的器具的屋子,屋子通到一条黑洞洞的走廊和一座暗梯。他听到下人们在穿堂里匿笑,更慌了手脚。

            “先生,容厅在这儿,”当差那种假装的恭敬似乎多加了一点讽刺的意味。

            欧也纳性?#34987;?#24537;退出来,撞在浴缸上,?#21494;?#24125;子抓在?#31181;校?#19981;曾掉在缸里。长廊尽头亮着一盏小灯,那边忽然开出一扇门,拉斯蒂涅听见特。雷斯多太太和高老头的声音,还带着一声亲吻。他跟着当差穿过?#22266;?#36208;进第一间客厅,发见一扇面临院子的窗,便去站在那儿。他想看看清楚,这个高老头是否真是他的高老头。他心跳得厉害,又想起伏?#29273;?#37027;番可怕的议论。当差还在第二容室门口?#20154;?#24573;然里面走出一个漂亮青年,不?#22836;?#30340;说:

            “我走了,莫利斯。告诉伯爵夫人,说我等了半个多钟点。”

            这个放肆的男人——当然有他放肆的权利喽——哼着一支意大利歌曲的花腔,望欧也纳这边的窗子走过来,为了端相生容,也为了眺望院子。

            “爵爷还是再等一会吧,太太?#34385;?#24050;经完了,”莫利斯退往穿堂时说。

            这时高老头从小扶梯的出口,靠近大门那边出现了。他提起雨伞准备撑开,没有注意大门开处,一个戴勋章的青年赶着一辆轻便马车直冲进来。高老头赶紧倒退一步,险些儿给撞翻。马被雨伞的绸?#31373;?#20102;一下,向阶沿冲过去的时候,微微望斜刺里歪了一些。青年人怒气冲冲的回过头来,瞧了瞧高老头,在他没有出大门之前,对他点点头;那种礼貌就象对付一个有时要去求教的债主,又象对付一个不得不表敬意,而一转背就要为之脸红的下流坯。高老头亲热的答礼,好似很高兴。这些小节目都在一眨眼之间过去了。欧也纳全神贯注的瞧着,不觉得身边还有旁人,忽然听见伯爵夫人含喧带怨的声音:

            “暖,玛克辛,你走啦?”伯爵夫人也没留意到楼下有车子进来。拉斯蒂涅转过身子,瞧见她娇滴滴的穿着件白开?#20037;?#22806;扣粉红结的梳?#24065;攏?#22836;上随便挽着一个髻,正是巴黎妇女的晨装。她身上发出一阵阵的香味,两眼水汪汪的,大概才洗过澡;经过一番调理,她愈加娇艳了。年轻人?#21069;?#20160;么都看在眼里的,他们的精神是和女?#35828;?#20809;彩融成一片的,好似植物在空气中吸取养料一般。欧也纳毋须接触,已经感觉到这位太太的手鲜嫩无比;微微敞开的梳?#24065;?#26377;时露出一点儿粉红的胸脯,他的眼睛就在这上面打转。伯爵夫人用不到鲸鱼?#21069;?#33136;,一根带子就表现出柔软的腰?#28023;?#22905;的脖子教人疼爱,套着软底鞋的?#27431;?#24120;好看。玛克辛捧着她的?#26234;?#21563;,欧也纳才瞧见了玛克辛,伯爵夫人才瞧见了欧也纳。

            “啊!是你,拉斯蒂涅先生,我很高兴看到你,”她说话时那副神气,聪明人看了马上会服从的。

            玛克辛望望欧也纳,又望望伯爵夫人,那态度分明是叫不?#24230;?#30340;生客走开——“喂,亲爱的,把这小子打发掉吧。”傲慢无礼的玛克辛的眼神,等于这句简单明?#35828;?#35805;。伯爵夫人窥探玛克李的?#25104;?#21807;命是听的表情无意中泄漏了一个女?#35828;?#20840;部心事。

            拉斯蒂涅心里恨死了这个青年。先是玛克辛一头烫得很好的金黄头发,使他觉得自己的头发多么难看。其?#21361;?#29595;克辛的靴子又讲究又干净,不象他的沾了一层薄泥,虽然走路极其小心。最后,玛克辛穿着一件紧贴腰肢的外氅,象一个美丽的女人;欧也纳却在下午两点半已经穿上黑?#36335;?#20102;。从夏朗?#36718;?#26469;的聪明的孩子,当然觉得这个高大细挑,淡眼睛,白皮肤的花花公子,会引诱没有父母的子弟倾家的人,靠了?#36718;?#21344;着上风。特-雷斯多太太不等欧也纳回答,梗飞鸟似的走进另外一间客厅,衣裾招?#26775;?#35937;一只蝴蝶。玛克辛跟着她,愤火中烧的欧也纳跟着玛克辛和伯爵夫人。在大客厅中间,和壁炉架离开几尺远的地方,三个人又碰在一块儿了。大学生明知要妨碍那讨厌的玛克辛,却顾不得特-雷斯多太太会不会生气,存心要跟这花花公于捣乱。他忽然记起在特-鲍赛昂太太的舞会里见过这青年,猜到他同伯爵夫?#35828;?#20851;系。他凭着那种不是闯祸便是成功的少年?#35828;?#26381;气,私忖道:“这是我的情敌,非打倒不可。”

            啊!这冒失鬼!他不知道这位玛克辛。特-脱拉伊伯爵专?#30424;?#25320;人家侮辱他,然后先下手为强,一枪把敌人打死。欧也?#20260;?#26159;打猎的能手,但靶子棚里二十二个本人,还不能打倒二十个。

            年轻的伯爵望壁炉旁边的长椅里倒下身子,拿起火钳,把柴火乱搅一阵,动作那么?#30452;?#37027;么烦躁,把阿娜斯大齐那张好看的脸马上变得难看了。她转身向着欧也纳,冷冷的带着质问意味瞪了他一眼,意思是说:“干么你还不走?”那在有教养的人是会立刻当做逐窖令的。

            欧也纳陪着笑?#24120;?#35828;道:“太太,我急于要拜见你,是为了……”

            他突然停住,客厅的门开了。那位赶轻便马车的先生忽然出现,光着头,也不招呼伯爵夫人,只是不大放心的瞧瞧欧也纳,跟玛克辛握了握手,说了声“你好?#20445;?#35821;气的亲热弄得欧也纳莫名其妙。内地青年完全不知道三角式的生活多么有意思。

            伯爵夫人指着她的丈夫对大学生说:“这是特-雷斯多先生”

            欧也纳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位,”她把欧也纳介绍给伯爵,“是特-拉斯蒂涅先生,因玛西阿家的关?#25285;?#36319;特-鲍赛昂太太是亲戚,我在她家上次的舞会里认识的。”

            因玛西阿家的关?#25285;?#36319;特-鲍赛昂太太是亲戚,伯爵夫人因为要显出主妇的高傲,表示她府上的宾客没有一个无名小卒,而说得特别着重的两句话,发生了奇妙的作用,伯爵立刻放下那融冷淡的矜持的神气,招呼大学生道:

            “久仰久仰。”

            连玛克辛-特-脱拉伊伯爵也不安的瞧了瞧欧也纳,不象先前那么目中无人了。一个姓氏的力量竟象魔术棒一样,不但周围的人为之改容,便是大学生自己也头脑清醒,早先预备好的聪明机变都?#25351;?#36807;来了。巴黎上流社会的气氛对他原是漆黑一团,如今他灵机一动,忽然看清楚了。什么伏盖公寓,什么高老头,早已给忘得干干净净。

            “我以为玛西阿一族已经没有人了,”特。雷斯多伯爵对欧也纳说,

            “是的,先生。先伯袒特。拉斯蒂涅骑士,娶的是玛西阿家最后一位小姐。他们只生一个女儿,嫁给特-格拉朗?#35328;?#24069;,便是特-鲍赛昂太太的外祖父。我们一支是小房,先伯祖是海军中将,因为尽忠王事,把什么都丢了,就此家道中落。革命政府清算东印度公司的时候,竞不承认我们股东的权利。?#34180;?br />
            ①泰勒朗(17S4一1838),法国著名外交家。

            ?#20658;?#20271;祖是不是在一七?#21496;?#24180;前带领报复号的?”

            “正是。”

            “那么他该认得先祖了。当时?#24525;?#26159;伏维克号的舰长。”

            玛克辛对特-雷斯多太太微微耸了耸肩膀,?#36335;?#35828;:“倘使他跟这家伙大谈海军,咱们可完啦。”阿娜斯大齐懂得这意思,拿出女?#35828;?#30475;家本领,对他笑着说:

            “你来,玛克辛,我有?#34385;?#25945;你。你们两位尽管驾?#27431;?#32500;克号和报复号并排儿出海吧。”说罢她站超身子,向玛克辛做了个俏皮的暗号,玛克辛便跟着她望上房走去。这蹊跷的一对刚走到门口,伯爵忽然打断了跟欧也纳的谈话,很不高?#35828;?#21483;道:

            “阿娜斯大齐,你别走。你明明知道……”

            “我就来,我就来,”她?#38647;?#22238;答。“我托玛克辛的事,一下子就说完的。”

            她很快的回来了。凡是要自由行动的女子都不能不看准丈夫的性格,知?#38647;?#21040;哪一步还不至于丧失丈夫的信?#21361;?#20063;从来不在小?#34385;?#19978;?#30452;?#25197;。就跟这些女子一样,伯爵夫人一听文夫的声音,知道这时候不能太太乎平在内容室耽下去。而这番挫折的确是从欧也纳来的。因此伯爵夫人恨倔的对玛克辛指着大学生。玛克辛含讥带讽向伯爵夫妇和欧也纳说:

            “暖,你们谈正经,我不打?#20142;耍?#20877;见吧。”说完他走了。

            “别走啊,玛克辛!”伯爵嚷道。

            “回头来吃饭吧,”伯爵夫人丢下欧也纳和伯爵,跟着玛克辛走进第一窖室,耽搁了半?#21361;?#20197;为伯爵可能打发欧也纳走的。

            拉斯蒂涅听见他们俩一忽儿笑,一忽儿谈话,一忽儿寂静无声,便在伯爵面前卖弄才华,或是恭维他,或是逗他高谈阔论,有心拖延时间,好再见伯爵夫人,弄清她同高老头的关系。欧也纳怎么都想不过来,这个爱?#19979;?#20811;辛而能摆布丈夫的女子,怎么会同老面条商来往。他想摸清底细,拿到一点儿把柄去控制这个标准的巴黎女人。

            “阿娜斯大齐!”伯爵又叫起太太来了。

            “算了吧,可怜的玛克辛,”她?#38405;?#38738;年说,“没有法儿了,晚上见……”

            “希望你,娜齐,”他咬着她耳朵,“把这小子打发掉。你梳?#24065;?#25950;开一下,他眼睛就红得象一团火;他会?#38405;?#35848;情说爱,连累你,临了教我不得不打死他。”

            “你疯了吗,玛克辛?这些大学生可不是挺好的避雷针吗?当然?#19968;?#25945;特-雷斯多对他头痛的。”

            玛克辛大声笑着出去了,伯爵夫人靠着窗口看他上?#25285;?#25289;起缰绳,扬起鞭子,直到大门关上了她才回来。

            “喂,亲爱的,”伯爵对她说,“这位先生家里的庄园就在夏朗德河上,离凡端伊不远。他的伯祖还认得我的祖父呢。”

            “好极了,大?#21494;?#26159;熟人,”伯爵夫人心不在焉的回答。

            “还不止这一点呢,”欧也纳低声说。

            “怎么?”她不?#22836;?#30340;问。

            “刚才我看见从这儿出去一位先生,和我住在一所公寓里,而且是隔壁?#32771;洌?#39640;里奥老头……”

            一所到老头这个俏皮字儿,正在拨火的伯爵好似烫了手,把钳子望火里一扔,起身子说:

            “先生,你可以称呼一声高里奥先生吧!”

            看见丈夫烦躁,伯爵夫人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狼狈不堪。她强作镇静,极力装着自然的声音说:“怎么会认识一个我们最?#31383;?#30340;……”她顿住了,瞧着?#26234;伲路?#24515;血来潮想起了付‘么,说道:“你?#19981;?#38899;乐吗,先生?”

            “?#19981;?#24471;很,”欧也纳?#25104;?#36890;红,心慌意乱,迷?#38498;?#31946;的觉得自己闯了祸。

            “你会唱歌吗?”她说着,走到?#26234;?#21069;面,佼劲接着所有的键子,从最低音的do到最高音的fa,啦啦啦的响成一片。

            “不会,太太。”

            伯爵在屋里踱来踱去。

            “?#19978;?不会唱歌在交际场中就少了一件本领-Ca-a-ro,Ca-a-ro,Ca-a-a-a-ro,nondubita-rep”①,伯爵夫人唱着。

            欧也纳说出高老头的名字,也等于挥动了一下魔术棒,同那一句“跟特-鲍赛昂太太是亲戚’’的魔术棒,作用正相反。他好比走进一个收藏家的屋子,靠了有力的介绍才得进门,不料粗心大意撞了一下摆满小雕像的古董橱,把三四个不曾十分粘牢的头撞翻了。他恨不得钻入地下。特-雷斯多太太冷冷的板着?#24120;?#31070;情淡漠的眼睛故意躲开闯祸的大学生。

            大学生道:“太太,你和特-雷斯多先生有事,请接受我的敬意,?#24066;?#25105;……”

            伯爵夫人赶紧做一个手势打断了欧也纳:“以后你?#30475;?#20809;临我们总是挺欢迎的。”

            欧也纳对主人夫妇深深的行了礼,虽然再三辞谢,还是被特。雷斯多先生一直送到穿堂。

            “以后这位先生来,再不许通报!”伯爵吩咐莫利斯。

            欧也纳胯下石级,发觉在下雨了。

            “哼!”他心里想,“我跑来闹了一个笑话,既不知道原因,也不知范围;除此以外还得糟蹋我的?#36335;?#24125;子。真应该?#24616;?#30340;啃我的法律,一心一意做个严厉的法官。要体体面面的到交际场中混,先得办起两轮马?#25285;?#38634;亮的靴子,必不可少的行头,金链条,从早起就戴上六法郎一副的麂皮手套,晚上又是黄手套,我够得上这个资格吗?混?#35828;?#39640;老头,去你的吧!”

            走到大门口,一个马夫赶着一辆出租马?#25285;?#22823;概才送了新婚夫妇回家,正想瞒着老板找几个外快;看见欧也纳没有雨伞,穿着黑?#36335;?#30333;背心,又?#21069;?#25163;套,上过油的靴子,便向他招招手。欧也纳憋着一肚子无名火,只想望已经掉下去的窟窿里钻,?#36335;?#21487;以找到?#20197;说?#20986;路似的。他对马夫点点头,也不管袋里只剩一法郎零两个铜子,径自上了车。车厢里零零落落散着橘花和扎花的铜丝,证明新郎新娘才离开不久。

            “先生上哪儿去呢?”车夫问。他已经脱下白手套。②

            欧也?#20260;?#19979;想:“管他!?#28909;换?#20102;钱,至少得利用一下!”便高声回答:“鲍赛昂府。”

            “哪一个鲍赛昂府??#34180;?br />
            ①意大利作曲家契玛洛沙(1749一1801)的歌剧-秘密结婚》中的唱词。

            ②喜事车子的马夫通常穿一套特殊的礼服,还戴白手套。

            一句话把欧也纳问住了。初出茅庐的漂亮哥儿不知道有两个鲍赛昂府,也不知道把他置之?#38498;?#30340;亲戚?#24515;?#20040;多。

            “特-鲍赛昂子爵,在……”

            “葛勒南街,”马夫侧了侧脑袋,?#28044;?#35828;。“你知道,还有特-鲍赛昂伯爵和侯爵的府第,在圣-陶米尼葛街,”他一边吊起踏脚,一边补充。

            “我知道,”欧也纳沉着脸回答。他把帽子望前座的垫子上一丢,想道:“今天大?#21494;?#25343;我打哈哈!吓……这次胡闹一下把我的钱弄光了。可是至少,我有了十足的贵族排场去拜访我那所谓的表婉了。高老头起码花了我十法郎,这老混蛋!真的,我要把今天的倒楣事儿告诉特-鲍赛昂大太,说不定会引她发笑呢。这老东西同那漂亮女?#35828;母?#27515;的关?#25285;?#22905;一定知道。与其碰那无耻女?#35828;?#38025;子——恐怕还得花一大?#26159;?#36824;不如去讨好我表婉。子爵夫?#35828;男?#21517;已经?#24515;?#26679;的威力,她本?#35828;?#26435;势更?#19978;?#32780;知。还是走上面的门路吧。一个人想打天堂的主意,就该看准上帝下手!”

            他思潮起伏,不知转着多少念头,上面的话只是一个简单的提纲。他望着雨景,镇静了些,胆气?#19981;指?#20102;些。他自忖虽?#25442;?#25481;了本?#36335;?#20165;存的十法郎,?#36335;?#38795;?#26412;?#31455;保住了。一听马夫喊了声:“对不住,开门哪!”他不由得大为得意。金镶边大红?#21697;?#30340;门丁,把大门拉得?#31455;?#30340;直叫,拉斯蒂涅心满意足,眼看车子穿过门洞,绕进院子,在阶前玻璃棚下停住。’马夫穿着大红滚边的蓝大褂,放下踏脚。欧也纳下车听见游廊里一阵匿笑。三?#25343;?#24403;差在那里笑这辆恶俗的喜事车子。他们的笑声提醒了大学生,因为眼前就有现成的车马好比较。院中有一辆巴黎最华丽的轿?#25285;?#22871;着两匹精壮的牲口,耳边插着蔷?#34987;ǎ?#21676;着?#38647;櫻?#39532;夫头发补?#27431;郟?#25171;着领带,拉着缰绳,好象怕牲口逃走似的。唐打区的雷斯多太太府上,停着一个二十六岁男子的轻巧两轮?#25285;?#22307;。日耳曼区又摆着一位爵爷的焰赫的仪?#36427;?#19968;副三万法郎还办不起来的车马。

            “又是谁在这儿呢?该死!表姊一定也有她的玛克辛!”欧也纳到这时才明白,巴黎难得碰到没有主?#35828;?#22899;人,纵然流着血汗也征服不了那样、个王后。

            他跨上台阶,心已经凉了一半。玻璃门迎着他打开了;那些当差?#23478;?#26412;正经,象族过一顿痛打的骡子。他上次参加的跳舞会,是在楼下大厅内举行的。在接到请柬和舞会之间,他来不及拜访表姊,所以不曾进入特。鲍赛昂太太的上房,今天还是第一?#21202;把?#21040;那些精雅绝伦,别出心裁的布?#33579;?#19968;个杰出的女子的心灵和生活习惯,都可以在布置上面看出来。有了特。雷斯多太太的客厅做比?#24076;?#23545;鲍府的研究也就更有意思。下午四点半,子爵夫人可以见容了。再早五?#31181;櫻?#22905;就不会招待表弟。完全不懂巴黎规矩的欧也纳,走上一座金漆?#29238;耍?#22823;红毯子,两旁供满鲜花的大楼梯,进入特。鲍赛昂太太的上房?#24674;?#20110;她的小史,巴黎交际场中交头接耳说得一天一个样子的许多故?#36718;?#20013;的一?#24120;?#20182;可完全不知道。

            三年以来,于爵夫人?#25512;?#33796;牙一个最有名最有钱的贵族,特。阿瞿达一宾多侯爵有来往。那种天真无邪的交情,对当事人真是兴味浓厚,受不了第三者打扰。特-鲍赛昂子爵本人也以身作则,不管心里如?#21361;?#38754;上总尊重这蹊跷的友谊。在他们订交的初期,凡是下午两点?#31383;?#35775;子爵夫?#35828;?#23486;?#20572;?#24635;碰到特-阿瞿达一宾多侯爵在座。特-鲍赛昂太太为了体统关?#25285;?#19981;能闭门谢?#20572;?#21487;是对一般的来窖十分冷淡,目不转睛的老瞧着墙壁上面的嵌线,结果大?#21494;?#25026;得她在那里受罪。直到巴黎城中知道了两点?#20102;?#28857;之间的访问要打搅特-鲍赛昂太太,她才得到清静。她上意大利剧院或者歌剧?#28023;?#24517;定由特。鲍赛昂和特-阿瞿达一宾多两位先生陷着;老于世故的特-鲍赛昂先生把太太?#25512;?#33796;牙人安顿停当之后,就?#27844;首?#24320;。最近特-阿瞿达先生要同洛希斐特家的一位小姐结婚了,整个上流社会中只剩特-鲍赛昂太太一个人不曾知道。有几个女朋友向她隐隐约约提过几?#21361;?#22905;只是打哈哈,以为朋友们妒?#20260;?#30340;幸福,想破坏。可是教堂的婚约公告①马上就得颁布。这位葡萄牙美男子,那天特意来想对子爵夫人宣布婚事,却始终不敢吐出一个负心宇儿。为什么?因为天下的难事莫过于对一个女子下这么一个哀的美敦。有些男人觉得在决斗场上给人拿着剑直指胸脯倒还好受,不象一个哭哭啼啼了两小时,再晕过去要人施救的女子难于应付。那时特。阿瞿达侯爵如坐针?#20445;?#19968;心要溜,打算回去写信来告诉她;男女之间一刀两断的?#20013;?#20070;面总比口头好办。听见当差通报欧也纳-特-拉斯蒂涅先生来了,特。阿瞿达侯爵快乐得直跳。一个真有爱情的女人?#20081;?#36215;来,比寻欢作乐,更换口味还要心思灵巧。一朝到了被遗弃的关头,她对于一个?#32824;?#30340;意义,能够一猜就中,连马在春天的空气中嗅到刺激爱情的气息,也没?#24515;?#20040;快。特-鲍赛昂太太一眼就觑破了那个不由自主的表情,微妙的,可是天真得可伯的表情。

            欧也纳不知道在巴黎不论拜访什么人,必须先到主?#35828;那子?#37027;里,把丈夫的,妻子的,或儿女的历史打听明白,免得阎出笑话来,要象波兰?#23376;?#25152;说的,把五头牛套上你的车!就是说直要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拔出你的泥脚。在谈话中出乱子,在法国还没有名称,大概因为谣言非常?#27617;椋?#22823;家认为不会再发生冒失的事。在特-雷斯多家闹了乱子以后,——主人也不给他时间把五头牛套上?#25285;?#20063;只有欧也纳才会莽莽撞撞闯进鲍赛昂家再去闯祸。所不同的是,他在前者家里教特-雷斯多太太和特-脱拉伊先生发?#21073;?#22312;这儿却是替特-阿瞿达解了围——

            ①西俗凡教徒结婚前一个月,教堂必前后颁布三?#21890;?#21578;,征询大众对当事人之人品私德有无指摘。

            一间小巧玲珑的容室,只有灰?#22836;?#32418;两种颜色,?#24459;?#31934;美而没有一点?#36824;?#27668;。欧也纳一进客室,葡萄牙人便向特-鲍赛昂太太说了声“再会?#20445;?#24613;急的?#38647;?#26395;门边走。

            “那么晚上见,”特-鲍赛昂太太回头向侯爵望了一眼,“我们不是要上意大利剧院吗?”

            “不能奉陪了,”他的手已经抓着门钮。

            特-鲍赛昂太太站起身子,?#20852;?#36208;回来,根本没有注意欧也纳。欧也纳站在那儿,给华丽的排场场弄得迷?#38498;?#28335;,以为进了天方?#22266;?#30340;世界;他面对着这个连瞧也不瞧他的太太,不知道怎?#31383;臁?#23376;爵.夫人举起右手?#25345;?#20570;了个美妙的动作,指着面前的地位要侯爵站过来。这姿态有?#25159;?#24773;的威势,侯爵不得不放下门钮走回来。欧也纳望着他,心里非常羡慕。

            他私下想:“这便是轿车中的人物!哼!竟要骏马前驱,健仆后随,挥金如流水,才能博得巴黎女子的青昧吗?”奢侈的欲望象魔鬼般咬着他的心,攫取财富的狂热煽动他的头脑,黄金的饥渴使他喉干舌燥。他?#32771;?#26377;一百三十法郎生活费;而父亲,母亲,兄弟,妹?#33579;?#22993;母,统共每月花不到两百法?#20254;?#20182;把自己的?#26216;?#21644;理想中的目标很快的比较了一下,心里愈加发慌了。

            “为什么你不能上意大利剧院呢?”子爵夫人笑着问。

            “为了正经事!今晚英国大使馆请客。”

            “你可以先走一步啊。”

            一个男人一开?#35745;?#39575;,必然会接二连三的扯谎。特-阿瞿达先生笑着说:“你非要我先走不可吗?”

            “当然。”

            “暖,我就是要你说这一句?#21073;?#20182;回答时那种媚眼,换了别的女人都会被他骗过的。

            他抓起子爵夫?#35828;氖智?#20102;一下,走了。

            欧也纳用手掠了掠头发,躬着身子预备行礼,以为特-鲍赛昂太太这一下总该想到他了。不料她身子望前一扑,冲入回廊,跑到窗前瞧特-阿瞿达先生上?#25285;?#22905;?#21949;?#30041;神,只听见跟班的小肠传令给马夫道:?#21543;下?#24076;斐特公馆。”

            这几个宇,加上特-阿瞿达坐在车厢里如释重负的神气,对于爵夫人不啻闪电和雷击。她回身进来,心惊肉跳。上流社会中最可怕的祸事就是这个。她走进卧室,坐下来拈超一张美丽的信?#21073;?#20889;道:

            ‘只要你在洛希斐特家吃饭而不是在英国使馆,你非和我解释清楚不可。我等着你。”

            有几个字母因为?#31181;?#21457;抖而写走了样,她改了改,签上一个C字,那是她的姓名格?#36857;?#29305;-蒲尔高涅的缩写。然后她打铃叫人。

            ?#25226;?#22791;,”她咐吩当差,“你七点半?#19979;?#24076;斐特公馆去见特-阿瞿达侯爵。他在的话,把这条子交给他,不用?#28982;?#38899;;要是不在,原信带回。”

            “太太,客厅里还有?#35828;?#30528;。”

            “啊,不错!”她说完推门进去。

            欧也纳已经觉得很不自在,终于瞧见于爵夫?#35828;?#26102;候,她情绪激动的语气又搅乱了他的心。她说:

            “对不起,先生,我刚才要写个宇条,现在可以奉陪了。”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她心里正想着:“啊!他要娶洛希斐特小姐。可是他身子自由吗?今晚上这件亲事就得毁掉,否则我……噢!?#34385;?#26126;天就解决了,急什么!”

            “表婉……”欧也纳才叫了一声。

            ?#25300;?”子爵夫人傲慢的目光教大学生打了一个寒噤。

            欧也纳懂得了这个?#25300;睢薄?#19977;小时以来他长了多少见识;一听见这一声,马上警惕起来,红着脸改口道:“太太。”他犹豫了一会又说:“请原谅,我真需要人家提?#21361;?#20415;是拉上一点儿远亲的关系也有用处。”

            特。鲍赛昂太太微微一笑,笑得很凄?#26775;?#22905;已经感觉到在她周围酝酿的恶运。

            “如果你知道我家庭的处?#24120;?#20182;接着说,“你一定乐意做神话中的仙女,替孩子们打破难关。”

            她笑道:“哦,表弟,要?#20197;?#26679;帮忙呢?”

            “我也说不上。?#25351;?#25105;们久已疏远的亲戚关?#25285;?#22312;我已经是大大的?#20197;?#20102;。你使我心慌意乱,简直不知道我刚才说了些什么。我在巴黎只认说你一个人。噢!我要向你请教,求你当我是个可怜的孩子,愿意绕在你裙下,为你出生入死。”

            “你能为我杀人么?”

            ?#21543;?#20004;个都可以,”欧也纳回答。

            “孩子!真的,你是个孩子,”她?#39318;?#20102;眼泪。“你才会真诚的爱,你!”

            ?#29677;?”他甩了甩脑袋。

            子爵夫人听了大学生这句野心勃勃的回答,不禁对他大为关?#23567;?#36825;是南方青年第一次用心计。在特。雷斯多太大的蓝客厅和特-鲍赛昂太太的粉红客厅之间,他读完了三年的巴黎法。这部法典虽则没有人提过,却构成一部高等社会判例,一朝学成面善于运用的话,无论什么目的都可以达到。

            ?#29677;?我要说的话想起来了,在你的舞会里我认?#35835;?#29305;。雷斯多太太,我刚才看了她来着。”

            “那你大大的打?#20102;?#20102;,”特-鲍赛昂太太笑着说。

            “唉!是?#21073;?#25105;一窍不通,你要不帮忙,?#19968;?#25945;所有的人跟我作对。我看,在巴黎极难碰到一个年轻,美貌,有钱,风雅,而又没有主?#35828;?#22899;子;我需要这样一?#24908;?#23376;,把你们解释得多么巧妙的人生开导我;而到处都有一个脱拉伊先生。我这番?#32874;?#20320;请教一个谜的?#30415;祝?#27714;你告诉我,我所闹的乱子究竟是甚么性质。我在那边提起了一个老头儿……?#34180;?#29305;-朗日公爵夫人来了,”雅备进来通报,打断了大学生的话,大学生做了一个大为气恼的?#32824;啤?br />
            “你要想成功,”子爵夫?#35828;?#22768;嘱咐他,“第一先不要这样富于表情。”

            “喂!你好,亲爱的,”她起身迎接公爵夫人,握着她的手,感情洋溢,便是对亲婉妹也不过如此。公爵夫人也做出种种亲热的样子。

            “这不是一对好朋基吗?”拉斯蒂涅心里想。“从此我可以有两个保护人了;这两位想必口味相仿,表婉关切我,这客人一定?#19981;?#20851;切我的。”

            “你真好,想到来看我,亲爱的安多纳德!”特-鲍赛昂太太说。

            “我看见特-阿瞿达先生进了洛希斐特公馆,便想到你是一个人在家了。”

            公爵夫人说出这些不样的话,特-鲍赛昂太太既不咬嘴?#21073;?#20063;不脸红,而是目光镇静,额角反倒开朗起来。

            “要是我知道你有容…”公爵夫人转身望着欧也纳,补上一句。

            子爵夫人说:“这位是我的表弟欧也纳-特-拉斯蒂涅先生。你有没有蒙?#29273;?#20248;将军的消息?昨天赛里齐告诉我,大?#21494;?#30475;不见他了,今天他到过府上没有?”

            大家知道公爵夫人热恋特-蒙?#29273;?#20239;先生,最近被遗弃了;、她听了这句问话十分刺心,红着脸回答:

            ?#30333;?#22825;他在爱里才宫。”

            ?#29240;蛋?#21527;?①”特-鲍赛昂太太问。

            “格拉拉,你想必知道,”公爵夫人放出?#28422;?#30340;目光,“特-阿瞿达先生?#21520;?#24076;斐特小姐的婚?#36857;?#26126;天就要由教堂公布了?”

            这个打击可太凶了,子爵夫人不禁?#25104;?#21457;白,笑着回答:

            “哦,又是那些?#20498;显?#30340;谣言。干么特-阿瞿达先生要把葡萄牙一个最美的姓送给洛希斐特呢?洛希斐特家封爵还不过是昨天的事。”

            “可是人家说贝尔德有二十万法郎利息的陪嫁呢。”

            “特-阿瞿达先生是大富?#36427;?#20915;不会存这种心思。”

            “可是,亲爱的,洛希斐特小姐着实可爱呢。”

            “是吗?”

            “还有,他今天在那边吃饭,婚约的条件已经谈妥;你消息这样不灵,好不奇怪!?#34180;?br />
            ①爱里才宫当时是路易十?#35828;闹?#23376;特-斐里公爵的府第。蒙?#29273;?#20239;将军属于王家禁卫军,所以说?#29240;蛋唷薄?br />
            “哎,你究竟阔了什么乱子呢,先生?”特-鲍赛昂太太转过话头说。“这可怜的孩子刚踏进社会,我们才说的话,他一句也不懂。亲爱的安多纳德,请你照应照应他。我们的事,明儿再谈,明儿一切都正式揭晓,你要帮我忙也更有把握了。”

            公爵夫人傲慢的瞧了欧也纳一眼,那种眼风能把一个人从头到脚?#20973;。?#25226;他缩小,化为乌?#23567;?br />
            “太太,我无意之间得罪了特-雷斯多太太。无意之间这四个宇便是我的罪名。”大学生灵机一动,发觉眼前两位太太亲切的谈话藏着狠毒的讽刺,他接着说:“?#38405;?#20123;故意伤害你们的人,你们会照常接见,说不定还怕他们;一个伤了人而不知?#35828;?#20160;么程度的家伙,你们当他是?#20498;希?#24403;他是什么都不会利用的笨蛋,谁?#35760;?#19981;起他。”

            特-鲍赛昂太太眼睛水汪汪的膘了他一下。伟大的心灵往往用这种眼光表示他们的感激和尊严。刚才公爵夫人用拍卖?#27844;兰?#21592;式的眼风打量欧也纳,伤了他的心,现在特-鲍赛昂太太的眼神在他的伤口上涂了止痛的油膏。

            欧也纳接着说:“你们才想不到呢,我才博得了特-雷斯多伯爵的欢心,因为,”他?#26234;?#24685;又?#28422;?#30340;转向公爵夫人,“不瞒你说,太太,?#19968;?#19981;过是个可怜的大学生,又穷又?#38706;饋?br />
            “别说这个话,先生。哭诉是谁都不爱听的,我们女人也何尝爱听。”

            “好吧!我只有二十二岁,应当忍受这个年纪上的苦难,何况我现在正在仟梅;哪里还有比这儿更美丽的仟悔室呢?我们在教士前面仟悔的罪孽,就是在这儿犯的。”

            公爵夫人听了这段亵?#20262;?#25945;的议论,把脸一沉,很想把这种粗俗的谈吐指斥一番,她对子爵夫人说:“这位先生才……”

            特-鲍赛昂太太觉得表弟和公爵夫人?#24049;?#22909;笑,也就老实不客气笑了出来。

            “对啦,他才到巴黎来,正在找一个女教师,教他懂得一点儿风雅。”

            “公爵夫人,”欧也纳接着说,“我们想找门路,把所爱的对象摸清根底,不是挺自然的吗?”(呸!他心里想,这几句话简直象理发匠说的。)

            公爵夫人说:“我想特-雷斯多太太是特-脱拉伊先生的女弟子吧。”

            大学生说:“我完全不知道,太太,因此糊里糊?#30475;?#20102;进去,把他们岔开了。?#21494;以?#19976;夫混得不?#25285;?#37027;位太太?#19981;?#23458;气,直到我说出我认识一个?#27838;?#20182;们后楼梯下去,在一条雨道底上跟伯爵夫人?#24403;?#30340;人。”

            ?#20843;?#21568;?”两位太太同时问。

            ?#30333;?#22312;圣-玛梭区的一个老头儿,象我这穷学生一样一个月只有四十法郎的生活费,被大家取笑的可怜虫,叫做高里奥老儿”

            “哦呀!你这个孩子,”子爵夫人嚷道,“特-雷斯多太太便是高里奥家的小姐啊。”

            “面条商的女儿,”公爵夫人?#28044;?#35828;,“她跟一个糕饼师的女儿同一天入宫觐见。你不记得吗,格拉拉?王上笑开了,用?#32423;?#25991;说了句关于面粉的妙语,说那些女子,怎么说的,那些女子……”

            “其为面粉也无异,”欧也纳替她说了出来。

            “对啦,”公爵夫人说。

            “啊!原来是她的父亲,”大学生做了个不胜厌恶的?#32824;啤?br />
            “可不是!这家伙有两个女儿,他都?#19981;?#24471;要命,可是两个女儿差不多已经不认他了。?#20445;?br />
            “那小的一个,”子爵夫人望着特-朗日太太说,“不是嫁给一个姓名象德国?#35828;?#38134;行家,叫做特-纽沁根男爵吗?她名字叫但斐纳,头发淡黄,在歌剧院有个侧面的包厢,也上喜剧?#28023;?#24120;常高声大笑引人家注意,是不是?”

            公爵夫人笑道:“暖,亲爱的,真佩服你。干么你?#38405;?#20123;人这样留神呢?真要象特。雷斯多一样爱得发疯,才会跟阿娜斯大齐在面粉里打滚。嘿!他可没有学会生意经。他太太落在特-脱拉伊手里,早晚要倒媚的。”

            “她们不认父亲!”欧也纳重复了一句。

            “暖!?#21069;。?#23376;爵夫人接着说,“不承认她们的?#35013;?#29240;,好爸爸。听说他给了每个女儿五六十万,让她们攀一门?#20204;?#20107;,舒舒服服的过日子。他自己只留下八千到一万法郎的进款,以为女儿永远是女儿,一朝嫁了人,他等于有了两个家,可以受到敬重,奉?#23567;?#21738;知不到两年,两个女婿把他赶出他们的圈子,当他是个要不得的下流东西……”

            欧也纳冒出几颗眼泪。他最近还在家中体昧到骨肉之爱,天伦之乐;他还没有失掉青年?#35828;男?#20208;,而且在巴黎文明的战场上还是第一天登台。真实的感情是极有感染力的:三个人?#23478;?#22768;不出,楞了一会。

            “唉!天哪,”特-朗日太太说,“这一类的事真是该死,可是我们天天看得到。总该有个原因吧?告诉我,亲爱的,你有没有想过,什么叫女婿?——女婿是我们替他自养女儿的男人。我?#21069;?#22899;儿当做心肝宝贝,抚养长大,我们和她有着成千成万的联系。十七岁以前,她是全家的快乐天使,象拉马丁所说的洁白的灵魂,然后变做家庭的瘟神。女婿从我们手里把她?#38647;擼?#25343;她的爱情当做一把刀,把我们的天使心?#20852;?#26377;拴着娘家的感情,活生生的一齐斩断。昨天女儿还是我们的性命,我们?#19981;?#26159;女儿的性命?#24187;?#22825;她便变做我们的仇?#23567;?#36825;种悲剧不是天天有吗?这里,又是?#22791;径阅?#20010;为儿子牺牲今的公公肆无忌惮;那里,又是女婿把丈母撵出门外。我听见人?#21494;?#22312;问,今日社会里究竟有些什么惨剧?#35805;Γ?#19988;不说我们的婚姻都变成了糊涂婚姻?#36824;?#20110;女婿的惨剧不是可怕到极点吗?我完全明白那老面条商的遭遇,记得这个福里奥……”

            “是高里奥,太太。”

            “?#21069;。?#36825;莫里奥在大革命时代当过他本区的区长;那次有名的饥荒,他完全知道底细;当时面粉的售价比进价高出十倍,他从此发了财。那时他国足面粉;光是我祖母的总管就卖给他一大批。当然,高里奥象所?#24515;?#20123;人一样,是跟公安委员会分肥的。我记得总管还安慰祖母,说她尽可以太太平平的住在葛朗维里哀,她的麦子就是一张出色的公民证。至于把麦子卖绘刽于手们①的洛里奥,只有一桩痴情,就是溺爱女儿。他把大女儿高高的供在特-雷斯多家里,把老二接种接在特-纽沁根男爵身上,纽沁根是个加入保王党的有钱的银行家。你们明白,在帝政时代,两个女婿看到家里有个老革命党并不讨厌;既然是拿破仑当极,那还可以将就。可是波旁家复辟之后,那老头儿就教特-雷斯多先生头疼了,尤其那个银行家。两个女儿或许始终爱着父亲,想在父亲跟丈夫之间委曲求全;她们在没有外容的时候招待高里奥,想出种种借口表示她们的体贴。‘爸爸,你来?#20581;?#27809;有人打搅,我们舒服多了!’诸如?#27515;?#30340;话。我相信,亲爱的,凡是真实的感情都有眼睛,都有聪明,所?#38405;?#20010;大革命时代的可怜虫伤心死了。他看出女儿们觉得他丢了她们的?#24120;?#20063;看出要是她?#21069;?#19976;夫,他却妨害了女婿,非牺牲不可。他便自己牺牲了,因为他是父亲,他自动退了出来。看到女儿因此高兴,他明白他做得很对。这小小的罪过实在是父女同谋的。我们到处都看到这种情形。在女儿的客厅里,陶里奥老头不是一个油脂的污迹吗?他在那儿感到拘束闷得发慌。这个父亲的遭遇,便是一个最美的女子对付一个最心爱的男人也能碰到,如果她的爱情使他厌?#24120;?#20182;会走开,做出种种卑鄙的事来躲开她。所有的感情都会落到这个田地的。我们的心是一座宝库,一下子倒空了,就会破产。一个人把情感统统拿了出来,就象把钱统统花光了一样得不到人家原谅。这个父亲把什么都绘了。二十年间他给了他的心血,他的慈爱?#25381;?#22312;一天之间给了他的财产。柠?#25910;?#24178;了,那些女儿把剩下的皮扔在街上。”

            “社会真卑鄙,”子爵夫?#35828;?#30528;眼睛,拉着披肩上的经?#22330;?#29305;-朗日太太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有些话刺了她的心。

            “不是卑鄙!”公爵夫人回答;“社会就是那么一套。我这句话不过表示我看透了社会。实际我也跟你一般想法,”她紧紧握着子爵夫人助手,“社会是一个泥坑,我们得站在高地上。”

            她起身亲了一下特-鲍赛昂太太的前额,说;

            “亲爱的,你这一下真漂亮。血色好极了。”

            然后她对欧也纳略微点点头,走了。

            欧也?#19978;?#36215;那夜高老头扭续镀金盘子的情?#21361;?#35828;道:“高老头真伟大!?#34180;?br />
            ①大革命时代的公安委员会是逮捕并处决反革命犯的机?#26775;?#22312;保王党人口中就变了“刽子手?#34180;?#20844;安委员会当时也严禁国货,保王党人却说它同商人分肥。

            特-鲍赛昂太太没有听见,她想得出神了。两人半天没有出声,可怜的大学生楞在那儿,既不敢走,又不敢留,也不敢开口。

            “社会又卑鄙又残忍,”子爵夫人终于说。“只要我们碰到一桩灾难,总有一个朋友来告诉我们,拿把短刀掏我们的心窝,教我们?#37070;?#20992;柄。冷一句热一句,挖苦,奚落,一齐来了。啊!我可是要抵抗的。”她抬起头来,那种庄严的?#32824;?#24688;好显出她贵妇?#35828;纳?#20998;,高傲的眼睛射出闪电似的光芒——“啊!”她一眼瞧见了欧也纳,“你在这里!”

            “是的,还没有走?#20445;?#20182;不胜惶恐的回答。

            “暖,拉斯蒂涅先生,你得以牙还牙对付这个社会。你想成功吗??#37326;?#20320;。你可以测量出来,女人堕落到什么田地,男人虚荣到什么田地。虽然人生这部书我已经读得烂熟,可是还有一些篇章不曾寓目。现在我全明白了。你越没有心?#21361;?#36234;高升得快。你得不留情的打击人家,哪人家怕你。只能把?#24515;?#22899;女当做驿马,把它们骑得精疲力尽,到了站上丢下来;这样你就能达到欲望的最高峰。不是吗,你要没有一个女?#26031;?#20999;,你在这儿便一文不值。这女人还得年轻,有钱,漂亮。倘使你有什么真情,必须象宝贝一样藏起,永远别给人家猜到,要不就完啦,你不但做不成刽子手,反过来要给人家开?#35835;恕?#26377;朝一日你动了爱情,千万要守秘密!没有弄清楚对方的底细,决不能掏出你的心来。你现在还没有得到爱情;可是为保住将来的爱情,先得学会提防人家。听我说,米盖尔……(她不知不觉说错了名字)①女儿遗弃父亲,巴望?#30422;自?#27515;,还不算可怕呢。那两婉妹也彼?#24605;?#22930;得厉害。雷斯多是旧家出身,他的太太进过富了,贵族社会也承认她了;可是她的有钱的妹?#33579;?#32654;丽的但斐纳-特-纽沁根夫人,银行家太太,却难过死了;忌妒咬着她的心,她跟婉婉貌合神离,比路人还不如;婉婉已经不是她的婉婉;两个人你不认我,我不认你,正如不认她们的父亲一样。特。纽沁根太太只消能进我的客厅,便?#21069;?#22307;。拉查街到葛勒南街一路上的灰土舐个干净也是愿意的。她以为特-玛赛能?#35805;?#22905;达到这个目的,便甘心情愿做他奴隶,把他缠得头痛。哪知特。玛赛干脆不把她放在心上。你要能把她介绍到我这儿来,你便是她的心肝宝贝。以后你能爱她就爱她,要不就利用她一下也好。我可以接见她一两?#21361;?#36898;到盛大的晚会,宾客众多的时候;可是决不单?#21202;?#24453;她。我看见她打个照呼就够了。你说出了高老头的名字,你把伯爵夫人家的大门关上了。是的,朋友,你尽管上雷斯多家二十?#21361;?#22905;会二十次不在家。你被他们撵出门外了。好吧,你叫高老头替你介绍特-纽沁根太太吧。那位漂亮太太可以做你的幌子。一朝她把你另眼相看了,所有的女人都会一窝蜂的来追你。跟她竞争的对手,她的朋友,她的最知己的朋友,都想把你抢过去了。有些女人,只?#19981;?#21035;的女子挑申的男人,好象?#21069;?#20013;产?#20934;?#30340;妇女,以为戴上我们的帽子就有了我们的风?#21462;?#25152;?#38405;?#26102;你就能走红。在巴黎,走红就是万事亨通,就是拿到权势的宝钥。?#28909;?#22899;人觉得你有才气,?#24515;苣停?#30007;人就会相信,只消你自己不露马脚。那时你多大的欲望都不成问题可以实现,你哪儿都走得进去。那时你会明白,社会不过是傻子跟骗子的集团。你别做傻子,也别做骗子。我把我的姓氏借给你,好比一根阿里安纳的线,引你进这座迷宫。②别把我的姓污辱了,”她扭了扭脖子,气?#27431;?#20961;的对大学生瞧了一眼,“清清白白的还给我。好,去吧,我不留你了。我们做女?#35828;?#20063;有我们的仗要打。”

            “要不要一个死心蹋地的人替你去点炸药?”欧也纳打断了她的话。

            “那又怎么样?”她问。

            他拍拍胸脯,表婉对他笑了笑,他也笑了笑,走了。那?#24065;?#32463;五点;他肚子饿了,只怕赶不上晚饭。这一耽心,使他感到在巴黎平步青?#30130;?#25214;到了门路的快乐。得意之下,他马上绘自己的许多思想包围了。象他那种年龄的青年,一受委屈就会气得发疯,对整个社会?#38647;?#25331;头,又想报复,又失掉了自信。拉斯蒂涅那时正为了你把伯爵夫人家的大门关上了那句话发急,心上想:“我要去试一试!如果特-鲍赛昂太太的话不错,如果我真的碰在门上,那么……哼!特-雷斯多夫人不论上哪一家的沙龙,?#23478;?#30896;到我。我要学击剑,放?#26775;?#25226;她的玛克辛打死!——可是钱呢?”他忽然问自己,“那儿去弄钱呢?”特-雷斯多伯爵夫人家里铺张的财富,忽然在眼前亮起来。他在那儿见到一个高里奥小姐心爱的奢华,金?#34962;?#29004;的屋子,显而易见的贵重器物,暴发户的恶?#30528;?#22330;,象人家的外室那样的浪费。这幅迷?#35828;耐?#30011;忽?#25381;?#32473;鲍赛昂府上的大家气派压倒了。他的幻想飞进了巴黎的上层社会,马上冒出许多?#30340;?#22836;,扩大他的眼界和心胸。他看到了社会的本相:法律跟道德对有钱的人全无效力,财产才是金科玉?#20254;?#20182;想:“伏?#29273;?#35828;得不错,有财便是德!”

            到了圣-日内维新街,他赶紧?#19979;?#25343;十法郎?#35835;?#36710;钱,走入气味难闻的?#22266;?#21313;八个食客好似马槽前的牲口一般正在吃饭。他觉得这副穷酸相眼?#22266;?#30340;景象丑恶已极。环境转变得太突死了,对比太强烈了,格外刺激他的野心。一方面是最高雅的社会的新鲜可爱的面巳个个人年轻,活?#33579;?#26377;待意,有热情,四周又是美妙的艺术品和阔绰的排场;另一方面是溅满污泥的阴惨的画面,人物的脸上只有被情欲扫荡过的遗迹。特-鲍赛昂太太因为被人遗弃,一怒之下给他的指?#24049;?#20986;谋的计策,他一下子都回想起来,而眼前的掺象又等于给那些话添上注解。拉斯蒂涅决意分两路进攻去猎取财富:依靠学问,同?#24065;?#38752;爱情,成为一个有学问的博士,同时做一个时髦人物。可笑他还?#23383;?#24471;很,不知道这两条路线是永?#35835;?#19981;到一起的。’、——

            ①米盖尔是她的情人阿瞿达侯爵的名字。

            ②希腊神话:阿里安纳把一根线授给丹才,使他杀了牛首人身的?#30528;?#22810;,?#38405;?#36867;出迷宫。

            “你神气忧郁得很,侯爵大人,”伏?#29273;?#35828;。他的眼风似乎把别人心里最隐藏的秘密都看得雪亮。

            欧也纳答道:“我受不了这一类的玩笑,要在这儿真正当一个侯爵,应当有十万法郎进款;住伏盖公寓的就不是什么走?#35828;?#20154;。”

            伏?#29273;?#30631;着拉斯蒂涅,倚老卖老而轻蔑的神气?#36335;?#35828;:“小于!还不够我一口”接着说:“你心绪不好,大概在漂亮的特。雷斯多太太那边没有得手。”

            欧也纳道:“哼,因为我说出她父亲跟我们一?#38647;?#21507;饭,她把我撵走了。”

            饭桌上的人都面面相觑。高老头低下眼睛,掉转头去抹了一下。

            “你把鼻烟撤在我眼里了,”他对邻座的人说。

            “从今以后,谁再欺负高老头,就是欺负我,”欧也纳望着老面条商邻座的人说:“他比我们?#35760;俊?#24403;然我不说太太们,”他向泰伊番小姐补上一句。

            这句话成为?#34385;?#30340;转折点,欧也纳说话鲍神气使桌上的人不出声了。只有伏脱玲含讥带讽的回答;

            “你要做高老头的后台,做他的经理,先得学会击剑跟放枪。”

            “对啦,我就要这?#31383;臁!?br />
            “这么说来,你今天预备开场。”

            “也许,”拉斯蒂涅回答。“不过谁都管不了我的事,既然我不想知道旁人黑夜里干些什么。”

            伏?#29273;?#26012;着眼把拉期蒂涅瞅了一下。

            “老弟,要拆穿人家的把戏,就得走进?#25918;?#23376;,不能在?#26803;?#30340;缝子里张一张就算。别多说了,”他看见欧也纳快耍发毛,补上一句。“你要愿意谈谈,我随时可以奉陪。”

            饭桌上大家冷冰冰的,不做声了。高老头听了大学生那句话,非常难受,不知道众人对他的心理已经改变,也不知道一个有资格阻止旁人虐待他的青年,挺身而出做了他的保护人。

            “高里奥先生真是一个伯爵夫?#35828;?#29238;亲吗?”伏盖太太低声问。

            ?#24052;?#26102;也是一个男爵夫?#35828;?#29238;亲,”拉斯蒂涅回答。

            “他只好当父亲的?#24039;?#30382;?#24813;?#23545;拉斯蒂涅说。“我已经打量过他的脑袋:只有一根骨头,一根父骨,他大概是天父吧。”

            欧也纳心?#36718;?#37325;,听了皮?#24813;?#30340;俏皮话不觉得好笑。他要遵从特-鲍赛昂太太的劝告,盘算从哪儿去弄钱,怎样去弄钱。社会这片大草原在他面前又空旷又稠密,他望着出神了。吃完晚饭,客人散尽,只剩他一个人在?#22266;?#37324;。

            “你竟看到我的女儿么?”高老头非常感动的问。

            欧也纳惊醒过来,抓着老?#35828;?#25163;,很亲热的瞧着他回答:

            “你是一个好人,正派的人。咱们回头再谈你的女儿。”

            他不愿再听高老头的话,躲到卧房里给母亲写信去了。

            “亲爱的母亲,请你考虑一下,能不能再给我一次哺育之思。我现在的情形可以很快的发迹;只是需要一千二百法郎,而且非要不可。对父亲一个字都不能提,也许他会反对,而如果我弄不到这?#26159;?#25105;将濒于绝望,以至自?#34180;?#25105;的用意将来当面告诉你,因为要你了解我目前的处?#24120;?#31616;直要写上几本书才?#23567;?#22909;妈妈,我没有?#37027;?#20063;没有欠债s可是你给我的生命,倘使你愿意保留的话,就得替我筹这?#22763;?#23376;。总而言之,我已见过特-鲍赛昂于爵夫人,她答应提揽我。我得应酬交际,可是没有钱买一副合式的手套。我能够只吃面包,只喝清水,必要时可以挨饿;但我不能缺少巴黎种葡萄的工具。将来还是青云直上还是留在泥地里,都在此一举。你们对我的期望,我全知道,并且要快快的实现。好妈妈,卖掉一些旧首饰吧,不久我买新的给你。我很知道家中的?#26216;觶?#20320;的牺牲,我是心中有数的;你也该相信我不是无端?#35828;?#25945;你牺牲,那我简直是禽兽了。我的请求是迫不得已。咱们的前程全靠这一次的接?#33579;?#25343;了这个,我将上阵开仅,因为巴黎的生活是一场永久的战争。倘使为凑足数目而不得不出卖姑母的花边,那么请告诉她,我将来有最好看的寄给她。”

            他分别写信给两个妹?#33579;?#35752;她们的?#21483;睿?#30693;道她们一定乐意给的。为了使她们在家里绝口不提,他故意挑拨青年?#35828;?#22909;胜心,要她们懂得体贴。可是写完了这些信,他仍旧有点儿心惊肉跳,神魂不定。青年野心家知?#32769;?#20182;妹妹那种与世隔绝,一尘不染的心灵多么高尚,知?#38647;?#24049;这封信要给她们多少痛苦,同时也要给她们多少快乐;她们将怀着如?#20301;对?#30340;心情,躲在庄?#26263;?#37324;?#20302;?#35848;论她们疼爱的哥哥。他心中亮起一片光明,似乎看到她们私下数着小小的积蓄,看到她们卖弄少女的?#28422;觶?#20026;了好心而第一次玩弄手?#21361;?#25226;这?#26159;?#29992;匿名方式寄给他。他想:“一个姊妹的心纯洁无比,它的?#34385;?#26159;没有穷尽的!”他写了那样的信,觉得?#29273;ⅰ?#22905;们许起愿心来何等有力!求天拜她的冲动何等纯洁!有一个栖牲的机会,她们还不快乐死吗?如果他母亲不能凑足他所要的款子,她又要多么苦恼!这些?#33080;?#30340;感情,可怕的牺牲,将要成为他达到特-纽沁根太太面前的阶梯;想到这些,他不由得落下几滴眼泪,等于献给家庭神坛的最后?#32568;?#39321;。他心乱如麻,在屋子里乱转。高者头从半开的门里瞧见他这副摸样,进来问他:

            “先生,你怎么啦?”

            “唉!我的邻居,?#19968;?#27809;忘记做儿子做兄弟的本分,正如你始终当着父亲的责任。你真有理由替伯爵夫人着急,她落在玛克李-特-脱拉伊手里,早晚要断?#36864;?#30340;。”

            高老头?#23068;?#30528;退了出来,欧也纳不曾听清他说些什么。

            第二天,拉斯蒂涅把信送往?#31034;幀?#20182;到最后一刻还犹疑不决,但终于把信丢进?#27663;洌?#23545;自己说:“我一定成功!”这是赌棍的口头掸,大将的口头禅,这种相?#26049;?#27668;的?#24052;?#24448;是制人死命而不是救人性命的。过了几天,他去看特,雷斯多太太,特-雷斯多太太不见。去了三?#21361;?#19977;次挡驾,虽则他?#24049;?#29595;克辛不在的时间上门。于爵夫人料得不错。大学生不再用功念书,只上堂去应卯划到,过后便溜之大吉。多数大学生?#23478;?#20020;到考试才用功,欧也纳把第二第三年的学程并在一起,预备到最后关头再一日气?#20808;险?#30495;读他的法?#20254;?#36825;样他可以有十五个月的空闲,好在巴黎的海洋中漂流,?#38750;?#22899;人,或者捞一?#20160;?#20135;。

            在那一?#30631;?#20869;,他见了两次特。鲍赛昂太太,都是等特。阿瞿达侯爵的车子出门之后才去的。这位红极一时的女子,圣’日耳曼区最有诗意的人物,又得意了几天,把洛希斐特小姐和特-阿瞿达侯爵的婚事暂?#22791;榍场?#29305;-鲍赛昂太太深怕好景不常,在这最后几天中感情格外热烈;但就在这期间,她的祸事酝酿成熟了。特-阿瞿达侯爵跟洛希斐特家暗中同意,认为这一次的吵架与讲和大有好处,希望特-鲍赛昂太太对这头亲事思想上有个准备,希望特-鲍赛昂太太终于肯把每天下午的聚首为特-阿瞿达的前程牺牲,结婚不是男人一生中必经的阶段吗?所以特-阿瞿达虽然天天海?#32435;矯耍?#23454;在是在做戏,而子爵夫人也甘心情愿受他?#26432;巍!?#22905;不愿从窗口里庄严的跳下去,宁?#23613;?#22312;楼梯上打滚,”她的最知己的朋友特。朗日公爵夫人这样说她。这些最后的微光?#25214;?#24471;相当长?#33579;?#20351;子爵夫人还能留在巴黎,给年轻的表弟效?#20572;?#22905;对他的关切简直有点迷信,?#36335;?#35748;为他能够带来好运。欧也纳对她表示非常忠心非常同情,而那是正当一个女?#35828;?#22788;看不见怜悯和安慰的目光的时候。在这种情形之下,一个男人对女子说温柔的话,一定是别有用心。

            拉斯蒂涅为了彻底看清?#38382;疲?#20877;去接近纽沁根家,想先把高老头从前的生活弄个明白。他搜集了一些确实的材?#24076;?#21487;以归纳如下:

            大革命之前,?#24049;?#19968;姚希姆-高里奥是一个普通的面条司务,熟练,省俭,相当有魄力,能够在东家在一七?#21496;?#24180;第一次大暴动中遭劫以后,盘下?#22871;櫻?#24320;在于西安街,靠近麦子市场。他很识事务,居然肯当本区区长,使他的买卖得到那个危险时代-般有势力的人保护。这种聪明是他起家的根源。就在不知是真是假的大饥荒时代,巴黎粮食贵得惊?#35828;?#37027;一时节里,他开始发财。那时民众在面包店前面?#35775;?#32780;有些人照样太太平乎向杂货商买到各式上等面?#22330;?br />
            那一年,高里奥积了一?#39318;时荊?#20182;以后做买卖也就象一切资力雄厚的人那样,处处占着上风。他的遭遇正是一切中等才具的遭遇.他的?#25509;?#21344;了便宜。并且直到有钱不再危险的时代,他的财富才揭晓,所以并没引起人家的?#27663;邸?#31918;食的买卖似乎把他的聪明消?#32784;?#20102;。只要涉?#22885;?#23376;,面粉,粉粒,辨别品质,来路,注意保存,推测行市,预言收成的丰?#31119;?#29992;低价籴进谷子,从西西里,乌克兰去买来囤积,高里?#39540;?#20197;说没有政手的。看他调度生意,解?#22303;?#39135;的出口法,进口法,研究立法的原则,利用法令的缺点等等,他颇有国务大臣的才器。办事又?#22836;?#21448;干练,有魄力有恒心,行动?#26438;伲?#30446;光犀利如鹰,什么都占先,什么都料到,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藏得紧,算计划策如外交家,勇往直前如军人。可是一离开他的本行,一出他黑——的简陋的?#22871;櫻?#38386;下来背靠门框站在阶沿上的时候,他仍不过是一个?#25191;烙执?#37326;的工人,不会用头脑,感觉不到任何精神上的?#31209;ぃ?#22352;在戏院里会打盹,总而言之,他是巴黎的那种陶里庞人①,只会?#20013;?#35805;。这一类的人差不多完全相象,心里都有一股极高尚的情?#23567;?#38754;条司务的心便是给两种感情填满的,吸干的,犹如他的聪明是为了?#29976;陈?#21334;用尽的。他的老婆是拉-勃里地方一个?#24908;?#30340;独养女儿,是他崇拜赞美,?#31383;?#26080;边的对象。高里奥赞美她生得又娇嫩又结实,又多情又美丽,跟他恰好是极?#35828;?#23545;?#21462;?#30007;人天生的情感,不是因为能随时保护弱者而感到?#26223;?#21527;??#26223;?#20043;外再加上爱,就可了解许多古怪的精神现象。所谓爱其实就是一般坦白的人对赐予他们快乐的人表示热烈的感激。过了七年圆满的幸福生活,高里奥的老婆死了;这是高里奥的不幸,因为那时她正开始在感情以外对他有点儿影响。也许她能把这个死板的人栽培一下,教他懂得一些世道和人生。既然她早死,疼爱女儿的感情便在高里奥心中发展到?#25343;?#30340;程?#21462;?#27515;神夺去了他所爱的对象,他的爱就转移到两个女儿身上,她们开始的确满足了他所有的感情。尽管一般争着要把女儿嫁给他做填房的商人或庄稼人,提出多么?#26049;?#30340;条件,他都不愿意续娶。他的岳父,他唯一觉得气味相投的人,很有把握的说高里奥发过誓,永远不做对不起妻子的事,哪怕在她身后。中央市场的人不了解这种高尚的痴情,拿来取笑,替高里奥起了些粗俗的浑号。有个人跟高里奥做了一?#24335;灰祝?#21917;着酒,第一个叫出这个外号,当场给面条商一拳打在肩膀上,脑袋向前,一直翻倒在奥勃冷街一块界石旁边。高里奥没头没脑的偏疼女儿,又多情又体贴的父爱,传布得遐迹闻名,甚至有一天,一个同行想教他离开市场以便操纵行情,告诉他说但斐纳被一辆马车撞翻了。面条商立刻面无人色的回家。他为了这场虚惊病了好几天。那造谣的人虽然并没受到凶狠的老拳,却在某次风潮中被?#30772;?#20135;,从此进不得市场——

            ①一七九零年时有一著名喜剧,主人翁叫做陶里庞,几乎受人欺骗,断送女儿的终身大事。

            两个女儿的教育,不消说是不会合理的了。富有每年六万法郎以上的进款:自己花不了一千二,高里奥的乐事只在于满足女儿们的幻想:最?#21028;?#30340;教师给请来培养她们高等教育应有的各种才?#30504;?#21478;外还有一个做伴的小姐;还算两个女儿运气,做伴的小姐是一个有头脑有品格的女子。两个女儿会骑马,有自备车辆,生活的奢华象一个有钱的老爵爷养的情妇,只要开声口,最奢侈的欲望,父亲?#19981;?#28385;足她们,只要求女儿跟他亲热一下作为回敬。可怜的家伙,把女儿当作天使一流,当然是在他之上了。甚?#20102;?#20204;给他的痛苦,他也?#19981;丁?#19968;到出嫁的年龄,她们可以随心所欲的挑选丈夫,各人可以有父亲一半的财产做陪嫁。特-雷斯多伯爵看中阿娜斯大齐生得美,她也很想当一个贵族太太,便离开父亲,跳进了高等社会。但斐?#19978;不?#37329;钱,嫁了纽沁根,一个原籍德国而在帝政时代封了男爵的银行家。高里?#20081;?#26087;做他的面条商。不?#33579;?#22899;儿女婿看他继续做那个买卖,觉得不痛快,虽然他除此以外,生命别无?#32784;小?#20182;们央求了五年,他才答应带着出盘?#22871;?#30340;钱跟五年的盈余退休。这?#39318;时?#25152;生的利息,便是他住进优盖公寓的时代,伏盖太太估计到八千至一万的收入。看到女儿受着丈夫的压力,非但不?#36763;?#20182;去住,还不愿公开在家招待他,绝望之下,他便搬进这个公寓。

            受盘高老头?#22871;?#30340;?#29273;?#20808;生供给的资料只有这一些。特.朗日公爵夫人对技斯蒂涅说的种种猜测的话因此证实了。

            这场暖昧而可怕的巴黎悲剧的序幕,在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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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5 巴尔扎克作品 (http://www.9265430.com) 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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