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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第二天一整天,她都在精神恍惚中度過,其間又夾雜著無法言喻的肉體沖動。信寫了一封又一封,又一封一封地撕掉,作出千百種根本不可能的假設。到了蒙特里沃往日來府的時刻,她還以為他就會來到,愉快地等待著他。她的整個生命都集中在唯一的感官——聽覺上了。有時她閉上眼睛,竭盡全力越過空間傾聽。繼而她又希望有本領將她與情人之間的任何障礙全都沖破,以便得到絕對的肅靜,使她能夠聽到極遠距離以外的聲音。在這沉思默想之中,墻上掛鐘嘀嘀嗒嗒走動的聲音簡直使她難以忍受。這幾乎是不祥的絮絮聒聒,她讓鐘停擺了。大客廳的掛鐘響了午夜十二點。

            “我的主啊!”她心想,“在這里見到他,該多么幸福!從前,向往之情指引他來到這里。他的聲音在這小客廳中回響。現在,什么也沒有了!”

            她憶起自己裝模作樣賣弄風騷使他神魂顛倒的一幕幕往事,絕望的淚水撲簌簌落下來,她哭了很久很久。

            “公爵夫人大概還不知道,”她的貼身女仆對她說,“現在已經下半夜兩點了,我想夫人是身體不適吧。”

            “啊,我馬上上床。蘇澤特,你記住,”德-朗熱夫人一面拭去淚水,一面說道,“沒有吩咐,永遠不要進我的房間。我可是說一不二的。”

            足有一個星期,德-朗熱夫人到她指望能遇到德-蒙特里沃先生的每一家去。她一反往常,早來晚走;她不再跳舞,而是玩牌。枉費心機!要見阿爾芒的目的未能達到,她再也不敢道出他的名字。有一天晚上,在灰心失望的一剎那,她盡量裝出無憂無慮的樣子,對德-賽里齊夫人說道:“你是不是和德-蒙特里沃先生鬧翻了?在你們家再也見不到他了呢!”

            “是他不來了呀!”伯爵夫人笑著回答,“再說,現在哪里也見不著他的影子,大概是讓哪個女人給纏住了。”

            “我以為,”公爵夫人溫文爾雅地接口說道,“龍克羅爾侯爵是他的摯友之一……”

            “我從來沒聽我哥哥說過認識他呀!”

            德-朗熱夫人默不作聲。德-賽里齊夫人認為時機已到,可以任意攻擊這不甚外露的交情了,這事早就使她十分不快。于是她接口說道:

            “你還留戀他呀,這個毫無意思的人物!我聽人說過他好多事,簡直糟糕透了:你傷害了他吧,他就永遠再不登門,毫不寬恕;你喜歡他吧,他就要給你帶上鎖鏈。不管我說他什么,那些把他捧上了天的人里頭,有一個總是用一句話來回答我:‘他懂得愛!’不斷有人對我絮絮叨叨地說,蒙特里沃為他的朋友可以拋棄一切,這是一顆偉大的心靈。啊,算了吧!社會并不需要如此偉大的心靈!這類性格的人呆在家里很好,叫他們呆著去吧!讓我們安安靜靜地和我們的渺小為伴吧!安東奈特,你說呢?”

            公爵夫人雖然慣于交際,也顯出不安的神色。但她還是極其自然地講話,這泰然自若的態度居然騙過了她的朋友:“再也見不著他了,我很遺憾,我對他非常關切,對他抱有誠摯的友情。你大概覺得我很可笑,親愛的朋友,我喜歡偉大的心靈。委身于一個傻瓜笨蛋,豈不是明明白白地承認,自己只追求感官的享受么?”

            德-賽里齊夫人從來只“看中”庸庸碌碌之輩,恰好此時她被一個美男子德-哀格勒蒙侯爵愛戀著。

            伯爵夫人縮短了這次訪問的時間,這是真的。此后,德-朗熱夫人從阿爾芒的絕對閉門不出中又看出一線希望,立刻給他寫了一封信,謙恭而又情意纏綿。如果他還鐘情于她,這封信是能夠引他回到自己身邊的。第二天,她遣隨身男仆將這封信送去。男仆回府。她問他是否將信交到了蒙特里沃本人手中。仆人作了肯定的答復,她聽了禁不住心花怒放。阿爾芒在巴黎,他獨自一人,呆在家中,沒有到社交場中去!這么說來,他還是愛她的!

            她整日等待著回音,而回音沒有來。安東奈特急不可耐,幾乎又要歇斯底里發作。在這當中,她又給這一延誤找到了理由:阿爾芒不太好意思,回信將由郵局寄來。到了晚上,她再不能自己騙自己了。啊,真是難熬的一天,夾雜著令人歡欣的痛苦,使人難以忍受的心房劇烈跳動,情感過度,傷神損壽!第二天,她派人到阿爾芒府上去討回音。

            “侯爵先生讓回稟說,他要到公爵夫人府上來,”于利安回報道。

            聽到這句話;為了不使自己的幸福心情形之于色,她急忙逃走了。她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貪婪地品味著初次的激動心情。

            “他就要來了!”一想到這里,她的心都碎了。有人覺得,等待既不是最猛烈的風暴,也不是最酣暢的快感結晶,這些人真是不幸啊!喚醒事物形象的火花,將我們既與事物的純本質又與事物的表象緊密聯系在一起,使自然具有雙重的影象。這種火花,在這些人身上完全不存在。戀愛時,等待難道不是將確有把握的希望不斷地消耗殆盡,難道不是在事實真象使人幻想破滅以前,確信激情完美無缺而沉湎于激情的可怕折磨之中么!等待是力量與向往的不斷散射,對于人的心靈來說,豈不相當于某些花朵之散發出芳香么?金雞菊或郁金香艷麗而貧乏的色彩,我們很快就會棄置不顧,我們百聞不厭的是柑桔樹或苦郎樹散發著濃郁芳香的花朵。在這兩種花的故鄉,人們無意中將它們比作情意纏綿的年輕未婚妻,過去美,將來也美。

            公爵夫人如醉如癡地品味著情愛的沖擊,初步領略到她新生活的樂趣。繼而,在情感變化中,她對生活中的事物,又找到了新的歸宿,有了更好的理解。當她飛奔進入盥洗室的時候,她明白了,在愛情而不是虛榮心的驅使下著意梳妝、細致周到地修飾形體,意味著什么。這些準備工作已經幫助她忍受了時間的漫長。梳洗完畢,她又墮入了極度的不安之中,墮入了神經上的霹靂閃電之中。這可怕的強大力量,使千思萬緒都沸騰起來,說不定這只是一種人們甘受其苦的病痛而已。

            公爵夫人下午兩點便已準備完畢,德-蒙特里沃先生到晚上十一點半尚未來到。這個女人可以說是社會文明的寵兒,對她的焦慮不安作出解釋,無異于想說明,一個人的心在一種思緒中可以集中多少詩情畫意;無異于想衡量,一顆心聽到門鈴的響聲時能迸發出多大的力量;或者想估量一下,一輛馬車隆隆駛過沒有停下,引起的沮喪情緒會折損多少壽命。

            “難道他在耍弄我么?”聽到時鐘已敲響午夜十二點,她說道。

            頓時她面色蒼白,牙齒打戰,她拍打著雙手,暴跳如雷,奔進小客廳。她心中暗想,從前,無需喚他前來,他便在這里出現。可是她克制住了怒氣。她過去不是也曾用譏諷的利劍,叫他面色蒼白,暴跳如雪的么?德-朗熱夫人明白了,女子的命運是多么可怕:男子擁有的一切行動手段,女子完全沒有;當她們墮入情網時,就必須等待。主動追求自己心愛的人,是一樁過失。懂得原諒這種過失的男子很少,而大部分男子會將這種非同尋常的逢迎舉動看成是降低自己身價。只有極少數男子懂得用始終不渝的愛情來回報這樣極度的愛。阿爾芒心靈高尚,他應該屬于這類男子。

            “那好,我去,”她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成眠,心中暗想道,“我主動向他走過去,我要向他伸出手去,而且不厭其煩地向他伸出手去。一個杰出的男子,從女子向他走去的每一步中,都能看到愛情和堅貞的諾言。是的,天使還要從天上下來才能走到人群之中呢,我愿意給他當一個天使。”

            第二天,她寫了一封短笑,信中閃爍著塞維涅夫人(法國著名的書簡作家)的文采。現在巴黎大概擁有不下萬名的塞維涅夫人。不過,善于自怨自艾卻并不降低身分,展開雙翼盡情翱翔卻并不低三下四地東拉西扯;高聲責罵卻并不冒犯對方,奮起反抗卻不失其優雅風度,寬恕諒解卻不失去個人尊嚴,全部傾吐衷腸卻什么也沒有承認,這樣一封美妙動人的書信,恐怕只有由德-布拉蒙一紹弗里王妃撫育成人的德-朗熱公爵夫人才能寫得出來。于利安動身前往。正象所有的隨身男仆一樣,于利安也是在愛情階梯上跑上跑下的受難者。

            “德-蒙特里沃先生是怎么答復你的?”于利安來匯報執行任務情況時,她盡量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問道。

            “侯爵先生要我回稟公爵夫人說,很好。”

            內心世界的反作用多么可怕!在好奇的見證人面前,得到對愛情問題的答復,不能喃喃自語,而不得不保持沉默。這也是富人千百種痛苦之一例!

            二十二天中,德-朗熱夫人不斷給德-蒙特里沃先生寫信,一直得不到回音。她后來干脆稱病不出,以免除對她陪伴的公主和對交際場合應盡的義務。她只接待自己的父親德-納瓦蘭公爵,她的姑母德-布拉蒙一紹弗里王妃,她的舅祖父、年邁的德-帕米埃主教代理官和她丈夫的表叔德-葛朗利厄公爵。這幾個人,見德-朗熱夫人日益萎靡不振,越來越蒼白、消瘦,便輕易相信她是病了。真正愛戀難以捉摸的狂熱,自尊心受傷激起的怒氣,唯一能傷害她的這種蔑視不斷刺激,不斷渴望卻又總是落空的歡喜引起的陣陣沖動,總之,她全部的力量都白白興奮起來,消蝕著她的雙重天性。她在為自己失意的生命支付欠款。

            最后她出來觀看閱兵式,德-蒙特里沃先生那天也應該到場。公爵夫人與王室一起站在杜伊勒里王宮的陽臺上,度過了一個在她心上記憶長存的節日。有氣無力的樣子使她顯得更加美麗動人,每一雙眼睛都滿懷欽羨地向她致意。她與蒙特里沃互相望了幾眼,蒙特里沃的在場使她俊美異常。將軍幾乎就從她腳下列隊經過。他身著軍服,光彩耀人。這在女性心目中產生的效果,連最假正經的人也是承認的。我們在夢境中,有一階段,悄悄溜上一眼,視線會將無邊無際的自然景色盡收眼底。對于一個深深墮入情網、已經兩個月未與情人見面的女人來說,這短暫的瞬間;不是與我們夢境中的上述階段極為相似么?因此,惟有女人或年輕人才能想象得出,公爵夫人眼睛流露出來的是怎樣癡呆呆、醉醺醺的貪婪目光!

            至于男人們,如果他們青年時期,在初次動情的高峰,曾經體驗過這種神經高度緊張的現象,過后便將此完全遺忘,他們甚至會否認有這種心醉神迷、精神恍惚的境界,這種非同尋常的直覺只能這樣稱謂了。宗教的出神入化,是思想與其軀殼相脫離的精神錯亂;而愛情的沉醉,則是我們兩種自然力的相互融合、相互結合和相互擁抱。當一位女子飽受專橫暴虐之苦,正如此時德-朗熱夫人屈服于其下一般,最后的決心會接踵而來,自己卻意想不到。屆時,意念叢生,在心中翻騰,有如蔽日的灰色天空上,風卷殘云一般。從此,事實便說明一切了。

            事實便是這樣:閱兵式的第二天,德-朗熱夫人派她的馬車及仆役到德-蒙特里沃侯爵門口恭候,從清晨八點一直等到下午三點。阿爾芒寓居塞納街,與貴族院近在咫尺。那天正好要在貴族院開會。早在議員們來到大廈以前,有幾個人已經望見了公爵夫人的馬車及仆役。摩冷古男爵,這位受到德-朗熱夫人怠慢,后來又被德-賽里齊夫人拾去的年輕軍官,第一個認出了那幾個仆役。他立即來到情婦家中,將這件奇異的瘋狂舉動悄悄講給她聽。頓時這個消息以旗語一股的速度傳遍了圣日耳曼區每一個小圈子,直抵王宮和愛麗舍-波旁宮。從正午到晚上,成為當日轟動的要聞,大街小巷的談資。幾乎每一位婦女都否認這件事,她們那種樣子卻是讓人相信這件事;男人們都信以為真,同時對德-朗熱夫人表現出寬宏大量的關切。

            “這個德-蒙特里沃是個性情執拗的蠻人,無疑是他非要這樣出風頭不可,”有人這樣說道,將過錯推在阿爾芒身上。

            “嘿,”有人又那樣說道,“德-朗熱夫人如此行為不慎,實在是最高尚的!敢以整個巴黎城為敵,為了自己的情人,拋棄了上流社會,拋棄了自己的社會地位、財產和人們的敬重,這不是女性的政變么!在審判廳上,那位假發師的一刀使凱寧大為激動;這件事的精采程度與那件事不相上下呢!指責公爵夫人的女人中,沒有一個敢發表這樣一個與古風相稱的聲明。德-朗熱夫人這樣坦率地明確表態,她是一位有英雄氣概的女子。現在,她只能愛蒙特里沃了。一個女人說‘我只迷戀一個人’的時候,難道不是頗為高尚偉大的么?”

            “先生,如果你如此不尊重女子貞潔,頌揚道德敗壞,社會將要變成什么樣子呢?”總檢察官的妻子,德-格朗維爾伯爵夫人說道。

            當宮廷、圣日耳曼區和昂丹大道紛紛議論貴族貞潔墮落的時候,當一些迫不及待的年輕人在塞納街看到馬車,便騎馬跑去看個究竟,想知道是否公爵夫人確確實實在德-蒙特里沃先生府上的時候,公爵夫人卻心房劇烈跳動著倚在她的小客廳深處。阿爾芒前一天晚上沒有在家過夜,此時正與德-瑪賽先生在杜伊勒里花園散步。德-朗熱夫人的長輩親屬們相互拜訪,約好到她家中會齊,對她進行譴責,并研究用什么辦法來煞住她的行為造成的丑聞。

            下午三時,德-納瓦蘭公爵先生、德-帕米埃主教代理官、年邁的德-布拉蒙一紀弗里王妃和德-葛朗利厄公爵,已在德-朗熱夫人的客廳中聚齊,等待著她。仆人對他們并對幾個好奇的人已經說過,他們的女主人出門去了。公爵夫人下了這道命令,說對任何人都不例外。這四位人物,在貴族階層中都十分著名,哥達年鑒每年都要花上不少篇幅介紹他們的活動情況及世襲打算。為他們勾勒幾筆作一幅素描是值得的,否則這幅社會畫卷就不完整了。

            德-布拉蒙一紹弗里王妃,在上流社會女性中,是路易十五時代遺留下來的最富有詩意的殘渣余孽。人家都說,她年輕貌美的時候,曾經對路易十五的綽號做出一分貢獻(路易十五好色,有綽號“Bien-aime”,意為“心愛的人”)。她往日的豐姿,如今只剩下了高聳、纖細、如土耳其大刀一般頂端彎曲的鷹鉤鼻,在她宛如一只陳舊白手套的面孔上,這也是主要的裝飾品。此外就是幾綹卷曲、灰白的頭發;高跟拖鞋;帶花邊的蛋殼形睡帽;黑色的連指手套和鑲有五顆寶石的頸飾。

            不過,要對她完全公道的話,還必須補充幾句:她對自己的往昔仍然看得很重,直到現在她晚妝時仍穿袒胸露肩的長裙,戴著長長的手套,仍使用馬丁兄弟的古典紅油彩(馬丁兄弟于十八世紀首創模仿日本漆器的紅油彩,十分漂亮)涂抹雙頰。她的皺紋和藹可親,又令人望而生畏;雙眼炯炯有神,全身洋溢著高度的尊嚴,舌頭上是鋒芒畢露的智慧,頭腦中是準確無誤的記憶力。這一切都使這位老婦人成了真正強有力的人物。她頭腦中的文件,完全可與文獻館中的文件相提并論,她對全歐洲親王、公爵、伯爵世家聯姻的情況都了如指掌,就是說,查理曼大帝的最小一輩嫡親現在何方,她都一清二楚。因此,任何僭取稱號的事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希望得到好感的青年人、野心勃勃的人和年輕婦女經常拜訪她。她的沙龍在圣日耳曼區具有最高的權威。這位雌性的塔萊朗,她的每一句話都如法律一般。某些人就禮儀或風習問題到她家來討教,并且到那里學習怎樣才能格調高雅。自然,沒有一個老婦人會象她那樣將鼻煙壺放入衣袋,而且她坐下去或架起雙腿時,裙子每動一下那股準確、優雅的派頭,最風雅的年輕女子也望塵莫及。她一生中有三分之一時間,聲音停留在頭腦里;然而她未能阻止這聲音下到鼻膜中,這使她的聲音格外意味深長。她原來有大宗財產,現在剩下價值十五萬利勿爾的森林,為拿破侖所慷慨歸還。這樣,無論是財產還是本人,她的一切都是舉足輕重的。這個古代珍品此時坐在壁爐角落的一張安樂搞里,與當代另一前朝遺老德-帕米埃主教代理官聊著。

            這位年邁的貴族老爺,從前是馬耳他教派的長老,身材修長、纖細,衣領總是扣得緊緊的,以壓縮稍微超出領帶的雙頰并保持頭部高高抬起。這種姿態在某些人身上是自我滿足的表示,在他身上則可用伏爾泰精神來加以解釋。他的眼睛凸出,似乎無所不見,也確實什么都見識過。他已經聽覺遲鈍。總之,整個他這個人提供了貴族線條美的完美標本,線條細膩,纖巧,柔和,舒服,仿佛一條蛇,可以任意彎曲、挺直、滑動或變得僵硬。

            德-納瓦蘭公爵與德-葛朗利厄公爵先生一起在客廳中來回踱著。這兩人都是五十五歲的男子,精力依然旺盛,矮小粗壯,營養豐富,面色頗為紅潤,眼光無神,下唇已經下垂。如果不是他們談吐文雅,舉止彬彬有禮,表情悠然自得,卻也可以轉眼間變得放肆無禮,一位膚淺的觀察家說不定會把他們當成是銀行家。然而,只要聽到他們與自己畏懼的人談話時小心翼翼,與他們同等的人談話時冷淡,空洞,與下屬談話時兇狠惡毒,任何錯覺自全消失。

            朝中人等或政治家都善于用廢話連篇的體貼來收買下屬,又用意料不到的詞句來中傷下屬。這幾位就是偉大貴族的代表。這偉大的貴族希望自己要么滅亡,要么完整不動地保留下來,真是既值得頌揚,也值得責難。一位詩人(指維尼)已經指出,貴族在黎塞留的刀斧之下送掉性命時,仍為服從國王旨意而感到幸福;但他們蔑視一七八九年的絞刑架,認為那是骯臟的報復。這話算說到家了。可以說在此以前,人們對貴族的評斷都是不全面的。

            這四個人物與眾不同之處,是他們都嗓音纖細,與他們的思想和舉止特別相宜。他們之間完全平等。他們在宮中已養成了掩飾內心激動的習慣,無疑這也妨礙他們明確表示這位年輕親屬的越軌行動給他們造成的不快。

            為防止批評家們給下一幕的開場戴上幼稚可笑這一標簽,在這里指出下列事實似乎十分必要:洛克(英國哲學家),當他置身于以頭腦靈活而著稱,以舉止文雅、政治堅定而與眾不同的一群英國貴族老爺之中時,對他們肆意取笑,用一種特殊方法將他們的談話速記下來,然后再讀給地們聽,使他們為之捧腹,以便向他們請教從中可得到什么結論。確實,在任何國度里,有教養的階級都有一套華而不實的行話。這種行話,放在文學或哲學的火焰中提煉一下,坩堝中剩下的純金實在少得可憐。在社會的每一階層,除巴黎的某幾處沙龍外,觀察家都可找到同樣的笑料,其唯一差別無非是彩釉的透明度和厚度不同而且。所以,言簡意賅的談話是特殊的社會現象,而冗長和粗俗經常使上流社會各處黯淡無光。

            上層社會人們說話必定滔滔不絕,卻極少用心思考。考慮問題令人勞累,富人則喜歡不大費力氣地望著生命流逝。所以,從巴黎的街頭頑童直到法國貴族院議員,觀察家只要逐級將各種戲言的內容加以比較,就會理解塔萊朗先生的這句話:“舉止就是一切。”這是公認的司法原則“形式帶來內容”的典雅翻譯。在詩人看來,優勢將永遠在社會底層一邊,因為底層總是給他們自己的思想打上明顯的詩意烙印。這一見解大概也能使人理解,為什么沙龍中談話是那樣貧乏、空虛、毫無深度,杰出的人物為什么對在沙龍中交流思想這種倒霉的來往總是感到十分厭惡。

            德-納瓦蘭公爵突然停住腳步,仿佛孕育著一個閃光的意念,對他身邊的那個人說道:“那么,你已經將多林頓賣掉了?”

            “沒有,多林頓病了。我真擔心會失去它,我心里會很難過的。這是一匹上好的獵騎。德-馬里尼公爵夫人是否好一些了,你知道么?”

            “不知道,今天早晨我沒去。我正要出門去看她,你就來了,跟我談起安東奈特的事。昨天她很不好,已經不抱什么希望了,已經給她行了臨終圣事。”

            “她一死,你的表弟地位就要改變了。”

            “絕對不會,她活著時就已經分割完畢,給自己留了一份年金。這份年金由她的侄女德-蘇朗日夫人支付,因為她把格布里昂的終身年金地產給了她侄女。”

            “這對社會將是一大損失。她是多么杰出的女人,她這個家族又要少一個在出主意和經歷方面都相當有影響的人物了。咱們私下說說,家長實際上是她。她的兒子馬里尼,是個和和氣氣的人,頗有特點,善于辭令。很討人喜歡,非常討人喜歡。噢,要說討人喜歡,那是沒得說的了。不過……做事毫無頭腦。特別怪的是,他情感也很細膩。那天,他和昂丹大道的那些闊佬們在‘俱樂部’(當時這種俱樂部是大資產者和貴族聚會的地方。此處可能指的是跑馬總會)共進晚餐,你叔父(他總是上那兒賭一盤)看見他了。你叔父在那種地方遇到他頗為震驚,就問他是不是加入了‘俱樂部’。他說:‘對,我再也不到上流社會去了,我跟銀行家們一起生活。’你知道為什么嗎?”德-葛朗利厄公爵向德-納瓦蘭公爵神秘地一笑,說道。

            “不知道。”

            “他跟一個新娘子搞上了,就是那個凱勒夫人小娘子,貢德維爾的女兒。在那個圈子里,人家都說她是非常時髦的女人呢!”

            “看來,安東奈特倒不想家,”年邁的主教代理官說道。

            “我疼愛這小娘子,倒叫我這會兒作這么奇特的消遣,”王妃一面將鼻煙壺裝進衣袋,一面回答道。

            “我親愛的姑母,”公爵停下腳步,說道,“我很遺憾。只有波拿巴手下的人才會要一個正正經經的女子干出這等傷風敗俗的事情。咱們私下說說,可別告訴別人,安東奈特本應該挑個更好一點的。”

            “親愛的,”王妃答道,“蒙特里沃家族可是個古老世家,姻親都很高級,他們和勃艮第的全部上層貴族都過往甚密。杜爾曼那一支的里沃杜-德-阿爾肖家族若是在加利西斷代了,蒙特里沃家族就可世襲德-阿爾肖的財產和封號。這是從外曾祖父那邊算過來的繼承。”

            “你肯定嗎?”

            “我比這個人的父親知道得還清楚。從前我常常見到他,這些事我也告訴了他。他是教派長老(指圣米迦勒教派和圣靈派長老),他倒根本不在乎,是個百科全書派。他弟弟僑居國外時,倒充分利用了這一點。我聽說,他在北方的親戚待他特別好……”

            “對,確實是那么回事。德-蒙特里沃伯爵死在彼得堡,我在那里見過他,”主教代理官說,“這人身體粗壯,劉牡蠣嗜好成癖。”

            “那他吃多少呢?”德-葛朗利厄公爵問道。

            “每天吃十打。”

            “沒有感到不舒服?”

            “絲毫沒有。”

            “啊呀!這可真是了不得!這種嗜好沒叫他得上結石、痛風或其他任何毛病么?”

            “沒有,他身體非常結實,后來是車禍喪生。”

            “車禍喪生!他天生愛吃牡蠣,很可能牡蠣對他就是十分必需,因為,從某種程度上說,我們的主要嗜好就是我們生存的必要條件。”

            “我同意你的見解,”王妃微微一笑,說道。

            “夫人,你理解事情總是格外精明!”

            “我無非要讓你明白,這種事情叫一位年輕女子聽到了,會造成極大的誤解呢!”她回答道。

            她自己切斷話頭,說道:“可是我的侄女!我的侄女呢?”

            “親愛的姑母,”德-納瓦蘭先生說,“我還不能相信,她確實是去德-蒙特里沃先生府上了。”

            “啊!”王妃叫道。

            “你意下如何,主教代理官?”公爵問道。

            “如果公爵夫人天真幼稚,我想……”

            “一個女人墮入情網就會變得天真幼稚,我可憐的主教代理官,你老糊涂了么?”

            “那到底怎么辦呢?”公爵說道。

            “如果我親愛的侄女比較明智,”王妃回答道,“她今天晚上就進宮去,恰好今天星期一,是接待日。你要費心讓人好好侍候著她,并且對這可笑的謠傳進行辟謠。解釋的辦法多得很。如果德-蒙特里沃侯爵是個高尚文雅的人,他也會同意的。然后我們再讓這兩個孩子乖乖聽話……”

            “可是很難與德-蒙特里沃先生正面交鋒啊,親愛的姑母!他是波拿巴的門徒,地位也很高。怎么,你還不知道?他是當今的一位大老爺,在近衛軍中有重要指揮權,他在軍隊里很有用場。他絲毫沒有野心。稍有一句話不合他的意,這號人就會對國王說:‘這是我的辭職書,叫我安靜安靜吧!’”

            “他思想怎么樣?”

            “很不好。”

            “真的,”王如說道,“國王跟從前一模一樣,是個戴著百合花徽的雅各賓黨人(百合花徽為法國王室標志。雅各賓黨為法國資產階級大革命時期的激進派)!”

            “唉,要稍微溫和些,”主教代理官說道。

            “不對,我認識他由來已久。他妻子出席首次盛大宴會那天,他將宮廷中的人指給她看,說:‘這都是我們的下人!’這種人,只能是個十足的惡棍。我看國王跟他原來當‘先生’(路易十八名路易-斯坦尼斯拉斯-路扎維埃,是路易十六的弟弟,路易十六在位時,人稱他普羅旺斯伯爵和“先生”)時完全一模一樣。他在立憲會議自己辦公室內投那么缺德的票(指他投票贊成第三等級代表加倍的事),現在大概跟自由黨串通起來,讓他們講話,讓他們爭辯。這個假裝曠達的偽君子,過去對他哥哥(指路易十六)是個危險人物,將來對他弟弟(指未來的查理十世)也同樣危險。這個身體粗壯、心胸狹窄的人專門喜歡給他的繼承人制造許許多多麻煩,我真不知道他的繼承人是否能夠擺脫這種困境。再說,他十分憎惡他的繼承人,臨死時一想到:‘他統治不了多久。’說不定心里挺高興呢!”

            “姑母,這是國王呀,我榮幸地屬于他,而且……”

            “怎么,我親愛的,你擔任個職務就不敢直言不諱了么!你也出身于可與波旁家族并駕齊驅的名門呀!如果吉斯家族更果斷一些,國王陛下說不定到今天是一個可憐蟲呢!我死得正是時候,貴族已經滅亡了。是的,我的孩子們,對你們來說,一切全完了!”她注視著主教代理官,說道。“我侄女的行為真的要弄得滿城風雨么!她錯了,我并不贊成她這樣做,一樁毫無意義的丑聞就是過失。不過,這種不合作統的事,我還是懷疑。是我把她養大的,我知道……”

            正在這時,公爵夫人從她的小客廳走出來。她聽出了姑母的語聲,而且聽見提到蒙特里沃的名字。她穿著早晨的便裝。而且就在她出現的時候,德-葛朗利厄先生正心不在焉地從百葉窗往外望著,他看見他侄媳婦的馬車空著回來了。

            “我親愛的女兒,”公爵對她說道,捧住她的頭,在她前額上親吻了一下,“出了什么事,你不知道嗎?”

            “出了什么非同小可的事情呢,親愛的父親?”

            “整個巴黎城的人都以為你在德-蒙特里沃先生府上呀!”

            “我親愛的安東奈特,你根本沒出門,是不是?”王妃說道,向公爵夫人伸出手去。公爵夫人懷著深深的敬意親吻王妃的手。

            “是啊,親愛的母親,我沒有出門。可是,”她轉過身去向主教代理官和德-葛朗利厄公爵問好,一面說道,“我倒很愿意整個巴黎城的人都以為我在德-蒙特里沃先生府上。”

            公爵雙手往空中一舉,絕望地拍拍手,然后叉起胳臂。

            “你這么任性,不知道后果如何嗎?”他終于說道。

            年邁的王妃驀地站起身來,注視著公爵夫人。公爵夫人忽然滿面緋紅,垂下了眼睛。德-紹弗里夫人輕輕拉了她一下,對她說道:“讓我親親你,我的小天使。”她滿懷深情地吻了公爵夫人的額頭,和她握手,微微一笑,接下去說道,“我們已經不是瓦盧瓦時代了(瓦盧瓦,卡佩家族的一支,波旁王朝以前的王室),我親愛的女兒。你已經玷污了你丈夫和你自己的社會地位。不過,我們馬上就設法挽回這一切。”

            “可是,我親愛的姑母,我什么也不愿挽回。我希望全巴黎都知道,或者都在傳,說我今天上午在德-蒙特里沃先生家里。不論這個傳聞多么不確,破壞它,對我損害極大。”

            “我的女兒,那你是要敗壞自己的聲譽,讓你的家庭難過悲傷了?”

            “我的父親,我的家庭,為利害關系將我犧牲,雖然并非所愿,但是已注定讓我忍受無法挽回的不幸。你們可以責罵我做這樣的事尋找慰藉,可是你們一定會可憐我的。”

            “你辛辛苦苦要讓女兒們象個樣兒地成家立業,得到的報答就是這個啊!”德-納瓦蘭先生低聲對主教代理官說道。

            “親愛的小姑娘,”王妃一面將落在長裙上的鼻煙粒抖掉,一面說道,“如果你能夠得到幸福,就幸福好了;問題不在于擾亂你的幸福,而是要把你的幸福與體統調和起來。我們在場的人都知道,婚姻是不完善的制度,戀愛能緩和一些矛盾。不過,找一個情人,難道就非得把床鋪到卡盧塞爾凱旋門頂上么?好了,理智一些吧,聽我們的話!”

            “我聽。”

            “公爵夫人,”德-葛朗利厄公爵說道,“如果叔叔伯伯們不得不與他們的侄媳婦保持關系,這是因為他們在社會上有個地位問題;社會給他們榮譽、報酬、薪水,正象社會也將這些給予國王的每個臣民一樣。所以我前來并不是為了跟你談我侄子的問題,而是談你的切身利益。咱們來算算吧!如果你非要搞得滿城風雨,你那位先生我了解,我也不怎么喜歡他。朗熱相當吝嗇,自私得要命。他會和你分手,而將你的財產握在手里,讓你一貧如洗,自然也沒有地位。你最近從姨祖母那里繼承來的十萬利勿爾年金,將讓他的情婦們尋歡作樂去花掉。你被法律束縛住手腳,對這種安排只能表示同意。

            “若是德-蒙特里沃先生離開你呢?我的上帝,親愛的侄媳婦,咱們不要動氣。當你還年輕貌美的時候,這個男人是不會拋棄你的。可是我們曾見過多少標致的女子受到遺棄,甚至王妃里也有這種情況。請你允許我提出這個幾乎不可能的假設,我但愿這是不可能的。那么,沒有了丈夫,你會落到何種地步呢?還是小心謹慎對待你的丈夫吧,就象細心保護你的姿色一般。不管怎么說,丈夫和美貌,是女人的安全傘。我假定你一直幸福,得到恩愛,任何不幸事端不計算在內。

            “即便如此,如果萬一你們有了孩子呢?你們怎么辦?叫他們姓蒙特里沃么?好吧,他們根本不能繼承父親的全部財產。你想把你的全部財產給他們,他想把他的全部財產給他們。我的上帝,當然沒有比這個更自然的了。可是你會發現,法律在跟你們作對。合法繼承人和私生子打官司,我們見過多少!我聽到這類官司在世界各地的法庭上回響。你可能求助于委托遺贈人(委托一個人接受和管理遺贈,然后請他將財產轉交真正的繼承人):若是你相信的人欺騙了你,說實在的,人世的法律部門對此根本就一無所知,可你的子女就會破產。

            “好好抉擇一下吧!看你現在多么尷尬。不管怎么說,你的子女定然被你一時心血來潮葬送掉,地位被剝奪。我的上帝啊,只要他們還小,總是天真可愛的。可是早晚有一天,他們要責備你,說你更多地考慮你自己,而不是他們。我們這些上了年紀的貴族,對這一切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孩子長大成人,成了人就忘恩負義。在德國,我不是親耳聽豪亨的少爺吃過夜宵后說什么:‘如果我的母親是個規矩女人,我就會是在位君主了。’么?‘如果’這個字眼,我們一輩子都在聽平民說。它確實進行了革命。人們不能指責自己的父親,也無法非難自己的母親時,他們就怪罪上帝叫他們命運不濟。總而言之,親愛的孩子,我們是來點撥你的。好吧,我的意思一句話就能概括,你應該思之再三:一個女人千萬不要叫丈夫占住理。”

            “我的叔父,只要不墮入情網,我也會算計這些。在不是獨有情感的地方,我也象你一樣看得見利害關系,”公爵夫人說道。

            “可是,我親愛的小姑娘,生活無非就是利害與情感的錯綜復雜關系罷了,”主教代理官反駁道,“為了幸福,尤其在你所處的地位上,就必須將情感與利害關系統一起來。一個妓女想跟誰干就跟誰干,這可以理解;可是你有相當可觀的一筆財產,名門望族,貴族頭銜,在宮廷中有職位,你就不應該把這些都扔到窗戶外邊去。為了把這一切調和起來,我們來到這里要求你什么呢?就是要求你不要踐踏約定俗成的法規,而是巧妙地繞過它。為了得到這個幸運兒的愛情,你愿意付出這樣的代價!唉,我的上帝啊,我年近八十,哪個朝代,我記得都不曾遇見過這種戀愛呢!”

            公爵夫人瞪了主教代理官一眼,老頭子立刻閉上了嘴。如果蒙特里沃此刻能夠看見她,不是一切都會寬恕的么……

            “這如果是在舞臺上,自然效果極佳,”德-葛朗利厄公爵說道,“可是,當這關系到你的奩外財產(婚約規定的單獨留給女方的財產,可供女方自由支配)、你的地位、你的獨立問題時,這就是毫無意義的了。你不是知恩圖報的人,我親愛的侄媳婦!長輩們鼓起勇氣將經驗之談送上門來,讓頭腦發瘋的年輕人聽到理智的語言,這樣的人家,你找不到多少。若是你情愿遭受下地獄的懲罰,兩分鐘之內就可以放棄你的永福。可以!可是,這關系到放棄你的年金收入問題,你可要慎重考慮啊!我看沒有哪一個懺悔神甫,可以使你免受清貧之苦。我自認為有權利和你這樣講話。因為,如果你失足了,只有我可以向你提供保護所。我幾乎可以算是朗熱的叔父,只有我有理由將過錯歸于他。”

            “我的女兒,”德-納瓦蘭公爵從痛苦的思索中驚醒過來,說道,“你既然提到情感,請允許我向你強調指出一點:姓你這個姓的女子,情感應該與普通人不同。自由黨、羅伯斯比爾的狡詐之徒們極力使貴族蒙受恥辱,你這是有意叫他們得勝。有些事情,一個姓納瓦蘭的女子做了,就必然殃及她整個家族。到那時,名聲掃地的就不僅僅是你一個人。”

            “好了,”王妃說,“那可就不體面了。孩子們,一輛空馬車出去走了一趟,犯不上搞得這么沸沸揚揚的。讓我和安東奈特單獨談談吧!你們三個人,今天晚上來和我一起用晚餐。我負責把這件事安排停當。你們這些男人哪,對這種事一竅不通,言語中已經有點尖酸刻薄了,我可不愿意眼看你們和我親愛的侄女鬧翻。請你們開恩,都走吧!”

            三位貴族老爺對王妃的意圖自然一清二楚,于是向兩位女士告別。德-納瓦蘭先生走過來親吻女兒的額頭,對她說道:“好啦,親愛的孩子,明智些吧!只要你愿意,還為時不晚。”

            “咱們這個家族中,不能找一個好小伙子,叫他去跟這個蒙特里沃尋釁么?”主教代理官走下臺階時說道。

            “我的寶貝,”待到只剩下王妃和她的弟子,她作了一個手勢,讓公爵夫人坐在她身邊一張低矮的小椅子上,對她說道,“在這世界上,我真不知道,還有什么比天主和十八世紀更受人誹謗的了。我回憶我年輕時代的事情時,記不得有哪個公爵夫人象你剛才那樣任意踐踏習俗。小說家和那些蹩腳作家們把路易十五治下糟蹋得夠嗆,千萬不要相信他們。我親愛的,杜巴里(路易十五的情婦,備受寵愛)足可以和斯卡龍(法國作家,他的孀妻是路易十四的情婦)的遺孀相提并論,而且人品比她還要好。

            “我年輕的時候,一個女子在風流韻事中也懂得保持自己的尊嚴,泄露了秘密就會將我們葬送,一切災難就接踵而至。那班一錢不值的哲人,我們讓他們進入沙龍。結果一個個行為不端,忘恩負義,為了報答我們的好意,竟然將我們的私情張揚出去,從整體上、細部上描寫我們,痛罵那個時代。平民百姓所處的地位,使他們對任何事物都不能正確判斷,他們看到了事情的內容,卻沒有看到事物的形式。

            “可是,我的心肝,那時候,和君主制度的其它時代一樣,男男女女都很杰出、高尚。沒有一個你們這種維特式的人物,沒有一個你們這樣的風流人物,現在好象是這么叫。沒有一個你們這種男人,戴著黃色手套,長褲遮掩著骨瘦如柴的雙腿,裝扮成小販,穿過歐洲,冒著生命的危險,面對著德-莫代納公爵的匕首,為的是鉆進攝政王女兒的盥洗室去。也根本沒有你們這類戴著玳瑁眼鏡的矮個子肺疾病鬼,象洛贊那樣,藏身在衣櫥里六個星期之久,為的是在自己情婦生產時,給她鼓鼓勁。德-若庫爾先生小手指頭上的情愛,要遠遠勝過你們這類讓婦女去示眾(法國舊時的一種羞辱性懲罰)的專愛爭吵的人。為了前來親吻一個什么科尼馬克戴著手套的手指,讓人用刀斧砍死,埋在地板下的年輕侍從,今天你還能給我找到么(以上提到的事跡皆為男子為心愛的女子做出犧牲的例子)?

            “真的,如今似乎角色換過來了,女人應當忠于男人了。這些先生們本事越來越不行,倒自視甚高。相信我的話吧,我親愛的,如今已家喻戶曉、人們用作武器將我們善良的好國王路易十五殺害的這些風流韻事,最初也是人不知鬼不覺的。這一幫子蹩腳詩人、倫理學家,供養著我們的貼身女仆,專門寫些誣蔑誹謗文字。若是沒有他們,我們的時代從文學上看,定是風氣良好的。當然,我是為時代辯解,而不是為其邊邊沿沿的地方辯解。有那么百十來個出身高貴的婦女墮落了,這是可能的。可是這些壞家伙,給你說成上千個,就象辦報人估計戰敗一方死亡人數的做法一樣。再說,我真不知道大革命和帝政時代有什么可以譴責我們的:這兩個時代全都低級下流、道德敗壞、粗俗不堪,呸!這些事真叫我憤慨,這是我國歷史上最藏污納垢的處所啊!

            “我這段開場白,親愛的孩子,”她停頓一下,又接著說下去,“最終是為了告訴你,如果蒙特里沃討你喜歡,你完全可以自己作主,自由自在地愛他,能愛多久就愛多久。我呀,由過去的經驗,我知道(除非將你關起來,可是現在沒人再這么干了),你高興干的事,是一定要干的。我象你這個年歲時,也會這么干的。只是,我親愛的寶貝,我不會放棄生養幾個小德-朗熱公爵的權利。所以,你一定要做得體面。主教代理官說得對,我們發起瘋來,為了得到他們的愛,愿意作出許多犧牲,而沒有一個男子配得上哪怕是一件犧牲。你一定要將自己置于這樣的地位,就是說,你如果不幸落到悔恨那步田地,你能夠依然是德-朗熱先生的妻子。到你年老珠黃的時候,你可以舒舒服服地在王宮中而不是在外省的修道院中望彌撒。全部問題即在于此。

            “行為不檢點,就意昧著領補助金,過漂泊無定的生活,聽憑情夫擺布。這是女人們放肆無禮造成的麻煩,正因為她們極其下流無恥地故作機靈,她們就遠遠不如你。與其大白天將你的馬車派到蒙特里沃府上去,晚上化了裝坐出租馬車去,豈不要強上一百倍!你是一個小傻瓜,我親愛的孩子!你的馬車滿足了他的虛榮心,你的人豈不會征服他的心!我把什么是正確的、什么是真實情況都告訴你了。我并不怪你。你那假清高,使你落后了兩個世紀。好,現在讓我們來給你的事情打個圓場,就說那個蒙特里沃將你的下人灌醉,目的是滿足他自己的自尊心和破壞你的聲譽……”

            “天哪,姑母,”公爵夫人暴跳起來,高聲叫道,“不要誹謗他吧!”

            “唉!親愛的孩子,”王妃雙眼閃閃發光,說道,“我愿意看到你的幻想不致落空,不過,一切幻想都應該停止了。若不是這把年紀,你會叫我心軟下來的。好吧,不要讓任何人煩惱,也不要叫他煩惱,也不要叫我們煩惱。我來負責,叫大家皆大歡喜。不過你得答應我,從今以后,不征得我的同意,你不得擅自進行任何活動。你要把什么都告訴我,說不定我能引你走上坦途。”

            “姑母,我答應你……”

            “要什么都告訴我……”

            “好,什么都告訴你,凡是能說得出口的。”

            “我的心肝,我想知道的,正是說不出口的。咱們就算說定了。好了,讓我這干枯的嘴唇貼在你美麗的額頭上。別動,讓我來,我不許你親吻我的老骨頭。老年人有他們自己的一套禮節……好了,送我上車吧!”她擁抱了自己的侄女,說道。

            “親愛的姑母,那我可以化裝去他家了?”

            “當然啦,這是什么時候都可以否認的,”老婦人說道。

            其實,只是從王妃剛才對她進行的喋喋不休的說教中,公爵夫人才明確想出這個主意。德-紹弗里夫人坐在馬車的角落里以后,德-朗熱夫人風度翩翩地向她告別,興高采烈地上樓回房去了。

            “我本人才會征服他的心。她說得對,我的姑母。一個俊俏女子主動送上門來,一個男子是不會拒絕的。”

            晚上,在德-貝里公爵夫人的圈子里,德-納瓦蘭公爵,德-帕米埃先生,德-瑪賽先生,德-葛朗利厄先生,德-摩弗里紐斯公爵成功地為中傷德-朗熱公爵夫人的傳聞進行了辟謠。有許許多多軍官和百姓證實,他們親眼看見蒙特里沃上午在杜伊勒里花園散步。于是便將這荒謬的謠傳歸結為人云亦云的偶然了。到了第二天,雖說有公爵夫人馬車停駐一節,她的聲譽,正如孟布里諾的頭盔被桑丘擦亮一樣(見《堂吉訶德》),又變得清潔白白明明凈凈。下午兩點在布洛涅森林,德-龍克羅爾先生騎馬走進一條幽徑,經過蒙特里沃身邊時,微微一笑對他說道:“她現在不錯了,你那位公爵夫人!——再加點勁,就這么干!”他補充一句,隨手意味深長地抽了自己那匹牝馬一鞭子,那牝馬便如炮彈一般向前奔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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